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商汪季棠是最后一个到的。
厅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熟面孔，晋北最大的皮货商钱万昌，专跑草原一线的田大有，还有在大同城里开着五家粮铺的孙茂才。
四人各自落座，脸上堆笑，眼底全是戒备。茶喝了两盏，谁也没敢先开口，都在心里揣摩肖晨这尊杀神忽然请他们来的用意。
钱万昌用茶盖拂了拂浮沫，心里盘算，若是问罪，押进大牢就是，何必摆茶设座？
若不是问罪，那便是有所求。
剩下那一种可能——敲竹杠。
他咬了咬后槽牙，余光扫过其余三人，估摸着都想到一块去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四人立刻放下茶盏，齐齐起身。
肖晨带着随从走进来，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又像是在掂量什么斤两。
“诸位都是大同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今儿个请你们来，是有批货，想问问你们感不感兴趣。”
四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汪季棠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躬身道：“都督说笑了。都督麾下兵强马壮，有什么货是您拿不出来，反倒用得着我们这些行商的？”
“那可不一定。”肖晨笑了笑，他没再绕弯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厅侧的帘子被掀开，两名亲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两样东西，一个白瓷小罐，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淡黄色物件。
四个商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白瓷小罐上。罐子是普通的白瓷，胎质不算细腻，但胜在敞口够大，里面装着的东西一览无余，细白如霜，在透过玻璃的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周弘毅最先变了脸色。他做的是杂货生意，糖盐布匹什么都沾，只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白糖。
可他见过的白糖，不是微微发黄，就是夹着细碎的杂质，最好的也不过是福建产的贡糖云霜糖，那可都是锁在锦盒里论两卖的。
眼前这罐子里的糖，白得不像话，细得像碾碎了的珍珠粉，光是看着就知道不是寻常货色。
“都督，这”周弘毅舔了舔嘴唇，迟疑着开口，“这是白糖？”
“尝尝。”肖晨笑着点点头。
周弘毅小心翼翼伸出食指，在瓷罐边缘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吃过的所有白糖，在这口甜味面前都不配叫白糖。
甜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杂味，像是把甘蔗最精华的那一口甜硬生生提炼了出来，连舌尖泛起的回味都是清甜的。
不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肖晨又拿起那几块淡黄色的方块，随手扔给孙茂才。
孙茂才接住，凑近闻了闻，一脸茫然。这物件比胰子细腻多了，质地匀实，还带着一股清香。
“胰子？”他试探着问。
这时候，随从拿出一块脏布，是随手从工厂拿过来的。
随从二话没说，直接把脏布扔到了水里，拿起肥皂就开始搓洗起来，不过一会，他把清洗过的布拿出来。
原本黑黢黢的布，此刻竟然变成了白色，虽然还有地方没洗干净，但是这可比胰子强多了。
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去污能力这么强？
但是他们却更加的疑惑了，实在不明白，肖晨这种大佬，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真是要做买卖？
几个人一时间谁也不敢说话，生怕做了出头鸟，但是又舍不得肥皂，在那低着头盯着。
肖晨的目光在钱万昌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剩下三个不敢吭声的商人，忽然笑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凉意。
“钱老板，还有你们几位，该不会觉得，我肖晨请你们来，是想敲你们竹杠吧？”
四个商人同时僵住。
钱万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凝固在脸上，额头上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被肖晨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扫，顿时什么场面话都说不出来了。
“瞧瞧你们这点出息。”肖晨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孙茂才最先沉不住气，他捧着那块淡黄方块的手都在抖，“都督，这东西叫什么？您有多少货？作价几何？”
肖晨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这叫肥皂。你们瞧着好，觉得它该值多少钱？”
“一百文一块！”钱万昌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肖晨不是他们经常面对的商户，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要是比这再多些，也也不是不成。”
肖晨摇了摇头，伸出五根手指。
钱万昌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几个数字，最后一个也没吐出来。
“五文。”
厅里安静了足足三个呼吸。
然后田大有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似的弹起来，一把抢过孙茂才手里的肥皂，眼睛瞪得像铜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喃喃道：“五文？五文钱？真的只要五文钱？都督，不是我老田不信您，可这东西——这东西五文钱？”
孙茂才被抢了肥皂，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指着田大有的鼻子骂了句难听的：“你个老东西抢什么抢！那是都督给我的！”说着就要扑上去夺回来。
田大有哪里肯松手，往后退了两步，把肥皂死死护在怀里，嘴里还在念叨“五文钱”。两个加起来快百岁的人，竟在都督府的偏厅里争一块肥皂，像两个抢糖吃的孩子。
“行了。”肖晨轻轻拍了拍桌案，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糖也好，肥皂也好，我这儿有的是。”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敲谁的竹杠。是要让你们知道，这河州的好东西，往后由你们来卖。你们卖得好，货就多给你们，卖得不好，我就换别人。”
“至于怎么拿货、怎么付账，”肖晨重新在主位上坐下来，整了整袍角，“我给诸位准备了几个法子。各有各的折扣，看你们选哪个。记住了，我说的折扣，都是以市价为基准来算。”
“第一个法子。”肖晨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往四人脸上一溜，“粮食，大同的粮食，白糖、肥皂一律六折拿货。”
肖晨压根没给他算清这笔账的时间，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法子，拿大同的黄芪来抵扣，记住，要现挖的，四折。”
几个人一开始还在开心呢，但是接连两个方法，都跟大同有关，而他们又是大同人，自然知道戚继光等人在大同驻兵。
肖晨什么意思都不用说了，这就是明摆着要对付朝廷。
他们本能地担忧起自己的脑袋，但是一想到这个优惠力度最低能四折拿货，他们八折往外出都是大赚。
这买卖，砍头都有人抢着干。
“都督，我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