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勒马于高处，眯眼望着远处那些游而不击的草原骑兵，心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在东南抗倭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以寡敌众、以静制动。倭寇狡猾，善用佯攻、诱敌、伏击，眼前这支草原骑兵的伎俩，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科。
“传令下去，不必理会他们。”戚继光淡淡吩咐，“列空心方阵，盾牌在外，火铳居中，枪炮手轮替戒备。他们若敢靠近百步之内，立刻齐射。若不靠近，便让他们远远看着。”
戚家军将士闻令而动，阵型变换如臂使指，片刻间便结成严整的防御方阵。火铳手半跪于盾牌之后，枪口对外，肃然无声。
远处的草原骑兵见状，果然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绕圈子，偶尔射几支冷箭，也都软绵绵地落在阵前，连盾牌都够不着。
可他们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隔着两三里地跟着。
戚家军一追，他们立刻打马就跑；戚家军停下，他们又慢悠悠折回来，远远晃悠，时不时射几支冷箭，虽伤不了人，却搅得人心烦意乱。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戚家军将士都累得气喘吁吁。戚继光见状，只能下令就地扎营警戒：“都歇着！看好四周，别让这些杂碎钻了空子！”
亲兵忍不住低声问道：“将军，那肖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朝廷把咱们从东南调过来？”
“能踏破北虏王庭的人，你说为什么？”
亲兵还想再问，戚继光却摆了摆手：“不必多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戚家军纵横东南十余年，未尝一败。肖晨再强，也休想在我面前讨到便宜。”
将士们应声散开，持刀戒备。可草原辽阔，视线所及之处空荡荡的，那些骑兵早没了踪影，只留下风吹草动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慌。
戚继光站在高处眺望，眉头拧成一团。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派出去的斥候来回禀报，都说没发现异常，连个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想着等天色再暗些，就回堡内休整。毕竟将士们折腾了半天，早已疲惫不堪。
日头渐渐西沉，天地间蒙上一层昏黄的暮色。将黑未黑之际，远处修缮旧堡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划破了草原的宁静。
“怎么回事？！”戚继光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上马，带着亲卫朝着旧堡方向疾驰而去。
赶到时，旧堡工地已乱成一团。数十头草原狼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民夫四散奔逃，踩踏声、哭喊声震天。
戚继光却没有急着下令驱狼，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又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草丛。片刻后，他冷哼一声：“狼群来得蹊跷，必是有人驱赶。传令，火铳手朝草丛方向齐射一轮，先把驱狼的人赶走！”
“砰！砰！砰！”
一排火铳齐射，弹丸呼啸着打入远处的草丛。果然，草丛里传来几声惊呼，随即有几个黑影猫着腰，飞快地朝草原深处逃去。
远处草原上，传来几声不甘的呼哨，那些游弋的骑兵见状，彻底退入深处，再无踪迹。
就在士兵们忙着驱狼、安抚民夫时，远处草丛里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带着火星朝着堡垒旁的木料堆飞去。
“不好！木料！”戚继光瞳孔骤缩，可已经晚了。
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瞬间窜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
士兵们顾不上狼群，只能转身救火。可火箭上涂满了火油，再加上被骚乱的百姓这么一耽误，火势蔓延极快。
等扑灭时，不少木料已经化为灰烬。刚修补了一半的堡墙旁，只剩下焦黑的木渣。
狼群见势，四散逃进草原深处，没了踪影。
戚继光望着化为灰烬的木料，又看了看远处那几处同样遭了殃的工地，深吸一口气，“来人，去问问，别的碉堡有没有收到袭击？”
不一会，就有人回来汇报，“报告将军，附近所有的碉堡，都收到了袭击，对方都是用的火箭”
戚继光摆摆手，他明白了。
肖晨的目的只有一个——拖。
拖住他的进度，拖垮他的工期，让他修不完堡垒，让他没法在入冬前站稳脚跟。
而他自己，正好腾出手去做更重要的事。
“将军，木料被烧了大半，三处堡墙都只修了一半”亲兵小心翼翼地禀报。
戚继光沉默了片刻，转身对亲兵吩咐：“传令下去，今晚加强戒备，木料堆放处增设哨兵，不得再有闪失。另外，派人去周边村镇，再征调一批木料。”
“眼下也只能如此，务必加快速度，绝不能让肖晨的奸计得逞。”
“是！”
亲兵领命而去。戚继光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心里满是疑虑。
按照肖晨以往的风格，可不会避而不战，如今反常的没有出现，难道是在做着什么准备？
他抬头望向河州方向，低声自语：“肖晨，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而此时，肖晨刚刚回到河州。
城门大开，留守的官员、将领在城门口列队迎接。肖晨翻身下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不用弄这些虚礼了。”他大步流星地往城里走，边走边问，“火器工坊那边怎么样？”
李振之快步跟上，脸上带着喜色：“都督，新制的火枪生产线进展很是顺利，这个月又出了三百支，全部试射合格。火药也备足了，足够支撑几场硬仗。”
“金属定装弹呢？”肖晨问。
“半手工制作，产量一直上不去。这个月只攒了不到两千发，成本高得吓人，一发顶纸壳弹二十发还不止。”
肖晨点点头，他知道想让李振之现在弄出来那是难为他，不过有了这两千发，配给枪法好的老兵，当做奇兵的话，足够他取得优势了。
他心里清楚，戚继光那边不会给他太多时间。那些堡垒，修好一座，他进攻的难度就大一分。苏和能拖多久，他心里没底，但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在，他的底牌也在一天天变厚。
走进工坊，看着架子上整齐排列的新式火枪，肖晨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拿起一支，拉了一下枪栓，手感比之前顺滑了不少。
“胡宗宪想步步为营，我便让他寸步难行。”肖晨放下枪，转头看向刘三，“新军操练得如何？”
“回都督，三千新兵已经练了两个月，火枪操典都熟了，拉出去能打。”
“不够。”肖晨摇头，“戚继光带的是百战精锐，咱们的新兵见了血未必稳得住。继续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弹射击为止。”
“是！”
肖晨走出工坊，抬头望向大同方向。暮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那位东南名将，正站在长城边上，和他隔空对视。
“戚继光，久仰大名。”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想步步为营，我便陪你慢慢玩。看你那堡垒，能挡住几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