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微微一叹,却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就在身后的亲随准备询问的时候,君士坦丁将原本收回来的脚又重重的踏在小艇上,只是简短的说了两个字:“出发。”
亲随也赶紧跟上,朝着控帆的士兵点了点头,士兵们得到了命令也就放下船帆掏出船浆,朝着约定的地点驶去。
至于其他船得到的命令则是原地抛锚待命。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君士坦丁他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远远的就能看到一艘和他们相似的,只能乘坐十馀人的小艇停在正对着阿米索斯的海面上,四周围并无任何其他的船只。
等两艘船渐渐靠近,只见对面的船上率先抛过来几捆粗糙的麻绳,士兵们沉默的接过然后奋力的拉扯起来。
就这样两艘船在海浪中缓缓靠拢,最终并排停稳。
双方的士兵们迅速将麻绳缠绕在船舷的铁环上固定,这两艘船本就只能装载十几人,自然是没有船檐之类的遮挡的。
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由于只是一场简单的会面,双方显然也是并未穿戴盔甲,至于头盔自然也是没有的,因此
与此同时,君士坦丁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对方。
“君士坦丁阁下。”阿莱克修斯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了半礼。
“阿莱克修斯,”足足几十息之后,君士坦丁才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开了口。“为什么选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安阁下的心了。”阿莱克修斯抬手指了指这空旷的海面,从容答道。“毕竟我昨天才借着一场会面,在约翰的归路上安排了一场埋伏。选在这无遮无拦的海上,正是向阁下证明,我今日并无任何图谋。”
“原来如此。”君士坦丁微微点头,便在对面船上负手站立着。
“也不说这些了,其实你我之间本来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我问你,你难道不知道整个黑海舰队都是在我的掌控下吗?”
这话一出,双方船只上的人不仅齐齐变色,更有人是直接跑到刚刚才绑牢的缆绳旁,俨然是一副事情不妙立马解开绳索,然后接下来是无论开打还是开溜都合适的状态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说整只黑海舰队了,就连爱琴海舰队阁下也是能够指挥一部分的。”阿莱克修斯也当即应道。
“而整个达拉西家族在阿莱克修斯一世陛下时期就开始!一个月前我清缴海盗时曾路过锡诺普,如果不是因为时间紧迫……我本打算以科穆宁正统后裔的名义,向阁下进行正式的家族拜访!”
君士坦丁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过,说这些旧事也没什么意思。”阿莱克修斯复又朗声道。“确实如阁下所言,黑海舰队就在不远处,也对阁下你忠心无二……然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是触犯了哪条帝国的法律吗?”
君士坦丁似乎被阿莱克修斯这句话顶得一时语塞,过了良久,他身旁的亲随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眼神,高声呵斥,“你一个叛乱者,也配谈帝国法律?”
阿莱克修斯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反而用饱含歉意的语气询问道:“恕我直言,我并未见过阁下。见您持剑侍立在君士坦丁阁下身旁,还以为只是普通亲随,是我的疏忽。不知阁下出自哪家贵族?可有世袭头衔?”
那亲随的脸色瞬间由鄙夷转为愤怒,又在众人的注视下变得窘迫不堪。
“我本以为,达拉西家族作为传承百年的军事贵族,总该懂点体面——现在看来,是我高看了。”阿莱克修斯也是当即变了脸色,目光直接扫向君士坦丁。
“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了。达拉西家族不不仅忘了曾经的恩主,现在连这样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都能插嘴打断贵族的议事,你不觉得他不仅沾污了我们的谈话,更丢尽了你达拉西家族的荣誉吗?”
“闭嘴,把你的帽子还有武器都摘了,然后退到船尾去!”面对这样的指控,在这个无比重视等级的时代,君士坦丁?达拉西自然也是不能免俗的,他转过头一脸愤怒的呵斥了亲随一句。
亲随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摘下头上的皮帽,解下腰间的短剑,低着头快步退到船尾,蜷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君士坦丁这才转过头看向阿莱克修斯,“小子,我为刚才的事情向你表示歉意,让这样的无礼之徒沾污了我们的议事——请放心,我会按礼仪严惩,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他刚刚问的问题,同样是我关心的,作为罗马现在的叛军,你已经事实上谋反了!”
“我的举动是谋反的话,那君士坦丁堡的那位呢?”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那位靠着刺瞎亲弟弟的双眼、囚禁前任皇帝上位的阿列克塞,难道就是合法的统治者?”
“你现在指责我阴谋叛乱,颠复罗马,可是你却事实上对阴谋者宣誓了效忠,还将自己的儿子送到了纂位者的宫廷之中!”
君士坦丁刚要高声驳斥,眼角的馀光却瞥见自己舰队方向正有一艘快艇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驶来。
随着快艇渐渐靠近,停在远处的黑海舰队也缓缓前移了一段距离,而阿莱克修斯麾下的特拉比松舰队同样有所动作,舰艏对准了这边,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态势。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君士坦丁的心头。好在快艇速度极快,片刻后便抵达小艇旁,一名信使纵身跳上甲板,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密封的信件。
君士坦丁低着头快速的浏览了一遍,随后里面走到船边,将信件愤怒的扔在甲板上,“你怎么敢的!你就不怕我直接命令舰队出动吗?”
“海军不同于陆军,一方想跑终归是容易的,除非阁下能将我的舰队封锁在港口里然后拿下它身后的城市。”阿莱克修斯好整以暇,“或许我今日确实难逃一死,但我留在特拉比松各地的军队,接到的命令可不止防守那么简单。若是我出事,他们会立刻西进……”
君士坦丁?达拉西盯着对方沉默良久,却是忽然点了下头:“你确实并没有触犯任何一条帝国的法律,确实是我记错了,还以为你参与了谋反,你从未宣称过任何非法头衔,始终以科穆宁皇子自居,至于特拉比松原总督……老了,阿莱克修斯殿下不必在意。”
阿莱克修斯当即微笑颔首,而对方君士坦丁的那艘船因为突然涌进来了几个信使,倒是显得有些拥挤了。
但他们其他人并没有看到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心想问,但是又想到前面一个开口说话的已经被呵斥惩罚了,因此又更加不敢开口了,局面倒是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但是,”君士坦丁随即又淡淡说到。“你我两家之间虽然有些渊源,但你我二人见却并没有什么交集,我与你因此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但今天是你邀请我过来的,你究竟想说什么呢?”
“自然是有的,”阿莱克修斯忽然上前一步,大声言道。“阁下虽然没有想对我交待的事情,我对阁下却是有一番话,想要说的!”
“说吧。”君士坦丁依旧面不改色,却昂首挺胸,也是负手向前半步。“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到底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阁下作为帝国的海军司令,掌控整个帝国三分之一的舰队,不仅威震黑海,在爱琴海乃至君士坦丁堡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身上的责任自然也何其的沉重,难道不应该劝谏皇帝,对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多一份宽容,多一份担当吗?”
阿莱克修斯开门见山,直言不讳道。“前任皇帝伊萨克尚且知道筹措资金,应对保加利亚的叛乱和边境的突厥威胁。可阿列克塞上位之后,那些军费却不翼而飞!整个色雷斯的罗马子民深陷水火,饱受战乱与苛税之苦,而他却在君士坦丁堡卖官鬻爵,将帝国的官职明码标价,连行省总督这样的要职都能卖给商人与外国人!我更是听闻他为了填补国库空虚,竟然想要亵读圣物,挖掘圣使徒教堂内历代皇帝的陵墓!”
这些事情,君士坦丁自然不能回答。
但周围众人却纷纷脸色巨变……尽管这些人知道阿阿列克塞的上位多半不是一件好事,但没想到这才半年多吧,局势就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吗?
“就是你们这些贵族冷眼旁观,才让局势愈发的混乱了。”阿莱克修斯不由叹气道。“我听闻牧首曾试图劝谏,让他不要亵读皇陵,但阿列克塞却直接派兵包围了圣索菲亚大教堂,还威胁要罢免牧首,这个时候阁下为什么没有声援牧首呢?为什么没有挺身而出,阻止这场渎神之举?”
“我为什么要出头?”君士坦丁不由冷笑。“牧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职责。他的想法,我难道还能控制不成?”
“我说了,阁下作为帝国海军司令,是帝国的重臣,而重臣就该有重臣的姿态。”阿莱克修斯立即昂然抗声道。“而且,即便是没有劝谏的想法,那也不应该无脑遵从吧……”
“我什么时候无脑遵从了?!”
“纵容海盗肆虐黑海沿岸,掳掠罗马的子民,又算是怎么一回事?!”阿莱克修斯厉声反问道。
“君士坦丁堡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海军的军饷和补给,下令舰队非紧急情况不得出港。可你明明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命令是错误的,哪怕隔着这么远,他阿列克塞根本不可能拿你怎么样,君士坦丁堡为了节省开支,削减了海军的军饷和补给,下令舰队非紧急情况不得出港。可你明明知道,黑海沿岸的海盗日益猖獗,无数平民被掳为奴隶,家园被焚毁,却依旧遵从这道荒谬的命令,不愿让自己的舰队出港保护他们!阁下就没有亲人吗?就没有想过,那些被海盗掳走的,可能就是你麾下士兵的家人,是锡诺普的子民?!”
君士坦丁一时无言,只是依旧死死盯住了对方。
“我知道阁下想说什么!”阿莱克修斯将手重重拍在船舷边的护栏上,方才愤怒的说道。
“实力远胜于我,可以轻易将我剿灭。你自然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能力!但这罗马,本不应该是这样!哪怕是皇帝,也不应该如此肆意妄为!《论贵族的职责》中有记载:‘法官(贵族)的正义是上帝的镜子,若你偏袒富人、压迫穷人,上帝将剥夺你的领地!’”
“现在整个罗马,军事责任无人坚守,宗教虔诚沦为空谈,司法公正荡然无存。这样的帝国,如何能抵御外敌?如何能安抚子民?上帝终将会降下惩罚!”
而另一边,阿莱克修斯已经开始在心里打鼓了……他好象不知不觉说的有点太重了,也太多了!
但他发誓,这段时间是他最难熬的时候。
在佐治亚的第比利斯他身边还有个老管家,面对的也是自己的姨母,终归没有生命危险,大不了按照历史发展就可以了,自己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遭遇什么不测;
正式进军特拉比松的时候他身边更是有两三千的精锐士兵;
哪怕是去了一趟大不里士,那也是有着自己的依仗的……
那些时候,生死也好,都是自己主动选的,也都是自己主动作的……死了也是技不如人,智不如人。
但现在,自己好不容易想要静下来安静的待一会了,却又不得不面对一系列的烂摊子,偏偏自己还不能不主动
因为只要他拿下阿米索斯,西边便是锡诺普,若是不主动前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对方必然会认为他有扩张之心,届时一声令下,黑海舰队倾巢而出,特拉比松刚刚稳定的局势便会瞬间崩坏,就连自己说不定也会马上就被他杀死在这艘小船之上。
可怜自己还太小了,对女人也还没有升起什么兴趣!如果晚几年的话,没准自己就不会闲着没事想要早点谋这条出路,直接在第比利斯混吃等死,然后在自己的姨母塔玛尔女王的支持下做个所谓的特拉比松皇帝不就行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君士坦丁忽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微微弯下腰来,将面前甲板上被他扔掉的信件给捡了起来,又轻轻拍打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然后居然直接递给了阿莱克修斯。
“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也很有道理,我确实应该恪守贵族的职责,无论如何也应该尽到自己的一份力。这是你的士兵在锡诺普做的好事,拿好了……我就不追究了!”
不知道其他人怎么反应,反正接过信件的阿莱克修斯是汗如雨下,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因此……?”
“因此,”君士坦丁重新将手背在身后,答道。“我会亲自给君士坦丁堡写一封信的,里面会有劝谏的内容。”
“上帝必会保佑达拉西家族的。”
“也不要什么保佑了。”君士坦丁不由摇头笑道。“只求家人平安便可……我长子现在在君士坦丁堡皇子学院学习,我还有个小女儿,年龄和你差不多,这几年一直在进行教会教育,并且时常会去拜访特拉比松主教格里高利,这几个月……阿莱克修斯你会去的时候刚好顺路捎她一程吧。”
“本就是顺路,这是自然。”这个年纪的女性本就是要学习教会知识的,并且作为顶尖贵族也可以直接与大主教交流,阿莱克修斯当然无话可说。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就此别过了!”君士坦丁随意摆手道。
阿莱克修斯大松了一口气,便朝对方行了一礼,然后告辞。
不过,就在阿莱克修斯准备指挥手下解开缆绳向着阿米索斯的方向返回时,对面的君士坦丁却又忽然笑了笑,然后喊住了他:“阿莱克修斯,你刚才说了一番所谓的公理、所谓的大话之后,便陷入沉默,不再说话……这个时候,你是在想什么?”
话说,君士坦丁年纪已经很大了,说话声音自然也不洪亮,但刚一出声,原本还在各自忙碌的众人却都个个屏声息气,三艘小船内也是再次寂静无声了。
“不瞒阁下,”已经准备离去的阿莱克修斯没了压力,倒也算是坦诚以待。
“我刚才在想,自己年纪还是太小了,如果再长几年的话,说不准现在已经有了几个孩子了,这样哪怕是我今天就死了,也不至于让科穆宁的血脉就此断绝了。”
“你这种人也会怕死吗?”君士坦丁立在船上,面向阿莱克修斯,一动不动。
“就连耶稣不也是会死的吗?”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道。“当你活着的时候欢欣雀跃吧,让一切都没有烦恼吧……”
“因为生命转瞬即逝,时间的流逝让它消亡。”君士坦丁轻声接了过来。“塞基洛斯歌,写的多好啊!人啊,还是活着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莱克修斯默然不语。
“可阿莱克修斯啊,你既然怕死,可为什么还要专门坐着小船和我说这番话呢?就不怕我真的不顾一切,让你死在这海面之上?活着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