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军营帐连天而起,各色旌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运粮的牛车堵塞了官道,押运的辅兵呵斥着畜力,军官的怒骂声、战马的嘶鸣声、铁器碰撞的铿锵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喧嚣。
秦岳站在高坡上,望着这片由自己统帅的庞大军阵,眉头却微微蹙起。
太乱了。
来自各省的卫所兵、临时征调的团练、将领们的家丁亲兵服饰杂乱,号令不一。
扎营时为了取水争地,已经爆发了十余起械斗。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汗臭和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息。
副将策马近前,低声道,“浙东营已抵达指定位置扎营。”
秦岳的目光转向大营西侧——那里已悄然立起一片整齐的营盘。
栅栏笔直,壕沟规整,帐幕排列如棋盘。士兵们沉默地忙碌着,动作利落,与其他营区的喧嚷判若云泥。
“知道了。”他点点头,心中稍安。
浙东营——前身是威震东南的“戚家军”一部,历经抗倭、平乱诸战,是朝廷手中为数不多还能野战攻坚的真正精锐。
朝廷,尤其是皇帝,也是真害怕了,毕竟北虏都打到京师了,而肖晨能打败北虏,哪怕是取巧了,那也不得不小心一点。
浙东营参将杨震,他站在自己的大帐前,看着士卒们有条不紊地安置器械、喂养战马。
“参将大人。”游击将军李勇快步走来,抱拳道,“各部已安置妥当。”
“嗯。”杨震声音低沉,“让将士们好生休整。王百户。”
“末将在!”一名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军官应声出列。
“你带一队人,去三里屯。”杨震目光望向北边那座小镇的轮廓,“采买些新鲜菜蔬肉食,给弟兄们改善伙食。顺便”
他顿了顿,他知道肖晨的大名,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去打探一下情况,这里距离河州不远,居民之间肯定会有所交流。”
“末将领命!”王昆抱拳,点了二十名精干士卒,牵马出营。
李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低声道:“参将,阁老那边催得急,据说三日后便要攻城。咱们是不是”
“不急。”杨震打断他。
“这是个硬骨头,得小心点啊…”
三里屯“醉仙居”内,人声鼎沸。
王昆带人踏入酒馆时,眉头先是一皱——里头七八桌坐满了朝廷兵卒,大多敞着怀、踩着凳,正高声喧哗。
店小二连忙迎上,引他们到靠窗的桌边。
浙东营的士卒们沉默落座,腰杆笔直,手按刀柄,与周围那些东倒西歪的兵痞形成鲜明对比。
“我听我们大人说啊,斩首一人,就给三两银子呢,而且…”
“而且啊,我听说,只要拿下肖贼人,让咱们抢三天呢。”
“这好啊,小六子,你不是还没娶媳妇吗?这会直接抢点钱不就够了。”
“眼界小了不是,还要什么钱啊!到时候,咱们兄弟直接去贼人的宅子,抢他的婆娘不就好了,那肯定是想天仙一样好看,你说是不是啊!六子?”
众人调侃着一位年轻人,在哪肆无忌惮的畅想着破城之后的美好生活。
王昆嫌弃的撇了他们一眼,心中却泛起一丝鄙夷。剿贼安民?这些人满脑子只有烧杀抢掠。但他们毕竟互不统属,他也没办法说什么,只是默默观察。
就在他打算把小二好过来,询问一些消息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
这小二看那桌兵痞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看一群朝着悬崖狂奔而不自知的傻子。
他心中一动。
等小二过来斟茶时,王昆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推过去:“我看你刚刚听他们的话,好像是很不认同,跟我说说吧。”
小二盯着那银子,又抬头看看王昆——这军官眼神锐利,却无凶戾之气。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军爷小的多嘴一句,这仗能不打,还是别打的好。”
“为何?”
“河州河州那边,不一样,人家很厉害的,而且肖都督挺好的。”
小二声音更低了,“肖都督的兵,每月饷银足色足秤,从不拖欠。斩一颗北虏头,赏银三十两起。要是立了大功,直接分田——上好的水浇地!”
王昆握着茶杯的手,顿时僵住了。
“还有,当兵的伤了残了,有伤兵营治,治好了还给安排活计。要是要是战死了,家小由官府养,孩子能免费上学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啊,还能当官呢,我们这的账房,人家直接考上了,听他说啊,有不少当兵的,直接转成了官,这些不是秘密,河州城门就贴着告示。”
王昆沉默了足足三息。
刚刚一抬头,整个酒楼都变得安静了,所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的盯着这边。
“小二…你…说的是真的吗?”
有人羡慕的盯着,这是什么神仙日子,这…
王昆一看,立刻察觉到不好,带着人赶紧返回营地,把这一路上的见闻都详细的汇报。
“此言当真?”
浙东营中军帐内,杨震听完王昆的汇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卑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昆单膝跪地,声音冷静,“那店家说话时,眼中无虚。且这等消息,若全是谎言,早该被戳破——河州离此不过八十里,商旅往来不绝。”
李勇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分田抚恤若真如此,这肖晨麾下士卒,该是何等死战之心?”
杨震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州”二字上。
“我们接到的军报说,肖贼粮械两缺,火器工坊仅三成运转,已遣散辅兵三千充作民夫,军心涣散。”
“可若王百户所言有五六分真——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支粮饷充沛、赏罚分明、军心凝聚的强军。”
“而且坐拥坚城。”李勇补充道,脸色发白。
帐内陷入死寂。
良久,杨震缓缓道:“此事暂不外传。但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王昆走出中军帐时,营地里已点起无数篝火。
他刚走下帐前土阶,一声尖锐而气急败坏的呵斥便刺破了夜幕。
“都聚在一起干什么?都想挨军棍吗?散了!都给老子滚回去!”
王昆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顶帐篷旁,一名哨官模样的军官正挥舞着刀鞘,驱赶着七八个聚在一起的士卒。那些士卒被驱得散开,低着头,默默往各自的帐篷挪步。
不过他注意到,这几个士卒的眼睛,时不时的盯着北方,充满了羡慕。
他移开视线,注意到营中巡夜的火把光亮,比平日多了近一倍。流动的光斑在帐篷间急促地穿梭,将巡逻队紧张的身影拉长又缩短,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平添了几分风声鹤唳的焦灼。
马厩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几匹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用蹄子刨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久经战阵的畜牲,对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气息,往往比人更敏感。
他沉默地穿过这片人心浮动的营区,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前。
手下几个弟兄坐在帐外的火堆旁,正在擦拭武器,连他回来都没注意。
消息,终究是彻底传开了。
这仗,还没打,麻烦就已经大了。
河州城北,新辟的校场上,硝烟的味道第一次如此浓烈地取代了汗味与尘土气。
五千名新募的士卒排成十个方阵,每人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长矛或腰刀,而是一杆火枪。
这些新兵入伍最多的不过半月,最短的才七天。
他们脸上还带着庄稼汉或坊市学徒的局促,但眼神却被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点燃——因为他们被告知,只需学会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拥有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能力。
肖晨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刘三、王贺等将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然后重重劈下。
“第一队——预备!”
随着教官的嘶吼,最前排五百名士卒同时动作。
“举铳——瞄准!”
五百支铳管同时抬起,指向百步外的一排草人。
“放!”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半个校场。后排的新兵被这巨响惊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
硝烟稍散,只见那排草人已被打得千疮百孔,碎草纷飞。
“好!”王贺忍不住喝彩,“才练了七天,已有模有样!”
肖晨脸上却没什么喜色,他看向身旁负责火器训练的千总:“装填用时多少?”
千总连忙道:“回都督,测了三次,平均用时二十息左右。若按您说的‘三段击’轮替,一队射击,一队准备,一队装填,火力可保持十息左右。”
“十息”肖晨沉吟,“还是慢。但要压制弓弩,够了。”
“继续训练。”
命令下达,士卒们被带到一百五十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即便是强弓也已力竭,箭矢飘忽无力。但乾铳射出的弹丸,仍能轻易击穿一寸厚的木板。
当距离拉到两百步时,弹丸虽已失准,但仍有杀伤力。校场边观训的老卒们看得咋舌不已——这意味着,在敌人弓箭根本够不着的地方,乾铳就能开火。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禀都督,江南来的周弘毅求见,还带了十余人,自称都是江南各大商帮的主事。他们运来了十几车货物,说是拜见之礼。”
肖晨眉头一挑:“哦?来得倒快。让他们去偏厅等着。”
“是。”
日头偏西时,肖晨才擦了擦手,对王贺道:“继续练,练到天黑。明日开始,加入火炮协同演练。”
“末将领命!”
都督府偏厅,茶已换过三巡。
周弘毅坐在下首,姿态比上次更加恭谨。他身边围坐着十余名衣着华贵、气质精明的中年人,这些人虽强作镇定,但不时瞟向厅外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焦灼。
当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时,所有人立刻起身。
肖晨一身简单的戎装走进来,手上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火药渍。他随意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众人:“周老板,阵仗不小啊。”
周弘毅连忙躬身:“不敢。都督,这几位都是江南丝、茶、盐、漕各业有头有脸的东家。听闻小人得了都督青眼,都想来拜见都督,聊表心意。”
一个圆脸富态的老者率先拱手:“小人沈万通,做丝绸生意。久仰都督威名,特备薄礼,望都督笑纳。”说着递上一份礼单。
肖晨接过,扫了一眼。礼单上除了常规的金银、绸缎,后面几项让他眼神微凝——精铁五千斤、硫磺两千斤、硝石一千五百斤、上等稻米三千石。
“沈老板这份礼,可不薄啊。”肖晨放下礼单,“尤其这几样,如今可是有钱也难买。”
沈万通陪笑:“不敢瞒都督,这些本是淮安府为朝廷大军筹备的军资。小人走了些门路,暂‘借’出来。想着都督这边更急需,便先运来了。”
“借?”肖晨笑了,“沈老板好手段。
另一个瘦高个商人接口:“都督,小人赵广禄,做的是漕运。不敢说大话,但从运河到长江,沿途各仓、各关,都有几分薄面。今后都督若有什么货物要南运,或需要北边的消息小人或可效劳。”
接下来,众人纷纷呈上礼单,无一例外,都夹带着铁、硫磺、硝石、粮食等战略物资,数量有多有少,但加起来已是一笔惊人的数目。更难得的是,这些物资本该在前线朝廷大军的仓库里。
肖晨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慢慢喝着茶。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良久,肖晨才放下茶盏,缓缓道:“诸位的心意,我看到了。礼,我收下。”
“你们来,不光是想见一见我吧?”
沈万通笑着说道:“都督明见,我们确实打听到一些情报,不知道之前您说的折扣…”
“照旧。”
“此次北上,沿途听说朝廷又从南边调了几支兵马。除已抵达的浙东营外,似乎还有一支骑兵,约有五千,原驻防徐州,如今不知去向。”
帐内陷入死寂。
良久,杨震缓缓道:“此事暂不外传。但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王昆走出中军帐时,营地里已点起无数篝火。
他刚走下帐前土阶,一声尖锐而气急败坏的呵斥便刺破了夜幕。
“都聚在一起干什么?都想挨军棍吗?散了!都给老子滚回去!”
王昆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顶帐篷旁,一名哨官模样的军官正挥舞着刀鞘,驱赶着七八个聚在一起的士卒。那些士卒被驱得散开,低着头,默默往各自的帐篷挪步。
不过他注意到,这几个士卒的眼睛,时不时的盯着北方,充满了羡慕。
他移开视线,注意到营中巡夜的火把光亮,比平日多了近一倍。流动的光斑在帐篷间急促地穿梭,将巡逻队紧张的身影拉长又缩短,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平添了几分风声鹤唳的焦灼。
马厩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几匹战马不安地喷着鼻息,用蹄子刨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久经战阵的畜牲,对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气息,往往比人更敏感。
他沉默地穿过这片人心浮动的营区,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前。
手下几个弟兄坐在帐外的火堆旁,正在擦拭武器,连他回来都没注意。
消息,终究是彻底传开了。
这仗,还没打,麻烦就已经大了。
河州城北,新辟的校场上,硝烟的味道第一次如此浓烈地取代了汗味与尘土气。
五千名新募的士卒排成十个方阵,每人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长矛或腰刀,而是一杆火枪。
这些新兵入伍最多的不过半月,最短的才七天。
他们脸上还带着庄稼汉或坊市学徒的局促,但眼神却被一种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点燃——因为他们被告知,只需学会几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拥有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能力。
肖晨站在点将台上,身后立着刘三、王贺等将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然后重重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