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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溃败

    突厥人在一开始绝对是缺省了撤退会遭遇罗马骑兵追击的场景的,因此,也不能说对面就没有一个清醒的,不知道要安排部队阻击追兵。

    事实上,当瓦赫唐率领的罗马骑兵抵达主撤退路线时,确实看到几股突厥士兵结成密集的盾矛阵,死死挡在道路中央,试图延缓追击的脚步。

    但,这种大撤退是几个人率领的几股小部队就能阻击的吗?就能挽回颓势的吗?

    历史上,大撤退变成大溃败的事情还少了吗?为什么眼前这次就要特殊呢?

    罗马骑兵们当即就针对那几股有胆量站出来抵挡的部队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冲击。

    而仅仅是一次冲击,那几支勉强组织起来的阻击部队便土崩瓦解一幸存的突厥士兵扔掉武器,转身就逃,原本就低迷的士气彻底归零,战心在罗马骑兵的铁蹄下被碾得粉碎。

    这之后的战斗也就回到了既定流程,塞奥佐洛斯即刻率领一千轻骑兵脱离主力,沿着主干道现行一步,自标是二十公里外的阿尔达汉城。不求拿下,但要抢占要道,封堵突厥大军的撤退方向,迫使对方分散向其他方向逃亡。

    而瓦赫唐则带着三千骑兵就在突厥人身后吊着,只是在下午刚接阵时发动了那一次大规模的突袭,这之后就只是一些小规模的突袭和骚扰了。

    也因此,突厥人到了傍晚,没办法埋锅造饭;

    到了晚上,也没办法找到安全和暖和的地方休息!

    又累又饿又冷,还不停的死人。

    最后的结果也就顺理成章了,仅仅一个晚上之后,突厥人的撤退便彻底演变成了标准的大溃败。

    渐渐的,从跟罗马军直接接触的后军开始,那些被临时征召的部落牧民、埃尔祖鲁姆城内的平民壮丁,率先撑不住了。

    他们本就缺乏坚定的战斗意志,添加军队不过是迫于贵族的压力。此刻,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三五成群地脱离队伍,带着仅有的弓箭,一头扎进道路旁的山林中一一在寒冬的亚美尼亚高原,钻进山林或许会死,但留在大部队里,只会成为罗马骑兵的活靶子,死亡的概率更高!

    “把这些懦夫给我抓回来!”一名突厥部落首领看到逃兵,愤怒地挥舞着弯刀,却根本没有人响应他的命令。他身边的亲兵也面露惧色,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一此刻,没有人愿意为了阻止逃兵而停下脚步,那无异于自杀。

    与底层士兵相比,突厥贵族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与威严,但他们不用冒险钻进山林求生,他们的选择更多,但一样自私。

    他们仗着自己拥有精良的坐骑,又熟悉本地的地理环境,便带着自家的私兵与奴隶,彻底放弃了对军队的指挥,越过前方的行军队伍,不顾一切地向前逃窜。

    只要不是最后一个,死的就不可能会是自己!

    换言之,在罗马骑兵的衔尾追击下,在死亡的威胁下,昔日作为一个整体的军队,正在由后往前,慢慢的变成了一堆零散的小团体甚至个体!

    这种解构宛如瘟疫一般,而一旦传染上的话,整支军队就没有任何战斗力可言。

    当集体概念消失后,每个人都只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没有人再愿意为同伴牺牲。

    随之而来的内部倾轧与争斗,造成的伤害也会远超罗马军队的袭扰:为了一口于粮,为了一匹尚且有力的骡马,甚至只是为了抢占一处更顺畅的路口,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也会毫不尤豫地拔出弯刀、拉开弓弩,并在身后故意停顿下来的罗马军面前展开一场莫明其妙的火并!

    而与此同时,衔尾追击的罗马骑兵却保持着队列的严整,保持着对命令的遵守,没有丝毫混乱。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强的纪律性,也不是因为阿莱克修斯或者骑兵指挥瓦赫唐的约束。

    真正的内核驱动力,是阿莱克修斯那道在战前许下的承诺。

    “此战如果胜利,所有战利品,无论是金银、牲畜、奴隶,我将一分不取,全部赐予你们!”

    开战前,阿莱克修斯的声音通过亲兵传递到了每一名士兵耳中。这个承诺,如同火焰般点燃了士兵们的斗志。

    那么此刻,只要再坚持最后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摧毁这支突厥人最强大的武装力量。一旦胜利,整个卡尔斯平原,乃至更后方的埃尔祖鲁姆,都将任他们弛骋,无数的财富与荣耀在等待着他们。

    在这样的诱惑面前,哪怕有个别士兵心生懈迨,想要脱离队列抢夺眼前的小利,他的上司与同伴也会立刻制止一一没人愿意因为一时的贪婪,导致突厥人成建制逃脱,最终毁掉所有人的希望。

    这不仅是在完成上帝的神圣使命,更是为了自己的荣耀和财富!

    西边那些异端不就是靠着这个借口组织起了好几次圣战吗!

    那这场罗马的收复失地运动为什么不能是圣战?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就在同一时刻,那面镶边狼头旗下,裹着一身黑袍的梅利克,不知道是因为面纱的遮挡还是赶路的劳累,上气不接下气。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今晚,最迟明天,这些基督徒只要再消耗我们一个晚上就会发动总攻了,如果我们不做些准备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准备?怎么准备?”旁边一名中年贵族没好气的质问道。“现在这局势怎么准备?全军失控,根本没人敢停下来,就算你是素檀娜,也无法再约束他们!

    难道要我们带着这些溃兵回头去和罗马人的骑兵拼命吗?”

    “我知道。”马上的梅利克气喘吁吁的答道。“事到如今,全军士气尽丧,一夜未眠,早已没有了任何战斗力,大军溃败已是必然。我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出路。”

    周围的突厥大贵族齐齐抬头看向了这位昔日说一不二的素檀娜,俨然是从对方口中咂摸出了一点味道。

    “素檀娜的意思是————?”有人忍不住低头询问。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梅利克没有隐瞒,反而直接承认了。“现在局势已经无法挽回,继续跟着大部队,只会被拖慢速度,最终被罗马人追上然后俘虏。

    我们必须立刻脱离大部队,提前赶往阿尔达汉城。”

    她顿了顿,试图为自己的决定辩解:“这不是逃命。白天的时候,你们也看到了,罗马人已经派出一支部队提前赶往阿尔达汉。我们如果和大部队一起走,速度根本提不起来,等到了阿尔达汉城下,只会落入罗马人的包围圈,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只有我们提前赶到那里,才能尽可能收拢沿途的败兵,依托城池挡住罗马人的攻势。留在这里,只是徒劳地送命罢了!”

    周围的大贵族们反应不一,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尤豫,有人心动,有人则面露鄙夷,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一没人愿意在这里白白送死。

    “得有人留守素檀娜的大旗。”不知道是谁突然嚷嚷了一句。“我们走了,这面旗帜还得在这里,士兵们看到旗帜还在,或许还能保持一丝秩序。而且,我们必须换衣服,否则穿着贵族的铠甲和长袍,就算脱离了大部队,也会被溃散的士兵认出,说不定会被他们裹挟,甚至为了抢夺我们的马匹而攻击我们—到时候,不用罗马人追上来,我们自己就会被踩死!”

    “换衣服不难,我们身边都有私兵精锐,找个隐蔽的地方换下装束就行。”另一名贵族附和道,“关键是留谁看守旗帜,必须留下真正的贵族撑场面,才能稳住那些底层士兵。问题是,谁走谁留?”

    “你们每个人都要派出两名亲信,留下来保护大旗!”梅利克咬牙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我没有孩子,这个时候只能靠你们了————只要我能顺利抵达阿尔达汉,稳住局势,将来肯定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

    周围当即沉默下来,而梅利克不等他们回应,说干就干,竟然直接带头拐入了路旁的一处树林中。片刻之后,她从树林中走了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脏兮兮的牧民皮袍,原本束起的长发散乱开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与普通的突厥牧民毫无区别。

    “素檀娜这身衣服穿在身上,谁还能看出来是男是女啊!”有人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嘲讽道。“罗马人一定认不出来。”

    故意弄得蓬头垢面的梅利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拽着自己的马匹离开树林,宛如没有听到一般,周围人发出了些许意味不明的声音,但也是终究是各自换装,然后与镶边的狼头大旗做了正式分离!

    然而,正当这只军队的真正首脑试图瞒天过海销声匿迹的时候,身后却是忽然响起一个愤然至极的喊声:“素檀娜是个懦夫,她要扔下我们跑了!”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那名负责举着镶边狼头大旗的高大武士。只见他将那面代

    这一幕,让刚刚离开不远的突厥贵族们齐齐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如此大胆,公然背叛并揭穿他们的逃离计划。但他们没有时间去追击那名武士,也没有人敢回头去扶起那面狼头旗一那面旗帜此刻已经成了催命符,谁去扶起它,谁就会成为罗马骑兵和溃散士兵的目标!

    短暂的停顿之后,这群贵族不约而同地转身,各自催动马匹,拼命向前逃窜。

    其中,梅利克跑得最快!

    如果严格计算时间的话,罗马骑兵的正式追击是从昨天下午开始的,而此时不过刚刚到了第二天的午后,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整天。

    罗马人原本计划在下午发动总攻,却没想到,突厥人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从败退彻底变成了全军崩溃。

    当然,罗马军也是立即就察觉到了此事,而收到消息的瓦赫唐也是转身看向身后的骑兵们:“我得到消息,佐治亚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抵达后,就会接管防线,收容俘虏一这意味着,至尊者很快就会亲自赶来。”

    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就睡了四个小时的原因,瓦赫唐的双眼充满着血丝,“我不想让至尊者赶上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有突厥人举着狼头旗,还能聚在一起逃窜!为了罗马,为了至尊者,跟我冲!”

    “为了罗马!为了至尊者!冲啊!”

    随着瓦赫唐一声令下,全军三千骑兵瞬间就分成三段,然后沿着宽阔的信道分批量进行突击和屠杀!

    这下子,数万突厥人彻底溃散,他们沿着道路疯狂逃窜,旗帜被扔得满地都是,粮食、帐篷、武器等物资被随意丢弃。

    甚至真的有人只为能够跑的比同袍更快而脱下了身上珍贵的铁甲!

    而很快的,在这种混乱之下,杀红了眼的罗马骑兵也不再刻意保持队形,不再吝惜马力。他们如同狩猎的狼群,本能地沿着主干道追杀所有挡在身前的活人。而那些突厥溃兵,几乎没有人再敢反抗,他们要么拼命奔跑,要么跪倒在地求饶————一夜之间,一支曾经秩序井然、气势汹汹的大军,就变成了任人屠宰的羔羊。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罗马骑兵一路追杀,杀伤无数,沿途的道路上,到处都是突厥人的尸体、丢弃的物资与挣扎的伤兵。直到晚间,罗马骑兵们已经突破了几乎所有的大股突厥溃兵,才因为疲惫不堪,逐渐聚拢起来,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

    这时候很多人才发现,自己的刀剑和长矛居然都已经出现了豁口和缺损,哪怕是钉头锤也崩掉了几颗钉刺!

    但此时他们的敌人,也就是数日前那遮天蔽日一般在堡垒前立营的突厥人大军,却已经是真的全军复没了!

    瓦赫唐以及他摩下的骑兵们其实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部队不可能把这数万人全部杀光,肯定还有足够数量的突厥人就在附近。

    然而却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溃兵到底在哪里,又有多少股,甚至那些溃兵本身估计都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哪里。

    “都不要惊慌!”

    距离瓦赫唐十公里外的西南方的某处山坡下,梅利克正在红着眼睛安慰身边的众多突厥贵族们。

    他们毕竟掌握着军中最优良的马匹,又是带头逃窜的,因此,大部分突厥贵族其实都逃了出来。

    “基督徒们追了一晚上,肯定和我们一样疲惫不堪,现在他们大概率已经停下来休息了。再往前不远就是阿尔达汉城,只要我们能顺利进城,就能收拢沿途的败兵,依托城池组织防御————局势还有得救!”

    周边的突厥贵族们个个表情呆滞,很多人听到这些话也只是抬起头瞥一眼,却又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我们得去阿尔达汉。”一身脏皮袍的梅利克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她的面纱与头巾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阿尔达汉囤积着我们大量的军械和物资,只要到了那里就能收拢士兵,展开反击————”

    “哪来的士兵?!”一名贵族突然爆发,猛地将手中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牛皮水囊砸了过去。水囊正中梅利克的眉角。梅利克闷哼一声,鲜血瞬间从眉角涌出,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一这是她开战以来,第一次负伤,却是被自己人所伤。

    所有的士兵都被你败光了!”那名贵族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愤怒,“若不是你执意发动这场战争,若不是你在阵前虐杀巴拉班,若不是你把我们的骑兵都送出去攻城,我们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你还想让我们去阿尔达汉?去送死吗?!”

    “阿尔达汉?”另一名贵族冷笑着,同时伸手指向远方,“你自己看看那边吧!”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阿尔达汉城方向,已经升起了滚滚黑烟—一不用想也知道,阿尔达汉城就一定安全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战况现在是什么样了,但是就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哪怕阿尔达汉城没有被罗马人攻下,他们直接出现在城外,要怎么进去呢?城外围城的罗马人都是傻子吗?

    众人想到这一刻,月色之下,山坡之侧,一众贵族不顾寒冷与饥饿,居然哭成一片。

    “我意已决!”就在同一时刻,作为一名出色的军官,通过俘虏获取了一定讯息后,瓦赫唐也是干脆利索的改变了自己的战略目标。“敌军主力已经全数复灭,阿尔达汉城也已经被塞奥佐洛斯拿下,卡尔斯城的突厥人又被亚美尼亚起义军牵制,无力支持。那么,我们就应该直接去埃尔祖鲁姆!只要拿下了埃尔祖鲁姆,身后的整个卡尔斯平原乃至整个凡湖地区,无论还有多少突厥人,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