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几天都没合眼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强撑着精神,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心里早就打好了算盘。
正想着,远处的仪仗队伍终于到了跟前。
黄罗伞盖停下,李嵩手持圣旨,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下了马车。
身侧跟着一身便服的李化龙,哪怕没穿官袍,那股常年执掌兵权的威压,也让在场的官员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周廷儒立刻带着百官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臣,周廷儒,率关中全体文武,恭迎钦差大人!恭迎李大人!我已在行辕备好香案,只等大人入城,恭迎圣旨。”
按照规矩,他说完这话,钦差就该顺势点头,跟着他入城接旨。
可今天,李嵩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伸手扶他一下,只是扫了一眼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淡淡开口:“不必入城了。”
周廷儒躬身的动作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李嵩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炸在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就在此处,摆香案,宣圣旨。所有在场官员,尽数听旨。”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周廷儒浑身冰凉。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
完了。
朝廷是真的不信他了。
若是私下在行辕宣旨,哪怕圣旨里骂得再狠,查得再严,也是关起门来的家事,说明朝廷还给他留着体面,留着辩解的余地。
可当着全关中所有州县的主官、卫所的将领,在长安南门这万人瞩目的地方,当众宣旨,就是明着把他的脸面撕下来踩在地上,说明朝廷对他不是那么的信任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阁老了。
他在关中的权力根基,就凭李嵩这一句“就在此处宣旨”,瞬间就晃塌了大半。
周围的官员们也懵了,面面相觑,看向周廷儒的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忌惮和疏远。
谁都不是傻子,钦差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没人不懂。
周廷儒嘴唇哆嗦着,强撑着开口:“钦差大人,这这于礼不合啊!圣旨是陛下颁给臣的,理应入内行辕恭迎,在这城门之外,风餐露宿的,岂不是怠慢了陛下的圣旨?”
“周阁老多虑了。”李嵩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情面,“陛下的圣旨,说的是整个关中的防务,查的是全关中文武的过失,自然该当着全关中官员的面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听,陛下的旨意是什么。”
“怎么?周阁老不敢当着下属的面听旨?还是心里有鬼,怕陛下的旨意,戳中了你的什么心事?”
一顶“心里有鬼”的帽子扣下来,周廷儒瞬间哑口无言。
他敢拒绝吗?不敢。拒绝当众听旨,就是抗旨不尊,就是坐实了心里有鬼,李嵩当场就能让亲兵把他拿下。
他只能咬着牙,躬身应道:“臣臣遵旨。来人,摆香案!”
下属们慌忙动了起来,搬桌子、铺黄布、摆香炉,城门口瞬间忙作一团。
百官们也按着品级,重新列队站好,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可眼角的余光,却不断地往周廷儒身上瞟。
周廷儒站在最前面,背对着百官,没人看得见他此刻的脸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李嵩会做得这么绝,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就在香案刚摆好,李嵩整理好官袍,拿起圣旨,准备开口宣旨的瞬间——
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的传令兵浑身尘土,高举着军报,隔着老远就嘶吼起来:“报——!阁老!大捷!蓝田县光复了!我军斩杀贼军两百余人,一举收复县城!”
全场瞬间一静。
周廷儒猛地回头,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蓝田县?光复?
他什么时候下令收复蓝田县了?!他麾下的兵马,全缩在城池里防守,连城门都不敢轻易出,怎么可能收复蓝田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骑快马冲了过来,马蹄踏得尘土飞扬:“报——!临潼县光复!贼军望风而逃,我军已全面接管县城防务,斩获贼军首级百余颗!”
“报——!高陵县光复!我军大破贼军营寨,收复全县!”
“报——!三原县光复!”
“报——!”
短短一刻钟,足足七八路快马接连冲来,一声声“大捷”“光复”,如同重锤,一锤锤砸在周廷儒的心上,砸在所有官员的耳朵里,砸在正要宣旨的李嵩面前。
香案已经摆好,圣旨已经举起,百官已经列队,就等着宣读陛下问责的旨意,结果接连七八封捷报,全是周廷儒麾下“收复失地”的大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
李嵩举着圣旨的手,一点点攥紧,脸色从刚才的冰冷,瞬间变成了铁青。他死死地盯着周廷儒,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
之前三个月,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丢了卧虎关,被肖晨打得节节败退,连长安的门户都快守不住,奏折里全是“贼军势大,臣拼死防守”的哭惨。
结果他这个奉旨查案的钦差,刚到长安城门,刚要宣旨问责,你周廷儒就连复七座县城,打了个大胜仗?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不是明摆着的养寇自重是什么?!
之前故意放水,纵容肖晨占县城,给自己留兵权,留后路,拿着朝廷的军饷养反贼,现在他来查案了,就立刻演这么一出收复失地的戏码,一来给自己洗白摆功劳,二来给他这个钦差下马威。
更别说,路上遇袭的事,现在再想,更是细思极恐。
除了他周廷儒,谁能精准拿捏到“只吓不杀、追就下死手”的分寸?
李嵩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圣旨拍在香案上,指着周廷儒的鼻子,厉声喝问:“周廷儒!你给本官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廷儒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能说什么?说这些县城是肖晨故意送的?说这是肖晨栽赃他?
他也是久经宦海的人,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了后退的余地,只能硬刚到底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啊,是我特意给李大人安排的惊喜。光复失地,这难道不是一件喜事吗?”
李松顿时脸色一遍,但是周廷儒没在意他,接着说道:“李大人,请继续宣旨吧。”
现场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进行下去,宣读完旨意之后,李嵩一甩袖子,直接带着人到了一出军营住下,这里是李化龙的老部下,安全上有保证。
周廷儒立刻转身回到营帐,飞速的写起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