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道理,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弄巧成拙了。
哪怕是前几天就已经商量好了的出击策略,在这一晚也是不能做的,就只能是静静的等待着,外加养精蓄锐,擦拭武器和盔甲,以及整理那些明早就要用上的工具了。
对比罗马这方稍显安静的营地,对面突厥人的大营则显得更加安静。
因为此刻的突厥士兵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撤退了,得到的消息也只是说今天休息一天,明天再攻城而已。
对于连日浴血奋战的他们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没有人去深究命令背后的深意,只需享受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暂时忘却死亡的威胁。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士兵们要撤离的消息,是因为梅利克和阿尔普还没有疯。
如果是前几天刚抵达这里的时候,士兵们士气高昂,哪怕是在晚上发布一些命令也可以得到顺利的执行,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经过这几天的战斗,士兵们不仅士气低落、连精神也十分疲敝。这个时候真要是直接宣布,并马上撤离,即便对面基督徒的军队没有发起追击,部队也大概率会在夜色中演变成一场混乱的溃败—部落兵会抛弃旗帜,奴隶会趁机逃亡,整个大军将瞬间分崩离析。
安静的突厥大营中,只有高层在忙碌着,特别是阿尔普与梅利克,他们再次聚集到了中军大帐中。
然而,大帐之中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因为坐在最上首的竟然是阿尔普而不是梅利克。
“前两天就已经和你说过了的,明天你先走吧!”过了不知道多久,梅利克咬牙对阿尔普说道。
然而,阿尔普却没有直接回应梅利克的话,反而开口询问起了其他的事情:“我让人在我们的营寨的栅栏上仿照对面罗马人泼水的事已经在做了吗?”
梅利克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已经全部弄好了。”
“应对夜袭的部署呢?”
“前营已经空出来,也做了一些相应的处理了。如果罗马人真的来,肯定可以让他们吃个大亏。不过,距离这么近,小股的步兵还能悄悄摸过来,但骑兵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过我们安排的那些哨兵的。”梅利克倒是回答的很快。
“那就好。”阿尔普只是双眼望着外面寂静的夜色出神,“不来骑兵就好。”
“关于留守的人————”梅利克再次开口询问道。
“明天一早,大部队就要撤离了,而想要阻拦基督徒的军队,我们能够指望的也就只有这座大营了。”阿尔普好似终于回过了神一般。
“大营后面的地形越来越开阔,所以留守的部队要做的不能只是守住这座大营,还要在对面的骑兵出来列阵的时候,能够主动出击,把对面的骑兵再逼回去,至少也要拖延住对面一天的时间,为其他部队争取足够的时间————————素檀娜觉得留多少兵合适?”
“最少一万人。”梅利克认真思考了片刻。“还需要一些精锐,不然根本顶不住。”
“那就留一万人,剩下的全都撤走,但部队撤走后,不要一哄而散。”阿尔普回答道。
“先去南边的阿尔达汉城,把里面的物资全部运走,运不走的也直接烧了————至于卡尔斯,就别去了,直接回埃尔祖鲁姆吧。刚刚得到消息,那里的亚美尼亚人和巴拉班原来的士兵已经在城外打了好几场了,就连卡尔斯城也已经以城内的河流为界,被亚美尼亚人和突厥人各自占了一边。你去那里也稳不住局势了————还是直接回埃尔祖鲁姆吧!”
“我会尽量把罗马人堵在这里的。”梅利克再度表态,但听到后半句却不由露出惊愕的表情。
“我来留守。”阿尔普望向了梅利克,只是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素檀娜带队回去吧!”
梅利克一时无言。
“你觉得我回去能掌控的住局势吗?”阿尔普自嘲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我都清楚,只有你回去还可能有一些机会。外面的这些人,就连在撤退的这一路上都不会听从我的命令,随时会有人带着部众返回自己的牧场。而剩下没跑的那些,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与我一样罢了。等回到了埃尔祖鲁姆,他们也会各自带着部队离开,这样下去,埃尔祖鲁姆必然也是守不住的!”
“我这次联合其他人夺你的权也不是要对付你,而是因为我觉得我的方法才能尽可能挽救我们剩馀的族人!至于让你回去,也是因为你毕竟是素檀娜,能够尽可能的调动更多的资源!”
此时,忽然一阵寒风从帐门的缝隙中灌了进来,烛火剧烈摇曳下,阿尔普的脸庞也忽明忽暗。
“明天,我依然会让我麾下的部队第一批撤离,这是你之前答应我的。无论我个人的想法是什么样的,我终归要为我的部落族人负责。同时,我也需要他们在撤退的路上监督你—一我已经给我的族人下达了命令,如果你打算坚守埃尔祖鲁姆,他们会全力配合你,但也会时刻提防你做出不理智的决策。并且在战后,即便你仍贪恋素檀娜的位置,我的族人也会主动联系巴伊布尔特的阿拉丁,确保王朝的延续!”
梅利克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消失殆尽。话既然已经挑明了,那她也没有必要再演戏了。“既然如此,那你我都各自尽力而为吧。
”
“是啊,”阿尔普也是一声长叹。“尽力而为吧!”
第二天一早,突厥人就开始着手撤军了。
可即便此时已经是白天了,这时候撤退,依然是需要严密防守的,虽然昨天晚上很安静,但是这个时候基督徒们没有任何理由不主动追击。
而在追兵之中,突厥人最担心也是最提防的,乃是基督徒的骑兵。
毕竟,这几日的战斗,特别是那些站在山丘之上的哨兵们,早已经发现了对方的骑兵。
数千装备精良的重骑兵,如果是在开阔的平原上没准还能迂回骚扰一下,但眼前的山谷,对方一旦冲起来,没有任何人或者事物能够挡得住他们的脚步!
况且,突厥人对这些罗马骑兵很熟悉,他们也是会用弓箭的!
不同于对方的骑兵尤其是马匹一直在养精蓄锐,突厥人的骑兵与马匹在这几日的攻城战中损伤极大,而且由于持续不断地战斗,体力也很成问题。
哪怕一直到现在突厥人手中都还有五千骑兵,但这五千只能称做轻骑兵的部队中有战斗力的又还剩多少呢?
只怕在宣布撤离的第一时间,除了少部分还能约束住的以外,其他骑兵大概率会找机会提前逃亡一一对于部落兵而言,保全自己与牲畜,远比遵守命令重要。
而没有了骑兵沿途护卫的步兵,在面对基督徒的骑兵时,对方无论是直接用长矛突击也好,还是远远缀着你进行骑射袭扰也罢,突厥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应对之策,甚至不需要那些骑兵主动攻击,只是沿途跟着你,让你无法休息,恐怕到时候都会让人忍受不住,然后在入夜时直接崩溃。
这就是骑兵的可怕之处一强大的攻击力与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并存,能够轻易掌控战场的主动权。
所以,当突厥大部队的集体大撤退尚未开始的时候,阿尔普就已经让此时被留下防守的一万部队依靠着大营列阵完毕了—一六千在大营外,四千在大营内。
这种列阵方法,相当于是直截了当的告诉对面的基督徒们,他们就是要背靠着大营,然后阻止对方出营列阵的!
而眼前的这个现象,本来就是阿莱克修斯在突厥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向所有军中将领解释过的一突厥人在这么近的距离立寨,就是为了撤退的时候,让留守部队可以抑制罗马骑兵的出击!
而对面的阿尔普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只要基督徒的骑兵敢冒险出营列阵,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他将会直接下令全军突击,务必将对方的骑兵堵在堡垒里!
甚至他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如果能够趁势压制住基督徒,或许还能反推进入堡垒,取得一场意想不到的大胜!
不过,这个想法多少也有些奢望了,留下的部队虽然不是老弱病残,但也是实在称不上是精锐的,其中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部落兵与奴隶,靠着这些人,哪怕暂时取得了一定的优势,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悲观的。
因此,抛开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阿尔普的内核目标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基督徒的骑兵成建制成规模地出现在营地之外,更不能让他们在自己眼前完成列阵。
一旦大规模的骑兵出现在畅通无阻的大道上,别说身后正在撤退的主力部队了,就连自己这一万可以随时躲入营寨的阻击部队,也会瞬间溃散一重骑兵的集团冲锋,足以一锤定音,彻底粉碎任何抵抗的希望。
“是时候让骑兵活动一下了!”登上了高台后,阿莱克修斯看到了对面突厥大营的景象,却是不由冷笑。“让全军准备!”
另一边,阿尔普其实是可以遥遥看到对面高台的景象的。
当他看到对面那个少年和前几天一样出现在那面鹰旗之下后,瞬间便感觉到寒毛乍起,陷入了莫名的心慌之中。
“埃米尔————”左右山丘上,安排在那里的哨骑也开始陆续的向下方传递着消息了。
“城墙上的罗马军全都撤下来了!”
“能够看到罗马军在墙后集结!”
“骑兵!最少四千骑兵!里面有一半是重骑兵!”(原本两千重骑兵,来支持的边防军都是配备了马匹的轻骑兵)
“他们把前营的大帐和房屋全部拆除了,连灶台都铲平了,直接就在墙后列阵!”
“还有七八千步兵,一直在城墙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阿尔普面色苍白,四千骑兵和七八千的步兵,之前的援兵是真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推演对方的战术:对方大概率是打算让七八千步兵率先冲出堡垒,与自己的阻击部队交战,为后方的骑兵创造列阵的空间;等到骑兵列阵完毕,便会发起冲锋,与步兵形成左右夹击,然后一举攻破自己的大营,再驱赶败兵,追击正在撤退的主力部队。
胜机只在转瞬之间!因此,他必须下定决心该怎么应对了一一是从大营后方再抽调两千人上来,凑够八千兵力,主动向前压上,提前抢占所有可供列阵的空间?还是稳住阵脚,依托成型的军阵等待对方进攻,然后趁机反扑?
然而,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等阿尔普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后方大营再抽调两千人上来,准备趁着罗马人刚从城墙上撤下来、无法再用弓箭进行骚扰的间隙,将部队直接前压到对方的城墙下方,用物理方式占据所有可供列阵的空间,彻底封死对方骑兵出击的可能,迟迟没有见到对面罗马人的步兵出来。
而他身后的突厥大部队都已经开始列队陆续向着远处撤离了!
“罗马军步兵携带了大量鹤嘴锄、铁锨、撬棍,还扛着原木和一些陶罐,好象是要修筑一些工事————”
“埃米尔,罗马人似乎在加固城墙!”
“埃米尔,他们的步兵全都挤在墙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山丘上远远观望的哨骑所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莫明其妙,阿尔普也是越来越警剔和糊涂,然而不等他细细思索,新的变故又发生了—一罗马人开始从营门处派出小股骑兵,主动出击,试图阻拦两侧山丘上的哨骑探查情报,已经探查了的,则是被重点围杀,要让他无法获得最新的情报!
时间慢慢的耗到了中午,突厥大军还在缓慢撤离中,由于数量众多以及山谷地形的限制,最前面的部队已经出去五六公里了,还有许多部队还没有开始出发。
因此,诡异的地方就是这里了,阿尔普率领的断后大军,以及对面明显是要追击的基督徒们,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交上手!
只有在两侧山丘的山脚下,小股的罗马骑兵与突厥哨骑还在互相追逐、阻拦,偶尔爆发短暂的冲突。
明明是寒冬时节,阿尔普却是满头大汗,他一边担心对方的骑兵会以小股形式不断增兵形成规模,一边又迫切想从哨骑那里从获知到对面最新的情报,然后还要时不时的抬头看看对面高台上端坐的基督徒主帅,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却始终无法看清陷阱的全貌。
而这一切,直到一名突厥骑兵浴血奋战,拼死传递回了一句话后,才算是告一段落:“埃米尔,我看清楚了,基督徒们在拆堡垒的外墙!”
“拆墙?!”阿尔普目定口呆,他隐隐抓住了一些东西,然后也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危机感,却还是没能把事情理通顺————基督徒为什么要拆墙?!
然而,此时已然是来不及让他继续细想了!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突然传来,仿佛大地都在颤斗。阿尔普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在他眼中原本坚不可摧、根本不可能逾越的罗马堡垒外墙,如今只剩下最中央的城门段还屹立着,从两侧的转角开始,已经被罗马人自己彻底推倒了!
断壁残垣之间,扬起漫天的尘土,屏蔽了一切。
而这也是阿莱克修斯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确定对方已经开始撤离之后才让士兵们开始动手的原因了。
如果突厥人的全军都在这里,说不定就能一拥而入了!
然而,事情没有如果————
“我真傻,真的!”阿尔普看着倒塌的城墙后,分成两列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骑兵军阵,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却已经是彻底来不及了。
没错,罗马人的骑兵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营门出去列阵,而是计划在堡垒内部完成集结,然后推倒外墙,直接从缺口处冲锋而出!
而阿尔普也不是傻,只是突厥人毕竟没有记载历史的习惯————
而阿莱克修斯的这个计谋也不是他的原创,早在罗马共和国时期,就已经有过这个战术了,而且和眼前的场景可以说是十分相似了!
当时罗马执政官伊密利乌斯面对的情况和阿莱克修斯眼前的情形很象,营地周围被海岸与峡谷地形限制,同时又被高卢人依仗着人数优势压到了营地前——.
罗马军团的战斗力内核本就在于严密的阵型,尤其是在面对数量占优的敌军时,整齐的阵型更是取胜的关键。
因此,真要是在高卢人的打击范围内从营门出去列阵,必然会被对方趁机攻击,导致阵型混乱,最终被击溃。
危急时刻,伊密利乌斯采纳了副将卢基乌斯的计策,将帐篷收起,灶台铲平,然后全军在营地的木栅栏与壕沟之内完成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