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至乐坊探望了季成,田光那厮不曾留手,季成的伤势颇重,肋骨断了两根,手腕骨裂,还受了不轻的内伤。
好在紫女那随身老嬷辛姨于邯郸颇有人脉,及时请了医师诊治。辛姨还说认识一些医家的人,后续若有必要,亦可请来一观。
赵自不会客气。虽说人情最是难还,但事到如今,不过只能又欠紫女一个人情而已。
他顺势将季成留在乐坊中疗养,此处清净,有人照料,比挪回府中折腾要好,也省得解释。
安顿妥当,他才乘上来时的车马回府。
回府途中,孟贲、栾丁二人羞愧不已。两人坐在车外,隔着车帘,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只差未能在他面前自刎以尽护卫不利之责。
赵珩隔着车帘宽慰他们,田光是农家侠魁,成名已久的高手,二人接他一掌还能爬起来,已经算是尽心尽力。此事怨不得他们。
况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并非他们的责任。说到底,赵珩以为此行算是小心谨慎,只是没料到区区一个吴姬,竟能引出这等强中手罢了。
车帘外,孟贲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公子宽厚,是某等无能。”
赵珩没有再接话。
回到府中,韩夫人虽知晓赵珩白日不在府中,却也如不知般未曾过问。赵珩自也不会多馀解释。他照常陪韩夫人用过晚膳,又去徐夫子的院子里逛了一逛,便回到自己院中。
廊下寂静,只有值夜的仆从远远守着。赵珩点亮灯烛,在案前静坐片刻,将今日与紫女所言在脑中再过一遍。
燕丹那边,他已提前让栾丁设法递了消息,约他这几日过府一叙。
至于燕丹是否会来,又是否会如他之所想,等彼时就知道了。
次日清晨,赵珩一如昨日那场风波未曾发生过一般,照例往书斋去。
走过乐室所在的小院时,他略略驻足。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他想了想,推门进去。
雪女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他,便站起身来。
赵珩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那些竹简,是徐夫子前几日偶然讲过的一些《墨子》篇章,不曾想她对这还颇感兴趣,以至于上头还有她用炭笔做的记号,歪歪扭扭,只有她自己认得。
雪女今日再见到赵珩,便想到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一时莫名多了些底气。
但看见赵在打量自己手中竹简上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符号后,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将竹简收了收,往身后藏。
不料赵珩却直直问道:“可有什么不懂的?”
雪女倒不怀疑赵珩的学问,只是下意识摇摇头,但想了想,又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处道:“这个兼爱”,徐夫子讲了许多,可我总觉得,他说的和我读出来的,不是一回事。”
赵珩便上前直接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从她手中接过竹简看了看,然后顺手招了招,让雪女坐到他旁边去。
雪女愣了愣。
她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就在她旁边,不过半臂之距。她抿了抿唇,终究老实坐过去,听赵珩给她解释。
赵珩讲得不算深,但条理清楚。
他从兼爱的本意说起,讲到墨家立言的背景,又说到徐夫子那代人理解的角度。雪女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
日光渐亮,将廊下照得暖融融的。
有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他们一会儿,又扑棱棱飞走了。
解释完,赵珩将竹简还给雪女,见她低头一脸懵懂的样子,忽然道:“过两日,我有一位朋友要来府上做客。我想请你届时随我前往奏乐,宴请这位客人。
不知你愿不愿意?”
雪女怔了下,而后垂着眼,道:“公子吩咐便是。”
赵珩摇头:“不是吩咐。是请你帮忙。你若不愿,我另想办法。”
雪女再度一怔,不由抬眸看他,随即垂眸,低声道:“我愿意的。”
赵珩点点头,又道:“有一件事,需你帮忙。”
雪女静待下文。
赵珩略作沉吟,片刻后,道:“届时席间,我可能会因事离开片刻。届时,你只需陪客人等侯便是。但期间客人若托辞要外出,或如厕,或别的什么,如果是前者这种,你便主动引他去。”
雪女微微一怔,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思索了下便道:“公子要我引他去何处?
“”
赵珩笑着看了她一眼,倒也不意外雪女的聪慧,道:“引他去前院偏厅附近即可。但不必直说,只装作迷了路。”
雪女抿了抿唇,然后点头:“我记下了。”
事情说定,赵珩便不再多言。他起身,带着雪女往书斋去。
几日后,班大师的纺织机大功告成。
赵珩便顺势将紫女一并引荐给他与徐夫子,由着紫女带二人前往工坊所在。
纺织机具体成效如何,还需要先由紫女寻来的可靠织女试用一番,经班大师后续进行细节打磨后,才可大规模仿制,进而开设工坊,推出新式布帛。
而班大师二人离府,赵珩也没闲着。
这日清晨,春平君府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燕丹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里提着礼盒。
那二人俱是一副老实模样,但甫一落车,却都先警剔地扫视了周遭一圈,方才收回,垂首跟在燕丹身后。
燕丹倒是随性的很,竟是亲自上前投谒拜访。
门房接过简牍,看了一眼,立刻堆起笑容,躬身道:“燕太子大驾光临,小人这就去通传。”一面说,一面已遣人向内跑去。
不多时,赵珩领着人快步迎出来。
他远远便笑着拱手:“丹兄来了,有失远迎。”
燕丹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笑道:“珩弟何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赵珩一眼,拍着后者的肩,如兄长般欣慰道,“恩,气色不错。
看来身子是大好了。”
赵珩笑了笑,侧身引路:“丹兄请。”
两人并肩入内,燕丹的随从提着礼盒跟在后面。穿过门楼,沿着甬道往里走,燕丹一面礼节性的欣赏着沿途景致,一面笑道:“珩弟前番让门客递请帖来,我还尚为惊奇。”
“丹兄此言何来?”
燕丹遂低声笑:“说来不怕珩弟笑话,你我上回渭风巷分别后,我便时时想着寻机会再与你一聚。但又唯恐你因与我相交而为你引来祸患,故颇为踌躇。岂料珩弟竟如知我所想般,突然邀我来贵府做客。我岂能不奇?”
赵珩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道:“丹兄这话说得,好似你我相交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般。且说今时不同往日。燕国使团刚为大王贺寿而归,两国既已修好,你我走动,自无需那般避讳。”
燕丹点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么说,往后我可以光明正大来找你喝茶了?”
赵珩笑道:“随时恭候。”
前者便哈哈一笑,故作催促:“速行速行,为兄倒是要看看,弟所言的音律究竟如何。”
“胡乱学了几日,上不得台面。不过教我的那位乐师,丹兄可莫轻她年纪小,倒是个中高手。”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偏厅。
这是春平君府日常待客的地方,不算很大,但陈设雅致。正中一张漆案,案上摆着几碟点心,靠墙设有琴案,窗边挂着竹帘,将日光滤得柔和了些。
仆从奉上茶来,又躬身退下。
燕丹的两名随从将礼盒放在案边,便退至门口两侧,垂手而立。不过他们站的位置倒是恰到好处,既能看见厅内全貌,又不至于打扰宾主交谈。
燕丹在案前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四下一望,道:“你这府上倒是雅致“”
。
赵珩在他对面坐下,道:“比不得质子馆热闹。”
燕丹摆手:“质子馆有什么热闹的。我那几个门客,平日里不是舞刀弄棒,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吹嘘。我待着嫌吵,不待又嫌冷清。”
他说着,便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茶盏,看向赵珩:“说起来,珩弟,你那位老师,今日可在府上?”
赵珩微微一怔,随即道:“家师?丹兄是想————”
燕丹点头:“正是。上一次你与我说,有机会要为我引荐你的老师。我记在心里,一直想拜会这位高人。”他笑了笑,“今日登门,本还想着若能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赵珩面露歉然之色,道:“这可真是不巧。老师他————离府有些日子了。”
燕丹挑眉:“哦?去了何处?”
赵摇头:“我也不知。他只说外出访友,归期未定。我这几日也在等他回来。丹兄若要见他,待他回府,我自当告知。”
燕丹便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既是访友,自是有要事。日后有机会再见便是。”
赵珩笑着应下,又道:“差点忘了正事。来来来,我前些日子新学了一首曲子,自觉略有进益,正想请丹兄品鉴。”
说着,他朝门外唤了一声,“请雪女姑娘来。”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浅蓝衣裙的少女抱着玉箫,缓步而入。
她的头发极白,用同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走到案侧,她向赵珩微微躬身,又朝燕丹福了一礼,便在早已备好的席上坐下。
燕丹看见她的白发,眼中掠过些许诧异,但很快收敛,只是微微颔首为礼。
赵珩起身,走到墙边的琴案前坐下。他双手悬于琴弦之上,却没有立刻落指,而是看向雪女,象是在等什么。
雪女会意,将玉箫横于唇前。
赵这才落指,琴音缓缓而起。他弹得不算纯熟,指法间偶尔有些生涩,但旋律也算是拿捏得当。雪女的箫声适时切入,清越悠长,与琴音缠绕交织。
曲调空灵,如山间幽谷,清冷寂聊。琴声略沉,箫声稍扬,一唱一和,竟有几分默契。
燕丹初时还在打量二人,但很快便被箫声吸引,闭上了眼。他听得出,赵的琴艺确实只是初学,指法间那股生涩藏不住。但那箫声却纯熟至极,将琴音的不足之处尽数托住,竟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浑然一体。
一曲终了,馀音袅袅。赵珩双手按在琴弦上,止住馀震,额角微微见汗。他看向雪女,点了点头,似有谢意。
雪女垂眸,没有看他。
燕丹睁开眼,沉默片刻,叹道:“好曲。只是————太清冷了。”
他看向赵珩,笑道:“珩弟这琴艺,确是初学。不过那位姑娘的箫,倒是难得。”
赵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让丹兄见笑了。我这才学了几日,手上还生得很。今日有雪女姑娘带着,才勉强能听。”
燕丹摆手:“能奏成这样,已是难得。日后多练练,必有进益。”他只是又看向雪女,“姑娘这箫艺,是师从何人?”
雪女便轻声道:“幼时跟着一位长辈学过几年,后来便自己摸索。”
燕丹点点头,没有追问,倒是将雪女与他之前让人打探得来的情报对上了号。
赵珩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趁势又与雪女合奏了几曲,并自己独奏了两曲。
虽说不算尽善尽美,但也因此惹得燕丹颇为开怀,乃至于也装模作样地用筷子为赵珩伴奏起来,敲着茶盏边缘,叮叮当当,竟也有几分韵律。
于是雪女便顺势坐在角落的席上,看着赵珩与燕丹在那玩闹,安静不语。
半晌,赵珩颇有些累了的模样,招手请雪女独奏,自己则回到案前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燕丹也端起茶盏,与赵珩闲话起来。
燕丹问起平原君寿宴之事,赵珩说前日刚收到请帖,届时自当前往。燕丹便笑着说自己也得了请帖,到时候可同去。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仆从快步入内,径直走到赵珩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燕丹笑色不变,只是举杯赏乐,馀光却不时瞥着赵珩那边。
但见赵珩初时神色如常,随即眉头微动,脱口而出:“李牧将军?”
那仆从点了点头,又低语了两句,便躬身退下。
赵珩坐在原处,面上仍带着几分诧异。他随即意识到什么,看向燕丹,露出歉意。
燕丹神色如常,只是笑道:“李牧将军?可是那位戍守代郡、雁门的李牧?
”
赵珩点头,起身道:“正是。李将军是家父旧识,曾经也登门见过两次,只是今日实在来得突然。”他向燕丹拱了拱手,“丹兄见谅,我去去便回,劳丹兄稍候。”
燕丹摆手:“无妨无妨,珩弟自去便是。我在此饮茶,正好歇歇。”
赵珩便朝角落里的雪女道:“雪女姑娘,烦你在此陪客,我稍后便回。”
雪女点头应下。
赵珩推门匆匆而去,而他一走,雪女便有些拘谨起来。她坐在角落,抱着玉箫,垂眸不语,象一株安静的水仙。
好在燕丹体谅小姑娘。他放下茶盏,只是让她入席歇着便是,不必拘礼。
雪女摇摇头,仍坐在原处。
燕丹也不勉强。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那两名随从身上,只一掠而过。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燕丹忽然皱了皱眉。他放下茶盏,看了看四周,面上露出些许不自在。片刻后,他看向雪女,开口道:“姑娘,敢问————茅厕在何处?”
他说得有些迟疑,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方才多饮了几盏,有些————”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雪女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忙道:“贵客请随我来。”
燕丹下意识开口婉拒,但思之又觉得不妥。遂连忙道谢,起身跟着她走出偏厅。
他经过门口时,那两名随从的目光微微一动。其中一人脚步微抬,似要跟上。
燕丹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那随从便收住脚步,重新垂手而立。
赵珩今日特意宴请燕丹赏乐,外间除了必要的侍从,几乎没有人影。
雪女引着他穿过回廊,往东侧走去。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燕丹跟在她身后,目光不时扫向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