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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朱允熥:讲仁义?那得看你们兜里有没有银子!

    平壤北门外。

    雪花往下砸。冰渣打在铁甲片上当当响。

    瞿能手起刀落。李之兰的头颅砸进雪堆。白雪盖了半面头皮。

    血泉从腔子里冲天喷出两尺高。淋在高丽百官光赤的胸膛上。

    文官首辅跪在李之兰后头两步远。

    老头整张脸糊满热腾腾的红水。

    他抬起生满斑点的手巴掌,从上往下胡乱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沾著黏腻腻的血糊。

    气往上一顶,两眼翻白。两个呼吸后气才顺通。

    这跟算盘里拨出来的数对不上号。

    大明历来讲究天朝上国的礼数,不杀降臣是定下来的规矩。

    首辅扯开干瘪的嗓子,喉咙里往外死命挤气音。

    “都督!李之兰首恶已诛!我们全是一片赤诚,开门迎接王师的良臣!大明祖训有言,降者不杀!”

    瞿能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那把八十斤重的厚背大砍刀搁在马鞍的生皮垫子上。刀刃来回狠蹭了两下。

    粗糙的黄牛皮刮干净了刀面上的碎肉沫子。

    瞿能左手铁护臂举平,指著雪地里这群高丽文武。

    “太孙殿下发了明令。”

    “你们高丽人烧了大明的船,弄死大明十二万平民。”

    “在大明的军规前头,你们这群人连喘气儿的物件都算不上,全是用来抵债的军资。”

    首辅张著嘴,还想往外倒些四书五经的理。

    瞿能左手攥死马缰,右手抡起大砍刀往前平推。

    粗哑的破喉咙直砸在冰封的雪地上。

    “全军听令!”

    “进城!查名册!”

    “四十岁以下的壮丁,拿粗麻绳一溜串了!全送到东边海滩装船!”

    “老的、拿不动刀的,就地剁干净,给这穷山恶水施个肥!”

    “粮食、铜板、女人,连带库房里的砖瓦木头,一件别留,全搬空!”

    二十万辽东重甲铁骑发出一声狂啸。

    没摆一字长蛇阵。不用推撞车云梯。

    大头兵催动战马,两腿夹死马肚子。二十万人潮冲开闸口,黑压压硬挤进城门洞。

    战马的蹄子全包著几层厚棉布。

    几十个大号铁马蹄踩在首辅的后背上。单薄的脊梁骨当场塌陷。骨头渣子穿透前胸皮肉扎进泥坑里。老头连半个音节都没挤出来。

    二十万匹战马蹚平了城门外的几百号降臣。

    血水泥坑被几万斤重量翻来覆去压平。

    天大亮。

    大雪停了。

    景福宫前头的几百层白玉台阶,全被冻成了半透明的红冰坨子。

    副将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壳子,走到瞿能跟前。

    瞿能挑了块背风的空地,坐在一口倒扣的大木箱上。箱子刷著红漆,外头包著铜边。箱盖早让人拿战刀生生撬了。

    他两手捧著个粗瓷大海碗,碗沿挂满黄油。大口嚼著一块带棒骨的肥肉。

    脆骨在嘴里嘎嘣作响,喉结上下滑动,直接生咽下去。

    “都督,国库和王宫的底全抄干净了。”

    副将递过去一沓厚厚的黄麻纸。纸张边角还沾著没干透的血印。

    “李家守着这地方几百年,富得冒油。”

    “国库里压着三十万两足色金砖,五百万两整的雪花银。”

    “刚挖出来的高丽老山参,装满八十大车。”

    “后宫十几间库房,全塞满关外的紫貂皮和雪狐毛皮。”

    瞿能啃干净骨头上的筋头巴脑。骨头棒子往旁边的雪窝子里一扔。没伸手接那张破纸。

    “活的物件,绑出来多少?”

    副将咧开嘴,一排黄牙全露出来。

    “殿下的旨意真好使!城里这帮守城的农兵几天没进食,为了能换一口热汤,全抢著帮咱们挨家挨户搜人。”

    “对着王城的名册翻了四五遍。四十岁底下的壮年男丁,绑了六万五千多号。”

    “人全在南门外头的荒地里扎堆,粗麻绳捆着手腕,五十人穿成一长溜。”

    瞿能随手把破海碗撇在地上。沾了油星子的手背在腿甲上胡乱蹭了两下。

    铁塔身板直挺起,皮靴底子碾碎了一块半尺长的冰溜子。

    “拨三万兄弟出来。押送这六万头牲口,走直道赶去东海滩涂。”

    “殿下出海前早打过招呼。松江府派来的大福船,这几天正好停在外海抛锚等货。”

    副将抬手挠著后脑勺的铁盔边沿。

    “都督,这么多长嘴要吃饭的货色,全送回大明境内去服苦役开荒?”

    瞿能一巴掌拍在副将头盔上。当的一声铁器撞击大响。

    “送国内去吃谁家的闲饭!国内的老百姓自个儿还没田种呢!”

    马鞭高高抬起,遥遥指著东方天际的尽头。

    “全部送去倭国!那座石见山的大银矿!”

    “蓝玉大将军在军报里催过几次。大内家的那帮战俘死得太快,坑道里缺挖土的死力气。”

    “这六万来口壮丁送过去,正好填进去替大明太孙挖银子!”

    这叫刮地皮。

    掏空国库的死底子。抽走种地的骨干人头。

    拿这块地皮上长了几百年的肉,去给大明那座海外的金山银海添柴加火。

    瞿能右手按着生牛皮马鞍,腰胯一发力,上了马背。

    “去告诉底下办事的兄弟,眼睛全放毒点!只要是值几个大铜板的物件,哪怕是大户人家房顶上的防风瓦当、大门上的包铜卯钉,全拿铁杵撬下来装车!”

    过了十二月。江南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奉天殿东侧的暖阁,门窗糊了三层厚毛太纸。

    八个大号的红铜炭盆分放在八个墙角。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在盆子里不时爆开一点星火。

    屋里的热气扑头盖脸。

    朱允熥套著一件不带补子的月白色燕居单衣。盘腿窝在罗汉床的软垫里。

    双手平捧著一本没封皮的线装破书。书页纸质极脆,两根手指捏着边角,翻过一页纸。纸片摩擦出极其细碎的沙沙声。

    兵部尚书沈溎、户部尚书郁新、礼部尚书陈迪。三个白胡子老臣一人占了一个圆木杌子,身子板坐得直直的。

    黄花梨木矮几上,摆着四个官窑茶碗,白热气笔直地往上顶。没人伸手去碰水。

    矮几正中央,平放著那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红皮战报。

    郁新抬起棉袖,把脑门上冒出来的一层油汗抹掉。

    两只手平搭在官服的膝盖位置,干枯的指头来回揉搓衣料。

    “殿下。”

    郁新的喉结滚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

    “瞿都督用兵极快。平壤城门大开,高丽王庭断了根。”

    “缴获的车队已经起行往山海关运。战俘也全分批送去了银山那边。”

    他停断话头,闭紧嘴巴,转头看了看坐在左右两侧的同僚。

    “老臣有本进言。打天下费力气,收天下费水磨工夫。”

    “高丽设了八个道的地盘,底下的豪族宗支多。眼下李家倒台,大明理当趁早派驻流官,把布政使司的衙门门面立起来。四处贴告示张榜,安抚老百姓的闲话。”

    “大明恩威并施,教化为先,才能把高丽八道踏踏实实画在咱的堪舆大图上。要是长久由提刀的武夫在那边把持军管,没粮下锅,往后必定生出大乱子。”

    沈溎接住话茬,赶着往下递话。

    “郁大人算的是老成谋国的盘子。瞿都督下手全不顾血肉,平壤城刮成白地。这块新土真得指望文臣去走个过场。”

    这套路数,两千年没变过半点。

    武将出去杀人抢地皮,文官拿着四书五经跟印把子去收税做文章。

    朱允熥两手合实手里的破书。书背朝下,拍在黄花梨桌面上。实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击音。

    眼皮缓缓往上一抬。视线打在三个老臣的乌纱帽上。

    腰板脱离开靠枕,上身往前探出去一寸。

    “建布政使司衙门?”

    “出榜安抚流民?”

    朱允熥的声带放得很平。

    “郁新。孤来问你。”

    “高丽一年四时种下去,能打出多少石能糊口的活命粮?”

    郁新脑子里算盘一推,当场回话:“回殿下。高丽多山少田,一年岁入的糙米封顶也就百万石。抵不上大明江南一个富裕府县的秋收数目。”

    朱允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窝进软垫深处。

    双手十根手指交错相扣,搁在肚子衣料上。

    “百万石糙米。”

    “照你拿主意的法子建衙门。大明还得往那山沟里分派多少号穿戴整齐的官?各道各府各县吃皇粮的文书、拿水火棍的衙役,这笔嘴巴怎么算账?”

    “压得狠了有人掀桌子。哪天土民短了粮造了反,朝廷再砸大把银子,征调兵马过江去平乱?”

    朱允熥抽出一根食指,在坚硬的梨木桌面上直直敲了两下。哒,哒。

    “按年从咱大明国库里往外倒腾白花花的银条,去填这么个榨不出半两芝麻油的破烂泥坑。”

    “就为了给文书上添一句‘大明天朝施恩远服’的场面话?”

    屋子里断了人声。墙角炭盆里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迪两只手扣死木杌子边缘,身板硬撅著站立起来。

    “殿下!打下来的土地没扔著长草的规矩!那是二十万披甲兵卒蹚著鸭绿江冻水拿命抢回来的大明地界!”

    “地,全是大明的地。”

    朱允熥半边嘴皮子往上一拽。弧度拉得极长。

    “高丽皇族绝种了,挑事的大户全让瞿能剁干净了,挖土背砖的青壮男丁全锁在底舱送去见海风了。”

    “留在那块地皮上的老的小的,翻不开锅盖。”

    “传孤的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