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依旧烧得旺,肖晨刚把手里的烤串啃完,随手把竹签扔进火里,远处就冲来一骑快马。
亲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都督!钦差队伍有消息了!离此地还有二十里,仪仗走得慢,预计傍晚就能到长安南门!”
肖晨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碎,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正好。先给咱们这位钦差大人,送第一波见面礼,把周廷儒那顶帽子,给他扣严实了。”
王谨瞬间精神一振,往前凑了半步:“都督,我这就去挑人?”
“挑三十个骑术最精、箭法最准的斥候,一人双马,跟我走。”肖晨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剩下的人原地扎营,严守营盘,不许乱动。”
话音落,马蹄声已经响起。一行人没半分拖沓,直奔官道旁预设好的伏击坡,借着半人高的荒草藏好身形,只等钦差队伍入瓮。
官道上,钦差的黄罗伞盖在尘土里缓缓前行。
主马车里,本次钦差李嵩,正翻看着一叠从京城递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密报里全是周廷儒督师失当、丧师辱国的实证,连坊间传他挖北邙皇陵、借运谋逆的流言,都被御史整理得明明白白,越看,他心里的沉郁越重。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跟着就是亲兵撕心裂肺的嘶吼:“有贼寇!全员戒备!!”
李嵩手里的密报猛地一顿,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皱眉,这不对劲。
来之前,锦衣卫的密报、沿途的塘报写得清清楚楚,肖晨的主力全在卧虎关一线,前锋最远也只摸到临潼,离长安还有近百里地,怎么可能有贼寇,摸到离长安只剩二十里的核心官道上?
更何况,真要是肖晨的反贼,必然是奔着杀他来的,怎么可能大张旗鼓亮动静,连个埋伏都不做?
一个念头瞬间窜进他脑子里,难道是周廷儒?
他一把掀开车帘,抬眼望了过去。
官道前方的土坡上,只有三十来个骑兵,零零散散列着队,连个正经阵型都没有。看见仪仗队伍,隔着百步开外,就稀稀拉拉拉弓,射出了一波箭雨。
箭支大多飞到半道就落了地,少数几支射到队伍跟前,也被前排的盾兵轻松挡了下来,别说伤人,连护卫的甲胄都没蹭到一下。
随行的京营护卫立刻拉弓还击,可对面的骑兵根本不往前冲,放完这一波箭,调转马头就往坡后跑,连半分恋战的意思都没有。
李嵩盯着他们跑远的方向,眼神越来越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肖晨的兵他早有耳闻,个个是能跟北虏硬碰硬的精锐,怎么可能是这种放完箭就跑、连准头都没有的乌合之众?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京营千户,冷声道:“带一百人,追上去!抓个活的舌头回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的贼寇,敢在长安地界劫钦差的仪仗!”
“是!”千户轰然领命,立刻点了一百名精锐骑兵,翻身上马,朝着贼寇跑的方向就追了过去。
马蹄声炸响,百余名京营骑兵刚冲过土坡,还没看清人影,坡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破风声!
刚才还“准头全无”的箭雨,此刻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齐刷刷朝着追兵射来!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骑兵当场中箭落马,剩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波箭雨又到了。
眨眼间,百余人的队伍直接折损了一半,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清。
剩下的骑兵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追,慌忙调转马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回来,个个面无人色,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李嵩站在马车旁,看着退回来的残兵,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土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全对上了。
能在长安近郊精准设伏,能把箭法收放自如,想射不准就射不准,想下死手就瞬间折损他一半精锐,除了手握关中兵权的周廷儒,谁有这个本事?
他是奉旨来查周廷儒的,周廷儒这是明着给他下马威,告诉他,在关中,他想让李嵩活,李嵩才能活,想让李嵩死,李嵩连长安城门都进不去。
更狠的是,对方全程没露脸,没留任何实证,就算他回京城告状,也拿不出周廷儒动手的铁证,只会落得个“遇袭失智、污蔑阁老”的名声。
李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掀开车帘,朝着车厢深处坐着的人沉声道:“化龙兄,这事,您也看见了。”
车厢里,穿着一身青色便服的李化龙端坐着,手里端着一杯冷酒,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前兵部尚书,刚从诏狱里被放出来,奉旨随行协办防务,刚才外面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李嵩走到他对面坐下,亲自拿起酒壶,给他重新斟满了一杯热酒,语气放得极低,“化龙兄,我知道,之前的事,您心里有怨气。陛下是受了奸人蒙蔽,才让您受了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可现在国家危难,关中乱成了这个样子,周廷儒心怀不轨,肖晨反贼势大,满朝文武,除了您,没人能稳住这西北的局面。您是两朝老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乾的江山,就这么毁了吧?”
李化龙瞥了他一眼,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没接话。
李嵩也不恼,把斟满的酒杯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躬身道:“化龙兄,算我求您了。这趟差事,没您帮衬,我别说查案,能不能活着回京城,都两说。这关中的烂摊子,也只有您能收拾。”
车厢里安静了半晌,李化龙终于转过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没说话,伸手端了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依旧没说一个“答应”的字,却也没再拒绝。
李嵩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夕阳西下,暮色漫上了长安城墙。
钦差的仪仗终于到了长安南门,周廷儒穿着一身绯色阁老官袍,带着长安知府、巡城御史、关中各县的文武百官,整整上百人,早早就在城门口躬身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