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走到研修室门外,便听见屋内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他没有贸然推门,只是轻叩门板:“导师,我是索恩,打扰了。”
“进来。”
埃尔德温平稳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索恩推门而入,将怀中的课业放到书桌一侧的空桌上。
埃尔德温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摞课业,又落回他的脸上:“批改完了?”
“是的,导师。”
索恩条理清晰地回答道:“低年级的课业多是基础推演,整体完成度尚可,只有三名学生的数理推演出现了共性错误,我已注在批注栏。”
埃尔德温微微颔首,低下头继续翻阅典籍,他见索恩还没离去,再次抬眼看向他:
“怎么了?”
索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脸上露出一道青涩腼腆的笑容:
“是这样的,导师,我刚刚碰到一件事,想跟您请教一下,我刚到学规城,对学院里的情况不熟,怕之后做事不小心得罪人。”
埃尔德温放下羽毛笔,似有所料,但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等著索恩往下说。
“我在学术公示栏那撞见了里斯和艾米丽吵得很凶,听他们的话,好像和学院派系有关系。”
“我就听了几句零碎的,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索恩只说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语气里带着新人该有的困惑和谨慎。
埃尔德温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可不是学生之间闹脾气拌嘴,是学院里两大派系攒了几百年的矛盾,早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对学院陈年旧疾的无奈。
他指了指旁边的皮质座椅,让索恩坐下,接着直白地说道:
“学规城刚建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数理派和本源派的说法,魔法师们既看重精准计算,也看重对魔力本身的感知,两者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
可几百年前赫墨瑞亚帝国崛起,帝国需要一套标准化、能管控、能批量用在军队和疆域治理上的魔法体系。
数理派那套用公式精准操控魔法、符文法术能批量复制的概念,正好对上了帝国的需求。
帝国给数理派拨了大把经费,让他们掌控了学术委员会的话语权,把他们定为正统。
反过来,本源派坚持感知魔力流动、研究上古符文本源,没法被量化管控,就被说成是不稳定、不可控,一直被打压到现在。
现在数理派握著学院大部分研究经费、学术期刊发表和审核的权利,打压本源派是常有的事。
“里斯和艾米丽不过是把台面下的事,摆到明面上来了而已。”
索恩听完,脸上露出恍然,适时接话:“原来是这样,我原以为是因为学术观点不同而吵起来,没想到背后牵扯这么多事。”
“你是外籍学者,没有卷入任何派系,这是你的优势。”
埃尔德温看着他,话里有话:“但你之前跟我聊过,认同数理和本源平衡的理念,往后授课、做事,你必然会处在两派中间。”
“记住,一定要保持中立,千万别随便站队。”
也就是说要我站在第三个平衡派呗
“我明白了,导师,我就专心做好本职工作,不会掺和任何派系斗争。”
索恩微微欠身,他其实无所谓,只要能让自己顺利在埃尔德温手下从助教成长为导师,其他斗争都与他无关。
他找埃尔德温了解情况就是为了避免以后陷入麻烦里。
埃尔德温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羽毛笔,语气平淡地叮嘱:
“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我们虽然是做学术的,但有时候又不得不陷入派系争斗的旋涡之中,学院的水比你想的深,往后慢慢就懂了。”
“多谢导师告知,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索恩了解完情况后便告退,转身带上房门,退出了研修室。
两个月的助教生涯平淡而规律,索恩每日清晨准时起身,整理授课手稿,批改低年级课业,午后协助埃尔德温梳理古籍。
傍晚与菲娜一同回家,跟着薇丝佩拉学习魔法,凌晨后陪着黑菲娜进行激烈的战斗训练。
黑菲娜的实力进步速度越来越快,索恩的实力也未曾落下。
随着他逐渐适应黑暗侵蚀,他隐隐能感觉到他即将觉醒新的天赋。
同时,他发现自己的性格在黑暗侵蚀下有了些许变化。
长时间压制内心负面情绪的情况下,他面对他人时总会产生淡淡的恶意。
加上他常年以绅士行为伪装自己,种种影响下,索恩发现他好像变得有些别扭。
表面上仍旧维持待人温和友善,可所作所为总会忍不住想要发泄心中的那一丝恶意。
好在,这点变化并不会影响他的日常生活,他也渐渐习惯了自己的变化。
学规城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整座学规城浸在一片轻柔的细雪里。
索恩照常换上一身冬装学者长袍,站在镜面前整理仪容。
一头柔顺长发用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姿挺拔,沉稳得体。
他正要牵着菲娜出门,少女已快步跑到他面前。
菲娜裹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小斗篷,白发如雪,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的深棕羊毛外套,是她特意为索恩准备的衣物。
“哥哥,外面下雪了,好冷的,把这件外套穿上。”
菲娜不等索恩回答,自顾自地给索恩披上外套。
索恩停下动作,看着贴心的菲娜浅浅一笑,配合著菲娜将外套穿上。
她动作不算娴熟,却格外认真,每一处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做完这些,还后退一步,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好啦,这样哥哥就不会冷了。”
索恩简单整理了外套的下摆,满足一笑:“很暖和,我们走吧。”
两人向薇丝佩拉告别后,便一同融入雪景,向学院而去。
路上,一只温暖的小手主动握住索恩的手,索恩回头看去,菲娜的脸颊微红,似乎是冻红的。
嗯,是有点冷。
索恩稍稍握紧了菲娜的小手,拉着她离自己近了些。
两人静静走了好一会,菲娜突然开口:“哥哥,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哦?什么梦?”
“我梦到了另一个我。”
索恩脚步一顿,看向身旁低着头的菲娜。
他猜到菲娜是遇见了另一个人格,但菲娜并不知道另一个人格的存在。
这还是菲娜第一次梦见另一个自己。
难道说菲娜的两个人格已经出现了融合的迹象?
如果眼前的菲娜知道真相
他脑海中闪过这些年白菲娜陪伴自己的点点滴滴,思绪混乱。
索恩压下思绪,打算今日早点完成工作,回去将此事告知薇丝佩拉,询问下一步打算。
“另一个你?”他明知故问。
菲娜点了点头,声音弱弱的:“她的眼神很凶、很冷,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很生气很伤心,还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想跟她说话,问她是谁,可是她不理我,一下子就不见了,醒来后我心里空空的,还有点难过。”
菲娜说著,脸上露出几分不安,下意识再靠近索恩几分。
索恩看着她懵懂的模样,伸手替她拂去头顶的落雪。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不用害怕。”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像是在说给菲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雪依旧静静飘着,落在两人肩头。
索恩重新牵起菲娜的手,脚步依旧平稳,只是眼底的忧虑更深了几分。
今日,索恩即便心事重重,他的行事依旧规整利落,没有半分疏漏。
他从无人的研修室出来,朝着3号授课教室走去,他要提前去教室做好准备。
刚转过法理系廊角,一道咋咋呼呼的身影就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揣著半块没吃完的蜜糕,身上的学者袍松松垮垮,头发也有些凌乱。
“卡特?”
卡特见到是索恩,嘿嘿一笑:“好巧啊,索恩助教。”
他用胳膊轻轻撞了撞索恩胳膊,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索恩助教,等会就要上课了,我跟你说个要紧事!”
索恩停下脚步,看向卡特,点了点头:“怎么了?要是急事,现在说也可以。”
这两个月,索恩为了不让卡特有时间找菲娜搭话,时常为他进行课后辅导,他与这位“不思进取”的学生也渐渐混熟。
索恩也逐渐了解卡特这人,贪玩怕事,最开始想要接近菲娜也只是看菲娜长得可爱,并没有恶意。
尽管如此,索恩还是会用“补课”拦住想要接近菲娜的卡特。
卡特曾被埃尔德温抓去训话,他猜到是索恩打了报告,但他也没有记恨索恩的意思。
因为索恩实在是太敬业了,教导他的时候非常认真,即便卡特有再多疑惑,索恩总会耐心地解答他的疑惑,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
索恩身上总有着教授的影子,这让卡特对索恩是又怕又敬。
卡特左右张望一眼,见周遭没什么人,才把脑袋凑得更近,声音压低:
“我从我爸那听来的,我爸你知道的,管着学院典籍室,啥内部消息都瞒不过他,三日后的学术委员会,你可千万当心。”
索恩看着卡特一脸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
卡特虽然平日贪玩怕事,但对身边的人还是非常重情义的。
由于他父亲典籍室管理员的身份,卡特手上有着各种消息,时常会向索恩和菲娜分享一些学院八卦。
“数理派那群老学究,这次是铁了心要拿捏本源派,不光要抢明年的研究经费,还要把本源派那批项目全给停了。”
“听说还准备在会上发难,要改学院的学术评审规则,到时候会场肯定吵翻天。”
“搞不好还会牵连到埃尔德温教授,你身为教授的助教,一定要小心。”
他说的头头是道,索恩只是轻拍他的肩膀:“多谢你特意告诉我这些,我心里有数,不会掺和纷争的。”
他并未多说自己已从埃尔德温那得到消息,只是坦然接受卡特的好意。
卡特闻言,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样子,挠了挠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那我就不打扰你做课前准备了。”
说罢,卡特率先朝教室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要找个后排的位置,免得被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