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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急报!七煞

    商丘城头,暮色将至。

    禽滑厘正带着几名弟子巡查城防。连日来,他每日在城墙上走两遍,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每一处垛口、每一架弩机都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自上回影七夜探宋城后,墨家加强了守卫。城墙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排铜制“听音筒”,一端贴墙,一端连至守军耳畔,任何细微的攀爬声、钩索摩擦声都会被放大数倍。城头架起了“悬光炬”——另备有反光铜镜,可将敌军火把之光反射回去,晃其双目。

    巡逻的弟子从一队增至三队,换岗口令一日三变,整座城头在黑暗中如同一只无声无息的巨兽,呼吸均匀,却随时能露出獠牙。

    一名墨家弟子匆匆走上城头,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大师兄,风字部急报。”

    禽滑厘接过竹简,目光落在那个“风”字上——墨风,风部统领,墨家最擅长刺探情报的人。他用拇指挑开火漆,展开竹简。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快。

    “影七北上。影卫一百人,携穿云弩,押七箱出云梦泽。箱中疑为七煞。目标:第二批队伍。速援。”

    禽滑厘将竹简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望向南方。想起墨雷在云梦泽与七煞交过手,崩山弩自毁,断了一条手臂,才换得一线生机。如今公输班把这七具机关傀儡放了出来,应该是全面改装过了,是要截杀我墨家弟子。

    第一批器械已经运到,城头火力初具规模,可第二批队伍带着焚天籍车、暴雨连弩车、飓风转射机的内核部件,是宋城守御的命脉。若这批器械被毁,城头火力将折损大半。

    “墨雷。”他唤了一声。

    墨雷从城下走上来,青铜义肢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正在指挥重锤部加固瓮城,袖口卷到肘部,断臂处的接口磨得发红。听见禽滑厘叫他,便大步跨上城头。

    “大师兄?”

    禽滑厘将竹简递给他。墨雷接过,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七煞!我去接应。”

    “是的,公输班改造了它们,你对付过,有经验。”禽滑厘的声音不高,却沉得象铁,

    墨雷点点头,攥紧了竹简,关节处的齿轮咔咔作响。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滚烫的东西。

    禽滑厘看着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保重”,拍了拍墨雷的青铜手臂:“带上雷字部,去泗水渡口接应他们。””

    墨雷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畏惧:“大师兄,你放心。七煞不是没打过。上次断了一条手,这次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禽滑厘没有回城头。他走下城墙,沿着长街,朝宋国朝堂走去。

    陈和站在宫门外,正在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见禽滑厘大步走来,便迎上前去。两人在廊下站定,禽滑厘将墨风的密报简要说了。陈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七煞?公输班还藏了这种东西?”

    “不仅藏了,还放出来了。”禽滑厘说,“墨雷带雷字部去接应,但影七是高手,七煞是杀器。我需要你的骑兵。”

    陈和毫不尤豫:“要多少?”

    “五百精锐即可。在泗水渡口以东设伏。若动手,骑兵从侧翼包抄,不求歼灭,只求威慑。和墨雷一起里应外合。”

    陈和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快步去调兵。

    禽滑厘按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件事。”

    “说。”

    禽滑厘按住他的手臂:“七煞是机关傀儡,刀枪不入。普通士兵对上它们,是送死。如果遭遇他们,你的人只在外围,不要靠近。”

    陈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禽滑厘的意思——不想让宋军白送性命。宋军在外围策应,不正面硬碰,已经是最大的支持。

    禽滑厘没有回答。他松开手,转身朝宫门走去。陈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宋昭公正在批阅竹简,见禽滑厘与陈和一前一后走进来,便放下笔。

    “出什么事了?”

    禽滑厘将影七北上、七煞出动的消息简要禀报。宋昭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陈和脸上。

    “陈将军,你如何看?”

    陈和拱手:“君上,墨家第二批队伍携带的器械,是宋城守御的关键。若这批器械被毁,城头火力折损大半,宋城危在旦夕。臣建议调五百精锐骑兵,配合墨家雷字部前往接应。”

    宋昭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禽滑厘。

    “墨家守城,寡人信你。但寡人也想问一句——若七煞真的刀枪不入,你们打算怎么破?”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昭公记了很久的话。

    “世间万物没有完美的杀器,只要是机关,就有弱点。公输班能造,墨家就能破。”

    宋昭公没有再问,挥了挥手:“去吧。”

    城门外,墨雷翻身上马,背上那架重铸的“崩山弩”在月光下泛着崭新的冷光,墨雷回头望了一眼禽滑厘,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抖缰绳。

    “出发。”

    三百雷字部墨家弟子、五百宋军骑兵,八百人趁着夜色,向北疾驰而去。马蹄声碎,尘烟滚滚,不多时便消失在驿道的尽头。

    禽滑厘站在城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黄土,站了很久。远处,城头的悬光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光束扫过城外荒芜的土地,象一只巨兽缓慢眨动的眼睛。他想起墨雷那条青铜义肢,想起他在云梦泽断臂之后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他说“巨子说,既然血肉之躯守不住那道门,就用钢铁去守”。

    这一次守的是墨家九百名弟子的命,是宋城的希望。

    禽滑厘走回城头,夜风已凉。他只希望,墨雷能赶得上。

    他没有回帐,径直走到城楼内侧的沙盘前。这座沙盘是墨家弟子连日赶制的,以黄土塑山,以木块为城,以竹签为军。六国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粮草囤点,皆按墨风传回的情报一一标注。禽滑厘站在沙盘前,目光从南向北,从东向西,来回扫视。

    楚国二十五万大军从南面正面压来,这是主攻。但公输班不会只攻一面,这次的攻城器械肯定也有所加强。

    禽滑厘拈起一枚黑色木牌,代表楚国,放在沙盘南端。手指沿着驿道向北推,在“泓水”处停了一下。又拈起三枚黑牌,代表魏、赵、韩,放在西侧;再拈两枚,齐在东,越在东南。

    六十多万大军,从三面合围。宋城象一块被群狼盯住的肉。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联军可能采取的各种攻城方法。

    夜风穿过城垛,吹得沙盘上的木牌微微颤动。禽滑厘站直身子,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象是在跟联军隔空对弈。

    他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他知道,墨家守城的规矩不是靠蛮力,是把每一种可能的攻法都想过、防过、备过。公输班能攻的点,他都要有应对之策。攻不攻在公输班,守不守得住,在他。

    远处,悬光炬的光束缓慢扫过城外荒芜的土地。禽滑厘将最后几枚铜牌摆好,转身走向城墙,继续巡视。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但他把担忧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整座城头在黑暗中无声运转,象一架巨大的机关,每一枚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殿内烛火通明,六卿分列两侧,宋昭公高坐王座之上。

    大司马皇元一身甲胄,站在武将之首,面色阴沉。

    “君上,墨家入城不过半月,城头换了三成守军,城外挖了上百条壕沟。守城可以,但调度宋国军队,总要有个章法。陈和把骑兵交给墨家,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宋国的军队,到底谁说了算?”皇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他是沙场宿将,一辈子都在跟兵权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军权旁落。

    宋昭公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从皇元身上移到子罕,又移到戴欢。

    司城子罕放下手中的竹简,语气不紧不慢:“大司马多虑了。墨家调度的都是城防工事和器械布设,宋国军队的指挥权,始终在大司马您的手中,陈和也是奉命行事。眼下楚军压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皇元冷笑一声,“司城倒是大方。可我只知道,兵者国之大事。墨家远道而来,我们对他们了解多少?他们若是借守城之名,行渗透之实,将来楚国退了,墨家却不走了,这朝堂上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这不是我多心,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子罕微微皱眉,语气依旧平和:“大司马,墨家若真有此心,何必千里迢迢来帮宋国守城?他们若要渗透,何必兴师动众,明目张胆地在我们眼下守城呢。大司马多虑了。”

    皇元转过头,看着宋昭公,声音沉了下去:“君上,臣掌管军政多年,深知兵权旁落之害。墨家可以帮我们守城,但军队必须牢牢掌握在宋国手中。陈和年轻气盛,容易被人利用,臣恳请君上下旨,明确墨家的权限——只限城池防御,不得插手宋军调遣。”

    宋昭公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安静下来:“皇元说得有理。兵权,必须握在宋国手里。”

    皇元的脸色稍霁。

    宋昭公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墨家的本事,寡人也略有耳闻。禽滑厘在城头布防的这些日子,宋城的防御比之前强了不止三成。楚国六十万大军压境,光靠我们自己,守不住。这一点,你们谁也不能否认。”

    他看了子罕一眼,又看了皇元一眼。

    “所以,寡人的意思是——守城,听墨家的;调兵,皇元,你的大司马府要全力配合,不要掣肘。陈和那边,寡人会亲自交代,让他注意分寸。”

    皇元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只是拱手道:“臣遵命。”

    戴欢端起漆耳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君上圣明。墨家守城,宋军掌兵,各司其职。这样一来,既用了墨家的本事,又保住了宋国的根基。老臣以为,可行。”

    宋昭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子罕:“司城,你主管营造,墨家所需的器械材料,你那边要优先供应。看得出来,墨家的守城器械很厉害,我们不能因为物资眈误了大事。”

    子罕拱手:“臣明白。墨家所需的木材、铜铁、牛筋等各项物资,臣已调拨了一批,三日内可运抵城头。”

    宋昭公挥了挥手:“都退下吧。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六卿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宋昭公一人。他靠在王座上,望着殿门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信墨家,但不能不顾及皇元的担忧。兵权,必须握在宋国手里。这一点,他和皇元站在同一边。可守城的本事,他又只能倚仗墨家。两边都要用,两边都要防。

    窗外,夜色已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头那些明明灭灭的火光,轻轻叹了口气。这一仗,不只是对外的战争,也是宋国内部的考验。

    他必须把这条线,踩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