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东侧的卸货场,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比清晨寒气更刺骨的僵冷。
十辆大车已装填完毕,是压得实实的金银锭、成捆的貂皮、东珠。
后方是长长的车队,都是贵女们的车架,他们的家人,正在和她们进行最后的告别。
到处都是极力压抑的抽泣,气氛十分的凝重。
范文程裹着厚重的狐裘,但是依然难以阻挡冰凉。他逐一核对着手中的礼单与眼前垂首而立的身影,每念一个名字,心头就沉一分。
“科尔沁部,侧妃苏德。”
一名身着暗红色草原盛装、容貌明艳却脸色苍白的妇人,被两名健妇搀扶着,踉跄走到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金帐方向,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大汗之女,萨仁公主。”
接着,是各部首领“自愿”献出的女儿或姐妹,来自黑河部的明珠、秃鹫部最骄纵的小女儿、野狼原首领刚及笄的侄女一共九人,如同九株被迫移栽的珍贵花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围观的不止是执行任务的王庭卫队。一些贵族、将领也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他们的脸色比冻土还难看。
“呸!”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低声啐了一口,他是黑河部的一名猛将,“当年跟着大汗打草谷,刀口舔血,抢来的南人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如今跟着‘陛下’嘿,自家的明珠反倒要装箱送给仇敌!”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贵族立刻拽了他一把,眼神惊惧地瞥向金帐:“噤声!你不要命了?!”
“要命?”壮汉梗着脖子,压抑的怒火在眼底烧,“仗打成这样,老本赔个精光,脸皮丢到地上让人踩!我看这‘大金国’的命,也快到头了!当初要不是为了那劳什子‘海东青圣物’,贪图南人的城池和秘法,何至于惹上肖晨那煞星”
“够了!”年长贵族低喝,声音却也发颤,“大局为重这是缓兵之计”
“缓兵?用女人和财宝缓兵?”壮汉嗤笑,最终也只是狠狠别过头,不再看那车队。但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周围几个同部落的战士,眼神同样阴沉。
范文程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底那点本就微弱的底气,又漏掉几分。
“时辰到,出发!”他硬起心肠,挥手下令。
车队在数百名精锐王庭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出营门,朝着南方而去。
距离王庭近二百里的一处背风坡地。
肖晨刚下令全军进行短暂的休整进食。
连续的高强度机动和战斗,即使是以意志坚韧著称的宁城精锐,脸上也挂满了疲惫。
但士气却异常高昂,尤其是白草营与和硕部的战士,刚刚经历了一场碾压式的追击战,正在兴奋地擦拭刀剑,小声比较着战利品。
“都督,东南方向十里,发现一支车队!”斥候队长飞马而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规模不小,有护卫,但看旗号和车驾形制不像是军队辎重,倒像是像是大户搬迁或者送礼的队伍!最怪的是,队伍里还有好几辆遮盖严实,但看起来是载人的车!”
“送礼?在这兵荒马乱、咱们刚闹过一场的腹地?”刘三皱起眉,“有诈?”
哈赤独眼眯起:“王庭方向来的?这个节骨眼,送什么礼?送给谁?”
肖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干粮碎屑,眼神锐利起来:“不管送谁,拦下来看看。刘三,带你的人从左侧包抄,哈赤,带你的人右路。动作轻,但要快,尽量别放跑一个。”
“得令!”
训练有素的宁城军立刻如同潜伏的猎豹散开。那支正小心翼翼行进在荒原上的“送礼”队伍,丝毫不知自己已被盯上。
当如狼似虎的骑兵从两侧丘陵后猛然杀出时,护卫车队的王庭骑兵甚至愣了一下——这里怎么可能出现成建制的敌军?!
战斗结束得很快。护卫骑兵虽然精锐,但人数仅数百,且毫无野战接敌的心理准备,在数倍于己并且气势如虹的宁城军面前,迅速被分割、击溃、投降。
范文程被一名士兵从马车里拖出来时,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
他先是下意识地摆出钦差架子,“你们会死那个部分的?我乃大金国重臣,奉了大汗的命令,有要务在身,前往宁城,你们”
话到一半,他看清了周围士兵的玄甲制式,以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眼熟的“肖”字大旗,声音戛然而止,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肖晨在王贺、刘三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到车队前。他先扫了一眼那些装载财宝的大车,神色不动。当亲兵掀开那几辆载人车辆厚厚的毡布时,饶是肖晨见多识广,眉头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九个姿容出众,衣着华贵却花容失色的草原女子,惊恐地缩在车厢里,如同受惊的雀鸟。
“嚯!”刘三咧嘴笑了,“北虏这是什么路数?打了败仗,给咱都督送美人来了?这倒是新鲜!”
王贺却更警惕:“都督,小心有诈。或是刺客?”
肖晨没说话,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范文程身上,又看了看那些显然身份不凡的女子,最后,他的视线投向一名亲兵从范文程马车中搜出的、装饰华丽的鎏金木匣。
“打开。”
木匣开启,里面是厚厚一叠绢帛。
最上面一封,北虏文字和工整的汉文双语书写。
肖晨拿起,快速浏览。
开篇是一连串极其谦卑的客套话,中间是对肖晨“神武天纵”的肉麻吹捧,核心意思却简单直白:大金国主“顿首拜上”,愿向肖晨“称臣纳贡”,永为“北藩”,只求“罢兵止戈,以修和睦”,特献上薄礼及贵女若干,以表“赤诚”
“称臣?纳贡?”肖晨念出这两个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剧本,他太熟了。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游牧部落,但凡是打不过了,就想要通过称臣纳贡缓一阵子喘息的时间,但是他又不是皇帝,不在乎什么万国来朝。
他放下国书,再次看向那九名女子。
“你们是谁?”
她们并不认识肖晨,但是此刻也没有她们拒绝的份,只能一个个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随着一个个身份揭露,周围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北虏这是要干什么?
好好的把这些美人放到一起干什么?
肖晨看着手里的国书,又看了看她们。
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汉奸,说是叫范文程。”
“带过来。”
范文程被推过来,一见到肖晨后,顿时就呆住了。
“范文程。”
“在在下在。”范文程扑通跪下。
“我来问你”肖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若只是称臣纳贡,示弱求和,派一使臣,带国书厚礼即可。为何”
他抬手指向那些女子,“要带上这么多?若我没看错,其中甚至有你们大汗身边的女人,和各个部落首领的至亲吧?”
“我之前虽然说过,要详谈的话,把妃子送过来,你们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范文程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如何编织谎言。
肖晨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现在的表情,就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像是在对王贺、刘三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送一个公主,是政治和亲,还说得过去。”
“甚至说,随便送过来一个美人,说是公主也可以,但是这么多”
“但把家底掏空,把各部落头人的心头肉都剜出来,一起送来”肖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
王贺若有所思:“都督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的王庭,内部已经快散架了。”肖晨语气笃定。
“只有大汗的权威压不住场子了,才需要用所有核心部落的‘命根子’作为人质抵押在一起,才能勉强推行这个屈辱到极致的国策,防止有人当场掀桌子造反!”
“一个人丢脸是丢脸,但是所有人一起丢脸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之前审讯俘虏时听到的零星抱怨,想起了“玻璃海东青”引发的一系列贪婪与灾难,看来北虏匆匆称“帝”后似乎并未凝聚反而更显脆弱的统治。
也对,称帝之前还可以说是顺顺利利,称帝之后就出了问题,谁都不会服气的。
“一份需要动用所有人质才能勉强执行的和议”
肖晨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荒原,看到那座此刻必然暗流汹涌的金帐,“只能证明,提出和议的人,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联盟,一戳就破。”
刘三眼睛亮了:“都督,那咱们”
肖晨走回范文程面前,蹲下身,“范文程,我说得对么?你们大汗,现在是不是坐在火山口上?各部首领,是不是已经怨声载道,就差一个火星子?”
范文程的心理防线在肖晨抽丝剥茧的分析和强大气势下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都督明察明察啊王庭如今,确实确实人心惶惶,大汗他他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肖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那我们就去帮帮他,也帮帮那些‘不得已’的部落首领,彻底解脱。”
他环视身边将领,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最佳战机时的锐利光芒。
“兄弟们,北虏的老王把家底、女儿、甚至自己的妃子都打包送来了,求我们给他点时间喘气。”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在荒原寒风中清晰传开。
“你们说,我们是该收下这点礼物,心满意足地回家?”
“还是——”他猛地拔刀,刀锋指向北方,“直接去他家里,掀了他的桌子,顺便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炸响:
“杀过去!掀了他的桌子!”
“直捣黄龙!踏平王庭!”
肖晨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中扬起。
“全军听令!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弹药、三日口粮!”
“哈赤,你的人在前,伪装成溃退的护卫队!刘三、王贺,主力紧随其后!”
“目标,北虏王庭!今夜子时,我要在他们的金帐里,用他们的酒,给兄弟们庆功!”
“出发!”
铁流再次涌动,这一次,不再是以脱离为目的的穿插游走,而是化为一支目标明确,直指敌人心脏的致命箭矢,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直到夜里,肖晨才带着人来到了北虏王庭附近。
外围虽然也有巡逻的士卒,不过,这里身处腹地,他们只坚持到半夜,就缩起来睡觉去了。
肖晨带着刘三几人,悄悄的往里走了好一会之后,守卫这才多起来。
刘三冲着肖晨说道:“都督,我带着人进去看看吧。”
“不用了。”看到对方的样子,肖晨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一会直接进攻,但是不要光进攻,还要给我喊出来。”
王贺一怔:“都督是要”
“伪装。”
“我就不相信,所有人都甘心当王八,肯定会有人不乐意。”
子时刚过,漠北的寒意渗入骨髓。北虏王庭外围的哨塔上,守卫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轰!!!”
一声远超寻常爆炸的巨响,在王庭西侧的马厩方向猛然炸开!冲天的火球裹挟着木屑、草料和惊马的悲鸣腾起,瞬间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几乎是同时,东侧的粮草堆放处也传来爆炸和熊熊火光!
“敌袭——!!!”凄厉到变调的警报终于撕破了夜幕。
然而,比警报更先响起的,是无数个用纯正北虏语、从不同方向、带着极端惊恐慌乱喊出的声音。
“黑河部的人反了!他们炸了马厩!!”
“秃鹫部才是内奸!他们在烧粮草!!”
“护驾!快护驾!巴特尔的人冲金帐去了!!”
“野狼原的杂种!你们竟敢勾结汉狗!!”
“为萨仁公主报仇!救出贵女!杀了昏君!!”
王庭内部,本就因为白日的“献女”而暗流汹涌,各部首领及亲信将领本就心怀怨愤。
在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火光和完全指向内部叛乱的指控下,他们长期绷紧的神经,瞬间断裂!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造反!
“在在下在。”范文程扑通跪下。
“我来问你”肖晨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若只是称臣纳贡,示弱求和,派一使臣,带国书厚礼即可。为何”
他抬手指向那些女子,“要带上这么多?若我没看错,其中甚至有你们大汗身边的女人,和各个部落首领的至亲吧?”
“我之前虽然说过,要详谈的话,把妃子送过来,你们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范文程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一时不知如何编织谎言。
肖晨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现在的表情,就已经足够了。
他转过身,像是在对王贺、刘三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送一个公主,是政治和亲,还说得过去。”
“甚至说,随便送过来一个美人,说是公主也可以,但是这么多”
“但把家底掏空,把各部落头人的心头肉都剜出来,一起送来”肖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
王贺若有所思:“都督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们的王庭,内部已经快散架了。”肖晨语气笃定。
“只有大汗的权威压不住场子了,才需要用所有核心部落的‘命根子’作为人质抵押在一起,才能勉强推行这个屈辱到极致的国策,防止有人当场掀桌子造反!”
“一个人丢脸是丢脸,但是所有人一起丢脸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他想起了之前审讯俘虏时听到的零星抱怨,想起了“玻璃海东青”引发的一系列贪婪与灾难,看来北虏匆匆称“帝”后似乎并未凝聚反而更显脆弱的统治。
也对,称帝之前还可以说是顺顺利利,称帝之后就出了问题,谁都不会服气的。
“一份需要动用所有人质才能勉强执行的和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