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北门,天色未明。
令尹公孙宁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铜印,在十几名甲士的护卫下策马出城。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本是平王之孙,令尹子西之子,出身楚国公室,在朝中沉浮数十年,深知此行容不得半点闪失。
身后,郢都城墙上,楚王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公孙宁没有回头,他知道楚王在看着,他也知道——六国合纵,成败在此一举。
此去齐国,行程数千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六国拉入同一张战网。
三日后,临淄。
齐国朝堂比公孙宁想象的要冷。
齐王高坐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朝臣分列两侧,公孙宁站在殿中,将楚王的亲笔信呈上。信中没有客套,没有寒喧,只有一张舆图——宋国最富庶的陶地,被朱笔圈出。
陶地,在宋国西北,济水之滨,商贾云集,赋税丰厚,有“天下之中”的美誉。这块地,齐王垂涎已久。
“楚王之意,南北夹击宋国。齐国出兵,陶地便是齐国的。”公孙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齐王展开舆图,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陶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公孙宁脸上,“楚王倒是大方。可寡人想知道——除了陶地,还有什么?”
公孙宁微微一笑:“墨家机关城的秘密,六国共享。齐国自然在其中。”
殿内一阵骚动。墨家机关城的秘密,天下诸候垂涎已久。那些连弩、籍车、转射机,那些守城攻城的利器,若是齐国也能拥有——
齐王抬手,殿内安静下来。
“八万。”齐王说,“齐国出兵八万。条件是——陶地与机关城,齐国都要。”
公孙宁躬身:“楚王之意,正是如此。”
他没有再多说。八万,是楚王给的底线。齐王没有讨价还价,说明陶地对齐国的诱惑,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齐王挥了挥手,公孙宁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朝臣们的议论声。有人在算陶地的赋税,有人在讨论机关城的秘密,没有人提到宋国的百姓。
公孙宁嘴角微微上扬。齐国,已经入局。
离开临淄后,公孙宁没有回楚,而是直奔大梁。
魏国是战国初期的霸主,此刻虽已不如当年,但馀威犹存。魏王——不,此时他还未被周天子正式册封,名义上仍是晋国的“卿大夫”。然而,谁都知道,魏文侯魏斯手握精兵,坐拥大梁,早已与国君无异。
公孙宁入殿时,魏文侯正在与群臣议事。他见公孙宁进来,挥了挥手,群臣退下。
“楚国的令尹,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魏文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孙宁没有绕弯子:“墨家机关术,魏国垂涎已久。如今楚王愿与魏国联手,共破宋国。事成之后,墨家机关城的秘密,魏国可共享。”
魏文侯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墨家机关术的价值——那些连弩、籍车、转射机,若是魏国能造出来,魏军的战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可他更清楚,楚国拉拢魏国,不过是为了借魏国的兵力填宋国的城墙。
“魏国出兵五万。”魏文侯终于开口,“条件是——墨家机关城的秘密,魏国要第一个共享。”
公孙宁微微一笑:“共享不分先后。魏国若出兵,自然有份。”
他没有拒绝。第一个共享,与第六个共享,有什么区别?等宋国破了,机关城灭了,图纸给不给,就不是魏国说了算了。
魏文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已经在盘算拿到墨家机关术后,魏国的连弩可以射多远,魏国的城墙可以修多高。
公孙宁躬身退下。
赵国,晋阳。
赵王——赵烈侯赵籍,同样尚未被周天子册封,名义上仍是晋卿。但他的祖父赵简子、父亲赵襄子,已将赵国的根基打得极深。晋阳城高池深,赵军铁骑甲于天下。
赵王的态度比魏国谨慎得多。
“墨家情报网遍布天下。”赵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不借此机会一举拔除,日后赵国在列国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公孙宁点头:“赵王说得对。所以楚国愿与赵国联手,将墨家连根拔起。”
赵王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五万。赵国出兵五万。条件是——墨家机关城的秘密,赵国要一份。另外,楚国不得在赵国边境驻军。”
公孙宁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可以。”
他躬身退下。走出殿门时,听见赵王对身边的臣子说:“墨家的眼睛,这一次必须挖掉。”
公孙宁没有回头。挖掉墨家的眼睛,谈何容易。不过——赵王肯出兵,就够了。
韩国,平阳。
韩王韩景侯韩虔,是三晋中最弱的一环。他的态度最为尤豫。
朝堂上,群臣争论了整整一天。有人主张联楚攻宋,可以分一杯羹;有人担心得罪墨家,日后韩国在列国之间处处受制。韩王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晴不定,直到傍晚才终于点了头。
韩使态度最为谦卑:“韩国出兵三万。寡君的意思是——机关城的秘密,韩国不要多,只要连弩车的图纸就够了。”
公孙宁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连弩车的图纸,是墨家守城术的内核之一。韩国只要这一样,看似不多,实则是最关键的东西。不过——等宋国破了,图纸给不给,就不是韩国说了算了。
“可以。”公孙宁点头。
韩使如释重负,躬身退下。
越国,会稽。
越王的态度最为倨傲。越国与楚国有旧怨,勾践灭吴之后,越国一度称霸东南,如今虽已衰落,但馀威犹在。越王对楚王始终心存芥蒂,这一次肯出兵,不是因为信任楚国,而是因为——宋国挡在越国北上之路上。
“越国出兵七万。”越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条件是——宋国东部的彭城,归越国。”
公孙宁眉头微皱。彭城地处水陆要冲,是宋国东部的咽喉。若给了越国,楚国日后东进的路就被堵死了。
“彭城不能给越国。”公孙宁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但楚国可以允诺,攻宋之后,越国商船可在淮水自由通行,直抵东海。”
越王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公孙宁走出殿门时,听见越王对身边的臣子说:“商船通行,是越国北上的钥匙。楚国以为给了越国一条水道,却不知道越国要的从来不只是商船。”
公孙宁嘴角微微上扬。越王要什么,他当然知道。可那又怎样?等宋国破了,商路通不通,就不是越国说了算了。
各国谈判结束后,公孙宁回到郢都,已是深夜。
楚王在偏殿等侯。公孙宁将舆图摊在案上,朱笔标注了各国的出兵数量和条件。
“齐八万,魏五万,赵五万,韩三万,越七万。”公孙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合计二十八万。加之楚国的二十五万,总兵力五十三万。另有辅兵民夫不计其数,号称六十万。”
楚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各国各怀心思,”公孙宁缓缓道,“齐要陶地,越要沿海,魏要机关术,赵要拔除墨家情报网,韩只想捡便宜。没有谁是真心来帮楚国的。”
“可那又怎样?”楚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本王要的不是他们的真心,是他们的兵力。六十多万人,填进宋国,够了。”
公孙宁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大王,六国合纵,表面一致,内里各怀心思。这些人,靠不住。”
“靠不住就靠不住。”楚王转过身,目光如炬,“等宋国破了,机关城灭了,他们的心思,还重要吗?”
公孙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楚王说得对。六国联军,六十万大军,宋国只有十万守军,墨家只有三千弟子。这仗,没有悬念。
可他的心里,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不安,来自墨翟。
那个敢孤身入楚、敢在朝堂上说出“止杀”二字的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地输掉吗?
公孙宁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摇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各国的密使已经踏上归途。他们带走的,是楚王的承诺和各自的算计。而他们留下的,是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六国联军,六十万大军,正在向宋国那片小小的土地集结。
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后,宋城之下,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