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虎门炮台群的部队集结完毕后,王智登船沿着顺德水道顺流而下,避开了活跃在珠江主航道的广东水师主力舰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直扑珠江口的炮台群。
珠江口,两岸的炮台巍然屹立于江岸、洲岛之上,大角、沙角、威远、镇远、横档、虎门等炮台沿珠江口两岸和洲岛分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水面。
广东天地会攻打珠江口炮台群失利后,便放弃了夺取炮台火炮的计划,珠江口的岸防炮台群由此重新归于沉寂。
击退广东天地。炮台上的清军守军也有所松懈,注意力多集中在江面上。
广东水师游击方承耀站在大角炮台的了望台上,照例手持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番珠江口,江面上有几艘广东水师的战船正在巡逻,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几艘洋人商船的桅杆。
“游戎!”
一名亲兵跑上了望台,向方承耀汇报说道。
“今日一切正常,未见敌踪。”
方承耀点点头,放下望远镜,下了了望台。
广东天地会攻打珠江口这些炮台群未果,已放弃进攻,短毛发逆又远在三水县,想来他驻守的珠江口炮台近期会很安全。
“游戎,听从北面逃来的兄弟说,短毛已经打下了肇庆,您说那些短毛,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承耀瞪了那亲兵一眼:“少胡思乱想扰乱军心!短毛在三水,离珠江口还远着呢。再说了,短毛水师若想南下,还有广州的洪军门他们替咱们先挡着呢。”
方承耀觉得短毛的目标和广东天地会一样,此番入粤无非是为了攻打广州城。
叶名琛、洪名香、乌兰泰他们若能守住,他就在珠江口的炮台一天当一天值,要是叶名琛、洪名香、乌兰泰他们都守不住广州城,那珠江口的炮台也就没有守的必要,届时谁占了广州城他就向谁纳降。再者,短毛又不象广东天地会那样什么都缺。
听从北面跑回来的兄弟说,短毛不仅不缺铳炮,短毛装备铳炮可比官府的铳炮还犀利,堪比洋人的洋枪洋炮。
在方承耀看来,无论出于哪一层面的考量,短毛都没有理由直接跳过广州城,放着广州城不打,来打目前和短毛不相干的珠江口炮台群。
亲兵诺诺连声,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王智已经率领一个营的先头部队,水陆兼程,行进至珠江口西侧的大角山下。
由于目下清军处于守势,驻守珠江口炮台群的清军并不敢派出巡逻队深入内陆地区侦查,以免被人多势众的广东天地会武装袭击,只是龟缩于安全的炮台之内。
王智由此得以在不怎么惊动清军的情况下带着一个营的先头部队抵达大角山下。
大角炮台并不在大角山的主峰上,而是位于大角山山顶东南一里左右的近海的地区,以便岸防炮的射程能复盖到更多的水域。
如果能拿下大角山,可以对珠江口西侧的两处主要炮台,即大角炮台和蒲洲炮台呈高屋建瓴之势,从海拔百馀迈克尔的大角山炮击大角炮台和蒲洲炮台的清军,继而攻克大角炮台和蒲洲炮台。
和绝大多数清军的岸防炮台一样,大角炮台和蒲洲炮台顶部裸露,没有防护穹顶,只要能把炮弹打到炮台上,就能对大角炮台和蒲洲炮台上的清军造成杀伤。
无多时,王智派遣出的一个排尖兵很快潜入了大角山,将驻防于大角山,正在抽大烟赌博的三十来号广东水师水兵水勇俘虏了,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大角山。
王智带着一队队穿着靛蓝色交领军服的士兵,借着树林和丘陵的掩护,悄悄接近了大角山山顶,趴在一处土坡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着附近的蒲洲炮台和大角炮台。
珠江口附近的炮台确实雄伟,炮洞密布,炮台上所装备的炮都是大几千乃至数万斤的重炮,这些炮的状态粗看上去也比王智过往看到的清军重炮要好。
毕竟珠江口炮台的岸防炮有很多是林则徐、邓廷桢在广东禁烟期间为了防备英夷新铸的炮,炮龄不过十几年。
正如罗大纲所言,这些炮全部指向江面,炮台后方的防御极其薄弱,只有一道矮墙、几个简陋的了望哨,还有百馀名松松垮垮的清军守着些几百斤的炮和劈山炮。
这样的武备和兵力配置对付连火器都缺乏的广东天地会或许够用,但要想用这些老掉牙,又不十分重的炮对付北殿将士,远远不够。
清军真是一点记性都不长啊,当初英军便是欺负清军主炮粗劣笨重,难以转向,绕道珠江口各炮台侧后方,从陆上攻占了这些炮台。而今清军也只是象征性地在侧后方加强防御,连大角山这等两座炮台附近最重要的制高地的防务都形同虚设。
观察了一圈,王智不由得感慨道。
“团长,都就位了。”一营营长谭岩保猫着腰凑了过来,向王智请示道。
“先打蒲洲炮台还是大角炮台?”
王智放下望远镜,目光在两座炮台之间快速扫过。
蒲洲炮台规模较小,仅有一两百守军,几门小炮稀稀拉拉地指向陆地方向。
大角炮台则是这一带的主炮台,青石砌成的主体坚固雄伟,炮洞内隐约可见那些数千斤乃至数万斤的重炮,位置更为紧要。
“先打大角炮台。”王智迅速做出了决断。
“一营长,你带一连留在这里,监视蒲洲炮台。他们要是敢出来增援,就地歼灭。要是他们龟缩不动,等咱们拿下大角炮台,他们自然就降了。”
谭岩保点头应命:“明白!”
“二连、三连,跟我走。”王智猫着腰,带着两个连的士兵沿着山脊向大角炮台侧后方摸去。随行的野战炮营虽然还没抵达大角山,然迟则生变,王智担心等待后续的部队期间被大角炮台上的清军察觉到大角山的情况不对劲,为以防不测,王智遂决定不等后续的部队,直接先行攻打炮台。要是能一战而下自然最好,打不下大不了见好就收,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后再打。
虽说眼下王智没有六磅炮和十二磅野战炮可用,但他带了八门三磅过山炮。
作为首批入粤作战的部队,八旅得以优先换装汉阳兵工厂生产的过山炮,八旅是少数几个完全换装了过山炮、不再装备劈山炮的旅。
很快,八门过山炮被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抬了上来。
这种仿制自英军骑兵炮的小炮轻便灵活,两名士兵就能推着走,分解后甚至可以由骡马驮载、人力扛运翻山越岭。
此刻这八门炮被架设在大角山北坡的一处隐蔽位置,炮口斜指,对准了大角炮台后方的那道矮墙和了望哨。
炮手们飞快地调整射角,装填开花弹。
王智举起望远镜,最后确认了一遍目标。
矮墙后,那些清军松松垮垮地坐着,有的在抽大烟、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打盹,有的凑在一起闲聊。了望哨上那几名哨兵,两个背对着内陆方向,正指着江面上的商船说笑,只有一个偶尔朝这边扫一眼,也是心不在焉。
“开炮。”
王智一声令下,八门过山炮几乎同时怒吼。
开花弹在空中划出八道弧线,精准地砸向那几座了望哨。
爆炸声接连响起。
初时炮弹落点不甚精准,经过校射后,过山炮炮手们打得越来越准。
木制的了望哨被炸得碎片横飞。
哨塔上的几个哨兵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惨叫着从高处坠落。
“敌袭!他娘的那帮子天地会会匪又他娘的打来了!”
起初,尚在懵逼状态中的清军以为是广东天地会又来攻炮台了,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毕竟广东天地会攻打炮台每次都声势浩大,不象这次这般悄无声息,突然下手,火力也没这么凶猛。霎时间,矮墙后响起清军凄厉的喊叫声,但喊声刚起,后续的炮弹接踵而至。
开花弹在人群中炸开,弹片横飞,血肉四溅。
那些清军方才还在赌钱闲聊,此刻却抱头鼠窜,有的被炸翻在地,有的抱头趴下,有的扔下武器就往炮台里跑,仅有少量清军留守在岗位上。
“冲!”
见时候差不多了,王智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向前一挥。
两个连的步兵从树林中跃起,从丘陵后冲出,如潮水般向大角炮台涌去,喊杀声震天。
守军的零星抵抗被冲在前面的北殿将士用排枪打得七零八落。
翻过清军弃守的矮墙,北殿将士如潮水般涌入炮台内部。
冲锋的北殿将士以组为单位交替射击掩护,压制一切敢于抵抗还击的火力点,逐层逐屋地清剿。炮台内的清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有的还在发呆就被缴了械,有的试图反抗,立刻被乱枪打倒。方承耀此刻正在饮茶吃点心,大角山方向爆炸声响起时,他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质问左右:“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游戎!”方承耀身边的亲兵也慌了。
方承耀抓起佩刀,冲出营房。
刚跑到信道口,迎面就撞上一队靛蓝色交领军装的士兵。
那为首的军官冷冷地盯着他,抬起黑洞洞铳口直指方承耀的胸口。
方承耀本能地举起刀,但看到对方身后那十几支同样指向自己,上了铳剑的长铳,手中的刀怎么也挥不出去。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那军官厉声道。
方承耀见这些敌人不象以前见过的广东天地会那般穿着五花八门的破烂衣裳,而是身着整齐划一的交领军服,还奢侈地扎着皮带,手中的武器也不是天地会那些鸟铳、长矛、大刀,而是清一色的,崭新的,锂亮的,他没有见过的铳。
方承耀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些看起来比大清经制军还象经制军的人不是天地会,而是赫赫有名,打得他上司洪名香难求一胜的短毛。
“你们是短毛啊?”方承耀颤声问道。
那军官没有回答,只是杀气腾腾地看着他。
方承耀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短毛真的来了,他们放着广州城不打,先来珠江口的炮台。
方承耀方才还在营房里寻思着,谁占广州就向谁降,现在不用等广州了,短毛已经打到眼前了。“我降。”方承耀非常痛快地吐出这两个字,随即又提高声量,对着信道深处亲兵们喊道。“都住手!住手!放下武器!降了!降了!”
方承耀的声音在炮台内回荡,炮台内的清军听到方承耀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地尤豫,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北殿将士迅速上前,将他们控制起来。
逮到方承耀的连长则押着方承耀去见王智。
王智上下打量了方承耀一眼,问道:“你是这里的清军守将?”
“是,罪将方承耀,广东水师游击,驻守大角炮台,不想遇到了天军圣兵,愿弃暗投明。”方承耀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
王智喝问道:“大角炮台的人可都在这里了?”
方承耀连连点头:“四百多号兄弟都在这儿了。”
“蒲洲炮台那边,你能说动他们投降么?”王智继续问道。
“能能能,守蒲洲炮台的也是我的人,珠江口西边和洲岛上的横挡炮台都归罪将负责。”方承耀赶忙说道。
驻防珠江口炮台的清军主要有二,一为广东水师的绿营兵,二则为驻扎在对岸虎门寨的广东左翼镇中营、左营、右营的三营绿营陆师。
珠江口右岸的炮台是水师、陆师一起守,左岸的炮台和洲岛上的横挡炮台则是他方承耀带着他摩下的水兵水勇负责守,没有左翼镇的陆师,方承耀有把握说服这些炮台上的清军守军投降。
蒲洲炮台那边,一连的士兵始终保持着警戒。
炮台上的守军听到大角方向的爆炸声和枪声,先是惊疑不定,随派出几个人出来查看。
那几个倒楣蛋刚走到半路就被撂倒,只剩下一个活口的连滚带爬逃了回去,之后,蒲洲炮台便再无动静方承耀出面劝降后,蒲洲炮台上的守军也很快投降。
至此,王智较为轻松地占领了珠江口西岸最为重要的两座炮台:大角炮台和浦洲炮台,俘虏了驻防于此二处炮台六百馀清军水兵水勇。
大角炮台的硝烟还未散尽,珠江口的江面上,波光粼粼。
几艘快蟹船和米艇组成的巡逻船队正缓缓行驶在江面上。
为首那艘快蟹船的船头,带队巡逻的广东水师都司孙万生听到了大角炮台隐约传来的动静,下意识向大角炮台望去,见大角炮台方向,似乎有烟尘升起,那烟尘不象是寻常炊烟,心中顿时起疑。孙万生死死盯着大角炮台,片刻后,他沉声道:“转舵,靠近些看看。”
几艘船缓缓调整方向,向大角炮台所在的岸边靠去。
与此同时,大角炮台内。
一名北殿士兵匆匆来到王智跟前,向他汇报说道:“团长!有情况,清军的几艘巡逻船,正在往咱们这边靠!”
王智目光一凝,快步走到了望口,举起望远镜。
江面上,三艘快蟹船、两艘米艇正缓缓向岸边驶来。
船上的清军水兵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炮台上的异常,正在探头探脑地张望。
为首的船上,一名将备模样的绿营军官正朝这边看。
王智粗略估算了一番,五艘船,每艘船上少则五六十人,多则近百人,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百号水兵水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