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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美利坚人也分生熟

    彭刚想了想说道:“陈淼的舰队带有重炮,至于炮手,零陵那边不是还有一个野战炮营么,直接调去广州即可,炮走得慢,人可以先走。”

    汉阳兵工厂现今已经具备制造十八磅以上重炮的能力,只是产量有限,品控也不是很稳定,截至目前只有二十四门十八磅以上的重炮通过验收。

    其中的十六门十八磅以上的重炮已经让陈淼顺路带走了。

    眼下彭刚虽不怎么缺中小型的火炮,但重炮还是有比较大的缺口。

    九江湖口的石钟山炮台需要重炮封锁鄱阳湖口,陆勤那边也在索要重炮,镇守北门户南阳的谢斌也在请求调拨重炮。彭刚不可能把所有的重炮都调拔给罗大纲用。

    黄秉弦应了一声,提笔在手中的笔记本上记下一笔,又拿起第二封电文。

    “殿下,此封电文为奏捷的电文。”记录毕,黄秉弦拿出第二封电文,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罗帅刚刚在佛山打了一场大胜仗。”

    彭刚眼睛一亮:“哦?详细说说。”

    黄秉弦清了清嗓子,念道:“广州清军趁我西关外驻军立足未稳,出兵一万六千馀人,企图一举击溃我军。李严通率部诱敌,且战且退,将清军引至佛山郊外。罗帅亲率一万三千大军以逸待劳,双方激战半日,我军大获全胜。

    此战击杀粤军及广府团练民壮两千四百馀人,俘虏八千三百馀人,其中不少为粤军老营精锐。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虽派船接应,亦被我水师偏师击沉一艘、重创一艘,仓皇退走。”

    彭刚听完,面露赞许之色:“好。”

    黄秉弦继续说道:“罗帅在电报中说,经此一役广州清军元气大伤,士气低迷。若无外援,他们已无力再出城野战。”

    “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么?”彭刚问道。

    黄秉弦拿起第三份电文,神色略微显得凝重:“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彭刚示意道:“说。”

    黄秉弦道:“是关于洋人的。罗帅在电报中提到,广州西关十三行的英国领事巴夏礼,以护侨保商为名,牵头组建了一支洋人雇佣军团,名为保民团,根据还在西关的行商和唐正才提供的情报,保民团人数已近千人。”

    彭刚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保民团?有哪些国家参与了?”

    黄秉弦看着电文回答说道:“法兰西与我们关系较好,合作项目多,心有忌惮,敏体尼公使事先已经同各地领事下了指示,约束当地法兰西侨商。

    法兰西驻广州领事也落实了敏体尼公使的指示,明确禁止法国侨民参加保民团,承诺由领事馆会保障法兰西商民的人身财产安全,给广州附近的法兰西商民吃了颗定心丸,广州的法兰西商民还算老实,没有人参加保民团。

    法兰西以外,其他各国或多或少都有人参与。

    美利坚国驻广州领事虽也禁止美利坚国侨民参加保民团,但他们对本国侨民的约束力不如法兰西远甚,还是有很多美利坚浪人添加保民团,其中不少美利坚人还担任了保民团的中小头目,名曰领队。保民团由一名英国海军退役军官指挥,已经成为西关一带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

    罗帅在电报中请示,对这支所谓的保民团,该如何处置?是以外交施压的方式,勒令巴夏礼解除武装?还是予以武力消灭?”

    西关位于广州城西南郊,如果不处理掉这支由洋人组成的雇佣兵武装,罗大纲很难彻底围困封锁广州城叶名琛是出了名的六不总督,素恶和洋人接触,洋人见不到叶名琛。而且武昌和广州之间的消息传递存在时间差,彭刚并不担心汉口的欧美外交官向广东当局泄露消息。

    发兵广东前夕,彭刚曾照会驻武昌的各国公使领事,说是各国,其实也就是英法美三国,以及去年年中刚刚入驻武昌的西班牙驻武昌领事。

    虽说彭刚已照会英法美西四国公使领事,不过彭刚也清楚这些洋人不可能因他的一纸照会就会对广州形势的发展袖手旁观,尤其是广州最大既得利益国英国。

    英国驻广州领事巴夏礼牵头组织保民团,干涉广州战事一事,彭刚已有心理准备。

    彭刚凝思片刻,缓缓开口说道:“巴夏礼此人我素有耳闻,系对华强硬派英国外交官,年纪不大,脾气和姿态却比那些老牌外交官还要大。

    我听说在我们发兵广东前,他就多次叫嚣要用武力打开中国内地市场。我军兵锋将抵西关,以他的性子,不会无所作为。

    我们又是禁烟,又是攻打广州,触动了英国人在广东的根本利益。巴夏礼组建这支武装,明面上是护侨,实际上就是要给我们制造麻烦,试探我们的底线。洋夷畏威不畏德,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单纯依靠外交施压,巴夏礼不会就此解除武装。”

    黄秉弦点点头,认可彭刚的说法,等待下文。

    彭刚继续道:“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你即刻给罗大纲回电,命他照会各国驻广州的外交官,言明广州西关乃中国领土,他们在我国领土上组建武装,乃是对我国主权的严重侵犯,须限期解散保民团、缴械遣散,我方可既往不咎。

    若逾期不缴械,不遣散,即视为战争行为,我军将当做入侵的敌寇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清剿,严惩不贷,若所谓保民团的士兵军官被我军俘虏,只能享受旗人俘虏的待遇。

    让他们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是命重要,还是跟着巴夏礼瞎折腾重要。

    告诉罗大纲,对这些不友善、不识抬举的洋人,不必有顾忌,放手去打,我给他兜着。”

    起初黄秉弦还对旗人俘虏待遇充满疑惑,不过很快就回过味来了。

    无论北殿还是其他殿,都没有旗人俘虏说法,待遇更是无从谈起。

    享受旗人俘虏待遇,那就是不把对方当俘虏,殿下是要拿这些入了巴夏礼保民团的洋人当旗人整啊。“是,卑职这就去拟电发给罗帅。”

    言毕,黄秉弦挪步离开了西花厅。

    黄秉弦走后,西花厅重新归于沉寂。

    彭刚环视一眼在西花厅内的承宣官们,旋即对周济深说道:“把黄胜喊来。”

    彭刚虽然有多名承宣官,但每个承宣官具体负责分管的事务不同。

    外交事务由受过系统中等近代教育、谙熟英语且略懂些法语的黄胜具体署理。

    周济深领命去寻黄胜,无多时,黄胜便匆匆来到西花厅面见彭刚,躬身行礼:“参见殿下,殿下有何吩咐?”

    彭刚对黄胜说道:“即刻起草照会,由你亲自分送各国驻武昌使领馆,内容有三。

    其一,广州战事乃我北殿与满清政府之间的战争,他们不得干预。

    其二,任何外国武装人员,无论以何种名义事实上介入战事,视为对我北殿的敌对行为。

    其三,各国在广州的侨民人身安全,我们会负责,但前提是侨民必须遵守我北殿法令,不得参与任何军事组织。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警告。

    若有国家纵容其侨民介入广州战事,一切后果由该国自行承担。”

    黄胜肃然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彭刚摆摆手,黄胜快步退出。

    晚间,黄胜归来禀报:“殿下,法兰西公使敏体尼、美利坚公使马沙利求见。”

    照会才发出去不到六个小时,这两国公使便联袂而来,动作倒是挺快。

    至于英国方面没有派外交人员前来当面交涉,也在彭刚的意料之中。

    英国人此举本身,也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请他们到正殿,我稍后便到。”彭刚整了整衣袍,向外走去。

    彭刚来到北王府正殿,敏体尼、马沙利脱帽向彭刚致意。

    彭刚指了指两侧的客位,示意他们就坐。

    敏体尼、马沙利两人虽同坐一殿,神色却截然不同。

    敏体尼神态轻松,甚至有些悠闲地打量着殿中的布置。

    马沙利却是坐立不安,不时掏出手帕擦拭额头的汗珠。

    彭刚没有寒喧,开门见山道:“两位夤夜前来,想必是为了今日照会之事。”

    敏体尼率先开口:“殿下明鉴,我国陛下拿破仑三世与殿下素有书信往来,友谊深厚。我国政府一向尊重殿下,故广州领事馆已严令本国侨民,不得参与任何武装组织,此事殿下想必已经知悉。”彭刚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贵国外交人员能约束广州侨民,没有介入广州事务,本王深感欣慰,这才是友好邦国应有的态度。”

    敏体尼闻言,笑容愈深,他微微侧头瞥了身旁的马沙利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得意。

    旋即敏体尼收回目光:“殿下过奖。这是作为友好邦国应该做的事情。我国陛下对殿下甚为看重,希望殿下对法兰西的关系,也能一如既往地保持友好,互惠互利,方是长久之道。”

    彭刚微微一笑:“这是自然,本王也一直视法兰西为可交之邦,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希望亦能如此。”

    彭刚和拿破仑三世的关系不错,时常有书信往来,互赠礼物。

    双方各取所需,拿破仑三世需要中国市场和贸易顺差推进法兰西的工业化,将法兰西从准工业国塑造成一个真正的工业强国。彭刚则需要法国的市场、技术和设备。

    只要拿破仑三世在位当政,对华外交策略不出现大的转向,彭刚不会也没必要同法兰西起冲突。至于拿破仑三世下台之后同法兰西的外交走向会如何,在波诡云谲的国际局势面前谁也说不准。一旁的马沙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彭刚的偏头看向马沙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冷峻:“马沙利公使,我记得上回我也曾给贵国武昌公使馆发过照会,希望贵国能保持中立。缘何你们的外交人员,连本国侨民都约束不住?”马沙利心中一紧,额头上冒出汗珠,他站起身,连连欠身致歉:“殿下息怒。此事实是误会,那些添加保民团的美利坚侨民,是个别人的个人行为,绝非我国政府授意,还请殿下明鉴,不要上升到国家层面,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彭刚冷笑一声:“个人行为?据我所知,添加保民团的美利坚侨民人数仅次于英国人。上百人持枪荷弹,堂而皇之地在广州西关操练,你管这叫个人行为?”

    马沙利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殿下有所不知”说到这里,马沙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继续说道:“这就好比贵国对边疆地区的少数族群,有生番、熟番之分。我美利坚作为移民国家,国民亦有生熟之分。”

    马沙利在华生活多年,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和部分方言,对中国的情况比较了解,也很感兴趣。左宗棠经略湖南,收服湘西苗疆以来,有许多湘西土司和头人子弟被送到武昌的行政学堂以及其他学堂就学,以便日后任用。

    马沙利由此听到了一些关于生苗、熟苗的讨论,继而了解到了生番、熟番之说,活学活用了起来。彭刚眉头微挑,没有打断马沙利。

    马沙利见彭刚没有发作,胆子稍稍壮了些,继续道:“比如象我这样的人,还有旗昌商行的大班金能亨先生,以及为殿下在汉口海关效力的史密斯先生,这些有文化,工作体面,爷爷父亲辈就入籍美利坚,对合众国有认同感的人,是熟的美利坚人。熟的美利坚人,我们自然能约束得住。

    至于在广州添加英国雇佣兵团的那些人,我想多半是水手、逃兵,乃至职业雇佣兵之流的亡命之徒,是生的美利坚人。

    生的美利坚人对国家没什么归属感,不过是来新大陆谋生,挂个美利坚国籍罢了。从精神层面上讲,他们不算真正的美利坚人,他们的行为我和我属下实在难以约束。”

    19世纪中叶的美利坚国情和国民性格和20世纪的美利坚截然不同。

    美利坚现下行政体制较为粗疏,其虽有联邦之名,实际上更象是中央有征收关税权力的邦联。华盛顿、杰斐逊等开国者莫定了早期美利坚的行政基础,不过美利坚的现代行政体系、财税体系是林肯莫定的。

    美利坚最早的官方纸质货币绿币也称林肯绿币,是南北战争期间林肯为筹集军费发行的,因钞票背面使用绿色油墨得名。

    大名鼎鼎的美国国税局(irs)前身,也是林肯在1862设立的,特勤局虽是在林肯脑洞大开后的1865年成立的,但也是林肯生前批准通过的。

    自林肯始,美利坚方能算得上一个正常健全的现代国家。

    至于民族自信这等奢侈之物,美利坚眼下连民族都没有,更遑论民族自信。

    其族群划分只是粗略地以不同的经济分工和生活方式将南北不同体制的州浅显地区分为杨基人和迪克西人。

    这个时代的美利坚人从上至下都还是自卑的乡巴佬心态,崇欧媚欧之风盛行,尤其是南方那些天天觉得留在联邦吃亏的迪克西佬,巴不得脱美入欧。

    美利坚人的族群认同是在南北战争结束,进入到镀金时代方才勉强构建起来的。

    自信自大的国民性格,则是在打赢了美西战争、一战、二战乃至冷战方才逐步塑造成型的。虽说马沙利有诡辩,试图撇清责任之嫌,但马沙利说的有一点是真的。

    美利坚作为一个很年轻的移民国家,种族来源复杂,素质良莠不齐,现下美利坚人国族认同感确实很低。

    美利坚的州界反而更象是国界,来自不同州的美利坚人在异国相遇,几乎没什么亲切感和认同感。如果两人分别来自自由州和蓄奴州反而视如仇寇,只有来自同一个州的美利坚人在异国相遇方才有亲切感,认同彼此乃同一族群之人。

    法兰西的情况和美利坚相反,法兰西在本世纪初就是一个政治较为成熟,文化强势,族群较为单一,主体民族强势的民族国家,而不是后世那个连我们的祖先是高卢人之语都是政治忌讳,五颜六色的法兰西。即便是阿尔及利亚的黑脚人,由于移居殖民地还没过多少代人甚至干脆还是第一代移民,此时的阿尔及利亚黑脚人和欧洲本土的法兰西人也没那么疏远,黑脚人文化认同问题还没那么严重。

    加之有波拿巴家族这个纽带在,此时海外的法兰西人民族认同、文化归属感比较强,也比较团结。这便是为何广州的法兰西领事能约束的了法兰西侨民,而美利坚领事难以约束美侨的原因之一。彭刚忍俊不禁道:“马沙利公使倒是巧舌如簧,善于辩驳。生美利坚人、熟美利坚人之说法倒是新鲜。”

    “不是在下巧舌如簧,乃是实情如此。不仅是广州如此,在克里米亚,也有很多生美利坚人受雇参战。”马沙利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说动了彭刚。

    “还望殿下明鉴,那些人实在不能代表我国.”

    马沙利所言也是事实,确实有很多美籍雇佣兵在近东地区参加英法联军、土军挣英镑法郎里拉,甚至还有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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