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同洲一直安静地站在卫生间门外,不进去,也不离开,只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直到门板内侧传来细微窸窣的水声,下一秒,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曲韵垂着头从里面走了出来。
程同洲原本是来给她送一条干净的裤子的。
但是看到曲韵时,心口一胀。
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长发浸透,一缕一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与脖颈上,水珠顺着发尾不停往下淌。
她冷得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地板上很快积起一小片深色水迹,都是她身上滴下来的冷水。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出什么事了?”程同洲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都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等曲韵开口回答,他转身快步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扯下一条宽大厚实的浴巾,小心翼翼展开,覆在曲韵湿透的身上。
毛巾裹住身体的刹那,曲韵紧绷许久的情绪终于撑不住了。
她眼眶唰得红透,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望着一向都温柔的程同洲,曲韵哑着嗓子问:“刚刚我在里面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程同洲本想摇头。
他认为只要自己不戳破,一切都还可以挽回。
但曲韵不愿意这样欺骗一个真心相待的人。
她眼泪汹涌而出,垂落的睫毛不停颤抖,“同洲,对不起,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我努力想要放下过去,想要试着接受身边新的人,可我做不到......我只爱陆均赫......我真的只爱他......”
“所以我没办法勉强自己对你动心。”
这一刻,程同洲是真的恨陆均赫这个男人啊。
曲韵哭到泣不成声,直接瘫软倒在了地上,她握起拳头锤打着自己仿佛不跳了的心脏,“可是他不要我了......他彻底不要我了。”
“我们之间,彻底完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我和陆均赫,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程同洲就静静地站着,看着曲韵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眼睛似乎也有点湿了。
等曲韵彻底发泄完,他才半蹲下,掌心温柔地顺着她湿透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轻拍。
他反复宽慰道:“没关系,曲韵,没关系的,别哭了。”
“我从来没有逼过你,也不会怪你。喜不喜欢都是你的心意,我都懂,我也全都接受。”
或许......他放手。
曲韵才能解脱吧?
*
年味渐浓,曲韵回去以后,加快了收网速度。
她原来的本意是想让所有人都过个好年,但偏偏有些人贼心不死,敢把歪主意打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再留半分情面了。
曲韵把所有整合好的账目交托给第三方审计机构,并且同步整理了全套实名举报材料,分别递交税务、市场监管、经侦等多部门。
贾金良手下有几名核心分管高管,常年利用空壳公司走账,虚开发票抵扣成本,涉案金额一统计,触目惊心。
税务部门上门突击稽查那天,把所有人都带走调查了,并且冻结这些人名下所有资产。
家属想转移都不行。
剩下的几位在负责项目运营期间,多次违规串通投标,收受合作方巨额回扣,为了压缩成本甚至还偷工减料。
这些人如同刀板上的鱼,没被宰割到的,怕也要怕死。
有人想找关系、想托人说情,但都被曲韵的那份举报材料打了回去。
短短一周时间,贾金良身边的左膀右臂尽数落马。
酒店内部人心惶惶。
等清理完了这些爪牙后,曲韵才同意贾金良约她见面的请求,正好是除夕。
见面地点就在她的办公室里,监控新增了三盏,毫无死角。
贾金良进门时脸色铁青,眼底藏着阴鸷,“那些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曲韵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无波,“贾总心里应该最清楚才是,我本不想赶尽杀绝,是你先拿我的孩子威胁了我。”
“你或许知道一个孩子最能拿捏母亲这个道理,但还有一句话你没听过吗?”
——“为母则刚。”
贾金良神色微僵,都忘记反驳。
不过,他不会有事,不是吗?
这些年酒店所有违法的事情,他都没有直接接触。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看到眼前中年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侥幸,曲韵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加密U盘,她轻轻推到桌子正中央。
“你早年为了帮你前岳父拿下西郊地块,伪造土地审批文件,向公职人员输送巨额贿赂,现在这笔行贿的流水、中间人的证词、包括你们当年私下签订的灰色协议,全都在我手里。”
“比起你手下偷税、吃回扣的案子,你这份证据一旦递交纪检和国土部门,性质完全不同吧?”
毕竟只要成功立案,不是简单的罚款、取保候审就能了结,等待贾金良的只会是重刑,名下所有产业全部清算查封。
他这辈子只能等着去棺材里面翻身了。
贾金良手指死死攥紧,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他没想到曲韵的人脉和本事竟然能查出来这么多,他当年做完这一切就和妻子离了婚,以此掩盖。
并且,这女人的手段还全是合法合规的,让他连反咬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U盘还放在桌子中央。
贾金良忽然失控暴怒,猛地扑过去,想把U盘抢到手里,只要销毁这份能断送他前程的证据,他就会没事!
而曲韵一早就料到这种人会狗急跳墙,在贾金良身形一动的刹那,她手腕轻巧一翻,指尖稳稳扣住U盘收进了口袋里。
贾金良一个扑空,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他扬起拳头就要朝着曲韵挥过去,声音蛮横嘶吼,“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我今天就要好好收拾你一番,你看我能不能打死你!”
他身形高大,拳头裹胁着劲风直冲曲韵脸上,但曲韵丝毫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四名身材壮硕的保安推开,两名负责站在曲韵的身边保护她。
还有两名则是一左一右快步上前,死死扣住贾金良挥出去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拖拽压制。
贾金良脖颈青筋暴起,可任由他再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半分。
曲韵走下了位置,把口袋里的U盘重新拿起,轻轻夹在指尖上转动着,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笑着说:“立刻报警,以故意殴打他人、寻衅滋事移送派出所。”
“把我办公室里的监控录像,和这枚U盘都一并交给警察。”
这样一来,贾金良因故意伤害嫌疑被拘留,短时间内通讯限制,他谁也联系不到。
而他背后残留的人脉群龙无首,摇摇欲坠,收网起来变得更加简单。
贾金良不可置信,眼底布满了惶恐与不甘,“这......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他被牢牢钳制着,无从反抗。
曲韵目光已经转冷,“所以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在低估我,更错在动我的孩子。”
“你可以算计生意,争夺利益,可你不该触碰一个母亲的底线。”
今日这般后果,全是这个人自己一步步选的。
酒店楼下,警车来得很快。
贾金良被带走以后,曲韵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到桌子边沿。
她一阵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