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北门外。
雪花往下砸。冰渣打在铁甲片上当当响。
瞿能手起刀落。李之兰的头颅砸进雪堆。白雪盖了半面头皮。
血泉从腔子里冲天喷出两尺高。淋在高丽百官光赤的胸膛上。
文官首辅跪在李之兰后头两步远。
老头整张脸糊满热腾腾的红水。
他抬起生满斑点的手巴掌,从上往下胡乱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沾著黏腻腻的血糊。
气往上一顶,两眼翻白。两个呼吸后气才顺通。
这跟算盘里拨出来的数对不上号。
大明历来讲究天朝上国的礼数,不杀降臣是定下来的规矩。
首辅扯开干瘪的嗓子,喉咙里往外死命挤气音。
“都督!李之兰首恶已诛!我们全是一片赤诚,开门迎接王师的良臣!大明祖训有言,降者不杀!”
瞿能压根没拿正眼瞧他。
那把八十斤重的厚背大砍刀搁在马鞍的生皮垫子上。刀刃来回狠蹭了两下。
粗糙的黄牛皮刮干净了刀面上的碎肉沫子。
瞿能左手铁护臂举平,指著雪地里这群高丽文武。
“太孙殿下发了明令。”
“你们高丽人烧了大明的船,弄死大明十二万平民。”
“在大明的军规前头,你们这群人连喘气儿的物件都算不上,全是用来抵债的军资。”
首辅张著嘴,还想往外倒些四书五经的理。
瞿能左手攥死马缰,右手抡起大砍刀往前平推。
粗哑的破喉咙直砸在冰封的雪地上。
“全军听令!”
“进城!查名册!”
“四十岁以下的壮丁,拿粗麻绳一溜串了!全送到东边海滩装船!”
“老的、拿不动刀的,就地剁干净,给这穷山恶水施个肥!”
“粮食、铜板、女人,连带库房里的砖瓦木头,一件别留,全搬空!”
二十万辽东重甲铁骑发出一声狂啸。
没摆一字长蛇阵。不用推撞车云梯。
大头兵催动战马,两腿夹死马肚子。二十万人潮冲开闸口,黑压压硬挤进城门洞。
战马的蹄子全包著几层厚棉布。
几十个大号铁马蹄踩在首辅的后背上。单薄的脊梁骨当场塌陷。骨头渣子穿透前胸皮肉扎进泥坑里。老头连半个音节都没挤出来。
二十万匹战马蹚平了城门外的几百号降臣。
血水泥坑被几万斤重量翻来覆去压平。
天大亮。
大雪停了。
景福宫前头的几百层白玉台阶,全被冻成了半透明的红冰坨子。
副将踩着没过脚脖子的雪壳子,走到瞿能跟前。
瞿能挑了块背风的空地,坐在一口倒扣的大木箱上。箱子刷著红漆,外头包著铜边。箱盖早让人拿战刀生生撬了。
他两手捧著个粗瓷大海碗,碗沿挂满黄油。大口嚼著一块带棒骨的肥肉。
脆骨在嘴里嘎嘣作响,喉结上下滑动,直接生咽下去。
“都督,国库和王宫的底全抄干净了。”
副将递过去一沓厚厚的黄麻纸。纸张边角还沾著没干透的血印。
“李家守着这地方几百年,富得冒油。”
“国库里压着三十万两足色金砖,五百万两整的雪花银。”
“刚挖出来的高丽老山参,装满八十大车。”
“后宫十几间库房,全塞满关外的紫貂皮和雪狐毛皮。”
瞿能啃干净骨头上的筋头巴脑。骨头棒子往旁边的雪窝子里一扔。没伸手接那张破纸。
“活的物件,绑出来多少?”
副将咧开嘴,一排黄牙全露出来。
“殿下的旨意真好使!城里这帮守城的农兵几天没进食,为了能换一口热汤,全抢著帮咱们挨家挨户搜人。”
“对着王城的名册翻了四五遍。四十岁底下的壮年男丁,绑了六万五千多号。”
“人全在南门外头的荒地里扎堆,粗麻绳捆着手腕,五十人穿成一长溜。”
瞿能随手把破海碗撇在地上。沾了油星子的手背在腿甲上胡乱蹭了两下。
铁塔身板直挺起,皮靴底子碾碎了一块半尺长的冰溜子。
“拨三万兄弟出来。押送这六万头牲口,走直道赶去东海滩涂。”
“殿下出海前早打过招呼。松江府派来的大福船,这几天正好停在外海抛锚等货。”
副将抬手挠著后脑勺的铁盔边沿。
“都督,这么多长嘴要吃饭的货色,全送回大明境内去服苦役开荒?”
瞿能一巴掌拍在副将头盔上。当的一声铁器撞击大响。
“送国内去吃谁家的闲饭!国内的老百姓自个儿还没田种呢!”
马鞭高高抬起,遥遥指著东方天际的尽头。
“全部送去倭国!那座石见山的大银矿!”
“蓝玉大将军在军报里催过几次。大内家的那帮战俘死得太快,坑道里缺挖土的死力气。”
“这六万来口壮丁送过去,正好填进去替大明太孙挖银子!”
这叫刮地皮。
掏空国库的死底子。抽走种地的骨干人头。
拿这块地皮上长了几百年的肉,去给大明那座海外的金山银海添柴加火。
瞿能右手按着生牛皮马鞍,腰胯一发力,上了马背。
“去告诉底下办事的兄弟,眼睛全放毒点!只要是值几个大铜板的物件,哪怕是大户人家房顶上的防风瓦当、大门上的包铜卯钉,全拿铁杵撬下来装车!”
过了十二月。江南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奉天殿东侧的暖阁,门窗糊了三层厚毛太纸。
八个大号的红铜炭盆分放在八个墙角。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在盆子里不时爆开一点星火。
屋里的热气扑头盖脸。
朱允熥套著一件不带补子的月白色燕居单衣。盘腿窝在罗汉床的软垫里。
双手平捧著一本没封皮的线装破书。书页纸质极脆,两根手指捏着边角,翻过一页纸。纸片摩擦出极其细碎的沙沙声。
兵部尚书沈溎、户部尚书郁新、礼部尚书陈迪。三个白胡子老臣一人占了一个圆木杌子,身子板坐得直直的。
黄花梨木矮几上,摆着四个官窑茶碗,白热气笔直地往上顶。没人伸手去碰水。
矮几正中央,平放著那份从辽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红皮战报。
郁新抬起棉袖,把脑门上冒出来的一层油汗抹掉。
两只手平搭在官服的膝盖位置,干枯的指头来回揉搓衣料。
“殿下。”
郁新的喉结滚了两圈,声音压得很低。
“瞿都督用兵极快。平壤城门大开,高丽王庭断了根。”
“缴获的车队已经起行往山海关运。战俘也全分批送去了银山那边。”
他停断话头,闭紧嘴巴,转头看了看坐在左右两侧的同僚。
“老臣有本进言。打天下费力气,收天下费水磨工夫。”
“高丽设了八个道的地盘,底下的豪族宗支多。眼下李家倒台,大明理当趁早派驻流官,把布政使司的衙门门面立起来。四处贴告示张榜,安抚老百姓的闲话。”
“大明恩威并施,教化为先,才能把高丽八道踏踏实实画在咱的堪舆大图上。要是长久由提刀的武夫在那边把持军管,没粮下锅,往后必定生出大乱子。”
沈溎接住话茬,赶着往下递话。
“郁大人算的是老成谋国的盘子。瞿都督下手全不顾血肉,平壤城刮成白地。这块新土真得指望文臣去走个过场。”
这套路数,两千年没变过半点。
武将出去杀人抢地皮,文官拿着四书五经跟印把子去收税做文章。
朱允熥两手合实手里的破书。书背朝下,拍在黄花梨桌面上。实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击音。
眼皮缓缓往上一抬。视线打在三个老臣的乌纱帽上。
腰板脱离开靠枕,上身往前探出去一寸。
“建布政使司衙门?”
“出榜安抚流民?”
朱允熥的声带放得很平。
“郁新。孤来问你。”
“高丽一年四时种下去,能打出多少石能糊口的活命粮?”
郁新脑子里算盘一推,当场回话:“回殿下。高丽多山少田,一年岁入的糙米封顶也就百万石。抵不上大明江南一个富裕府县的秋收数目。”
朱允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窝进软垫深处。
双手十根手指交错相扣,搁在肚子衣料上。
“百万石糙米。”
“照你拿主意的法子建衙门。大明还得往那山沟里分派多少号穿戴整齐的官?各道各府各县吃皇粮的文书、拿水火棍的衙役,这笔嘴巴怎么算账?”
“压得狠了有人掀桌子。哪天土民短了粮造了反,朝廷再砸大把银子,征调兵马过江去平乱?”
朱允熥抽出一根食指,在坚硬的梨木桌面上直直敲了两下。哒,哒。
“按年从咱大明国库里往外倒腾白花花的银条,去填这么个榨不出半两芝麻油的破烂泥坑。”
“就为了给文书上添一句‘大明天朝施恩远服’的场面话?”
屋子里断了人声。墙角炭盆里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迪两只手扣死木杌子边缘,身板硬撅著站立起来。
“殿下!打下来的土地没扔著长草的规矩!那是二十万披甲兵卒蹚著鸭绿江冻水拿命抢回来的大明地界!”
“地,全是大明的地。”
朱允熥半边嘴皮子往上一拽。弧度拉得极长。
“高丽皇族绝种了,挑事的大户全让瞿能剁干净了,挖土背砖的青壮男丁全锁在底舱送去见海风了。”
“留在那块地皮上的老的小的,翻不开锅盖。”
“传孤的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