朱允熥每一字咬得实打实。
“即日起除掉高丽的名号。”
“大明不拨一块青砖建衙门,不外派一官半职。”
“高丽八道所有的农田和水沟,直接全划进辽东都指挥使司的军区堪舆图管辖!”
他视线直直扎在兵部尚书沈溎脸上。
“兵部走公文给瞿能。给二十万在前头拿命换钱的兵卒放句明白话。”
“大明今天起,不贴补半个铜板的守城饷钱。”
“平壤城外头那些黑土地、大庄园,按每个人拿回来的人头军功,就地划片分给底下参战的每一个人!”
“端长枪的步卒,一人得一百亩高产水田。带兵的千户,那边的大宅子、林山,随便拿手脚去圈!”
沈溎喉咙口猛地灌进一口极热的气团。气管噎死,生生逼出一阵极重的干咳。
老头单手握拳死命捶打身前官服,脸皮肉憋成了紫檀色。
“殿下!地皮全额分给底下的大头兵?那那原籍剩下的高丽土民拿什么糊口?”
朱允熥单手端起白瓷盖碗茶。茶盖沿子刮了下杯里的浮末。低头吹开两股白气。
“他们拿什么糊口,归大明户部账房管账?”
“谁凭军功占了那块地,原来那地皮上的高丽人,全记作这家门里的奴才和长工。”
“不点头当奴才干活的,拿粗木棍子轰出庄子外头,给他们自个儿断去路。”
“咱大明别的不出产,多的是凑不够彩礼的泥腿子光棍。辽东军里大把汉子连婆娘的手都没碰过。”
“由户部拟公文贴告示,快马贴遍大明十三行省的县衙门外墙!”
“告诉天底下啃树皮的汉子。只要走水路过江。”
“对面有盖好的结实正屋,有量好的高产黑土,还有在屋里待着的高丽女人!”
“过去扎下根,大明衙门实名给发良民黄册本!”
朱允熥手腕往下一按,茶盏底座重重撞击桌面上。硬木与瓷器的碰响在暖阁里来回撞击。
“这就叫腾笼换鸟,敲骨吸髓!”
“不费国库里头一文钱、半把米。”
“把地皮敞开。给底层吃不上饱饭的穷汉指条道,自己去占地建屋,自己抢口粮填饱肚皮。往炕头上生四五窝带把的娃。”
“五十年转头。”
“那块黑土地上,除了长著大明骨头、梳着大明发髻的人,长不出半根其他杂草!”
“后头再有人敢越界占田,这帮护着碗里肉的老百姓,操起打铁锤敢把那片天敲碎!”
暖阁里没一个人出声排气。三老臣连呼吸的胸腔起伏全掐断了。
郁新的两颗黑眼珠子定死在青砖地缝积的浮灰上。
当了一辈子拨弄算盘子的老账房。脑里存的皆是用银钱换安稳太平的买卖经。
今天。盘腿坐在桌对面的太孙。当面撕烂了老头子算账的老皮书。
没投一个现成的铜板。
空手吃尽几十万顷地盘。
抽干地皮的原始肥力,转手丢给大明底层的无家穷汉开荤。这是纯粹的黑吃黑血肉宴席。
“臣领命照办。
沈溎双腿一折,两只膝盖硬磕在青石砖面上。
他执掌天下兵部多年,靠着真刀真枪爬上来。心肠转得远比旁边两个耍笔杆子的硬。
这旨意到了辽东前线。二十万靠月例度日的骑兵,会彻底裂变成死守自家田产的护食野狗。
死护着抢来的田,死护着分到的瓦屋。把所有敢踏线的土人啃碎。
吐出的残渣绝不会便宜第三个人。
狂风在北平城的胡同死角里打旋。粗雪团填平了石板路的砖缝。
燕王府后墙根底下的小窄巷。大雪没过了牛马的膝盖骨。
一辆青黑色帆布棚顶的两轮马车停在侧门台阶底下。拉车的矮脚黑马低着脑袋,鼻孔朝外直喷粗气。
马车架板上盘腿坐着个赶车的长工,半张脸皮子上斜拉着一条长刀口子。左边一条空荡的灰布袖管死死别在皮腰带里。
侧门合页发出拉长音的“吱呀”响动。厚木门扯开一条竖缝。
干瘦的秃头老和尚穿着件洗得发白、打着两大块布丁的黑长衣。单手里提溜著一把生牛角挡风的提灯。
冷风往门洞里头猛灌,和尚长衣的下摆直接鼓成了一个硬皮球。底下的千层底黑布鞋踩实了门槛边沿。
这和尚法号道衍,俗名姚广孝。
车厢厚帘被人从里头单手掀起,死死挂在上头的黄铜软钩上。
朱棣披着件粗针缝线的翻毛羊皮大袄,头顶光着没遮东西。靴底越过车辕,直落进半尺深的雪窝里。
他旋开身板。两只手掌心朝上平伸,卡死紧跟在后头下车大汉的粗麻袖管。
常遇春没穿铁甲套。一件领口油毛发黑的破皮袄裹在宽大脊背上。袄子里头黄黑的旧棉絮大团大团挂在外头。
大病刚在这汉子身上褪去,脸皮子惨白发青。一对翻出的铜铃大眼珠子往外直冒煞气。
“岳父大人,脚底踩实冰面。”
朱棣把实常遇春的两条胳膊粗筋。
常遇春脚板板平贴地。头颅往旁边一撇。一口带着碎冰块的黄白浓痰吐在墙缝底下。
“这几片烂雪花弄不死老子!”
“几十年前跟老皇帝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死战,下半身泡在泥水里头挂了几天几夜。老子一句闲话也没吐过!”
姚广孝拖鞋走下两级青石台阶。手里的提灯往前递送了半尺距离。
眼眶上下的皮肉贴紧,上下打量这具二十年前本该进棺木的尸首。
老和尚双手平对合十,脊背骨往下一折。
“阿弥陀佛。”
“常帅生还,实为大明之极数。这外头的风口毒。两位进府再落话头。”
朱棣手掌托著常遇春的皮骨往侧门内里迈。
右边硬皮靴刚刚跨过高木门槛。
朱棣撤去步子停脚。
头颅直接顺着东方折去。目光穿透满天的落雪带,越过山关直看高丽方向。
“大师。”
朱棣嗓门极粗。
“车行路上接着底下人递来的纸头。”
“允熥这小子下死手。江南调兵的米面全没动,生拿借口把高丽李家两百年的老底连锅端掉。”
姚广孝抓死提灯的长把手。灯皮里的火芯子未有半分偏移,照出他半边挂著死皮的干腮骨。
“王爷这页纸只看了半张。”
“太孙不仅砸了这帮外夷的祖坟宗庙。还把大明江南北地的闲散无赖盲流,全敲成了东洋岛上的掘墓大锤。”
姚广孝反手扣住大木门框。往回带死,横木大栓当啷一响卡进凹槽。
院子深围,外头野风全隔在板子外。
老和尚狭窄的眼白区域,腾出一道刺眼的贪亮。
“太孙殿下摆的这局棋面重极。他不看什么守关拒敌的大版图。”
“他算盘缝里算计的,是全天下泥腿子眼珠里的‘贪’字本性。”
朱棣扣死常遇春肘关节的十根骨节缓缓解开劲道。
两手胳膊插进宽厚袖口底端。十指对压,骨节之间摩擦发出咔啪硬响。
心口的跳动一下紧接一下。
高丽地盘换了活法。辽东二十万老兵油子,不再吃朝廷按月派发的死粮,转背就变成拼死护卫老本的吃人长虫。
大明这一口滚水深锅。底下早让朱允熥塞进一整捆淋满热油的干柴梗。
“走。”
朱棣靴跟踩平雪皮子,大跨步子往后院深处直闯。
“找人喊丘福带脚过来,把北边墙头外的布防全图挂上中堂板子。”
“允熥既然在东边海头开席吃肉。”
“咱们坐北平城的堂口,必须给大明太孙多填几个大件响动。北边草地头的干草,老子借他的手艺,一并全给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