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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墨家-明皓

    箱子正面同时弹开,一股腐臭的铁锈味弥漫开来。箱中走出来的,不是人。七具机关傀儡,通体以青铜和黑铁铸就,关节处露出粗大的齿轮和传动轴,暗红色的晶石嵌在眼框中,像死人的眼睛。除了头部和胸腔处隐约保留着人形,其馀部位几乎都被机关取代——金属臂骨、液压脊梁、铜丝编织的肌腱。

    它们站在那里,像七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骸,透着渗骨的阴气。

    影七走到七煞前面,负手而立,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墨家弟子。

    “墨家的小子们,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我是影七,公输班座下影卫大统领。今天我心情好——听说墨家都很能打,今天陪你们玩玩。”

    墨雨的瞳孔猛地一缩。影七。之前在云梦泽伤了墨风,今夜又偷袭天魁,她握紧短刀,踏前一步:“你就是影七?之前伤我风哥,现在又偷袭天魁师兄,我来会会你!”

    她刚要冲出去,一只粗壮的手臂横在了她面前。

    地辛。

    他矮实的身形挡在墨雨身前,玄武盾还背在背上,右手握着宽尺。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角的疤痕拧成一条线。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墨雨一怔:“地辛——”

    “他的鞭子,专门刺人软肋。你的身法虽快,但挡不住他的偷袭。”地辛看了她一眼,“我能。”

    墨雨咬了咬牙,退后半步。

    影七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地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哟,刚干废一个最强的箭,又来个玩盾的。行,你来送死,我不拦着。”

    地辛没有答话。他左手按住胸前的机括,背上的玄武盾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脆响。盾面层层折叠,青铜叶片翻转、咬合,盾缘弹出锋利的铜刃——那面半人高的巨盾,在三息之内收缩成一柄巨大的宽尺形兵器。尺身长达五尺,宽约三寸,尺脊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尺缘薄如蝉翼。

    玄武盾,本就是攻守一体。盾为守,尺为攻。

    地辛握住尺柄,脚下一跺,泥地炸开。他矮实的身形如一块滚动的巨石,朝影七冲去。宽尺横扫,尺刃破风,发出低沉的嗡鸣。

    影七没有退。青铜长鞭从袖中滑出,鞭梢的三棱锥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不闪不避,长鞭卷出,鞭身缠住宽尺,鞭梢直刺地辛面门。

    地辛手腕一翻,宽尺旋转,尺身的刻度边缘卡住了鞭梢的倒刺,将长鞭绞住。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影七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直刺地辛咽喉。地辛来不及撤尺,右手一松,宽尺落地,同时身体后仰,短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下一缕额发。

    地辛没有退。他后仰的同时,左脚踢起宽尺,尺身飞旋,他右手接住尺柄,横在身前,挡住了影七紧随其后的鞭刺。

    “当——”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三步。

    影七看着地辛,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有点意思。”

    地辛喘着粗气,握尺的手微微发颤。影七的力气没他大,速度比他快,而且那只青铜鞭刺的角度极其刁钻——专刺关节、咽喉、眼睛这些盾牌最难护住的地方。

    但他没有退。身后是墨家同胞,是宋城的根基。他不能退。

    影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挡不住我。你的盾能护住自己,能护住身后所有人吗?”

    地辛没有回答,只是将宽尺横在身前,尺面微倾,铜刃朝外,挡在墨雨和车队之间。

    影七不再说话,长鞭再次卷出。这一次,他的攻势比之前更加凌厉——鞭梢从四面八方刺来,上刺眼,下刺膝,中刺咽喉。地辛的宽尺左格右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如急雨,火星在他身前炸开一团团火花。

    地辛的手臂在抖,虎口已经崩裂,血顺着尺柄往下淌。但他没有退一步。

    天魁靠在大车上,左臂剧痛,咬着牙看着这一幕。他缓缓抬起右手,去摸身边那架掉在地上的天机弩——可是手臂的痛楚马上载来,根本握不住箭。他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墨雨蹲在天魁身边,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影七和地辛。她想冲上去,但地辛说得对——她的身法快,却挡不住影七的鞭刺。她冲上去,只会让地辛分心。

    “地辛——”她低声道。

    地辛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吼了一声:“别过来!”

    话音未落,影七的鞭梢从他宽尺的缝隙中钻过,扎进了他的左肩。鲜血迸出,地辛闷哼一声,手中的宽尺险些脱手。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尺身横扫,逼得影七撤鞭后退。

    影七看了一眼鞭梢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地辛肩头的伤口,语气依旧平淡:“这就是最强的盾?还能撑几下?”

    地辛没有答话,只是将宽尺横在身前。脚步上前,地辛巨尺朝着影七劈下,尺刃破风,带着沉沉的呼啸。影七侧身一闪,尺锋擦着他的面具划过,在青铜面上留下一道白痕。墨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身形如电,短刀从下方直刺影七腰肋。影七回鞭格挡,鞭身缠住刀锋,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刀光鞭影在夜色中搅成一团。

    影七左手一抬,做了一个手势。七煞同时动了。七具机关傀儡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地辛围来,封死了地辛所有退路。

    “崩、崩、崩、崩、崩、崩、崩——”

    七声沉闷的弩响,从驿道尽头炸开。七支崩山弩箭破空而至,带着螺旋尾翼,在夜色中撕开七道笔直的气浪。箭矢精准地射向七煞的关节和颈甲缝隙。七煞同时举臂格挡,青铜碎片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将七具傀儡震退数步,脚步跟跄,险些跌倒。

    远处,墨雷单膝跪在平板大车上,崩山弩的弩臂还在微微震颤。他身后,雷字部三百弟子列阵整齐,连弩上弦。再往后,宋国的五百骑兵浩浩荡荡,战马打着响鼻,长矛如林。

    墨雷目光扫过渡口——尸体,满地尸体。影卫的黑衣浸透了血,铺在泥地里,从渡口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一眼望不到头。影卫不是一百人,不是两百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渡口两侧站立的影卫。

    千人以上。

    墨雷站起身,看着墨雨,看着天魁,看着地辛,看着那些满身伤痕、还在默默整队的墨家弟子。三百雨字部,三百地字部,三百天字部,九百人,对两千影卫,加之七具刀枪不入的机关傀儡。

    “情报有误。”墨雷的声音很沉,像铁块砸进泥地里。

    墨雨看见墨雷,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线,大喊:“雷师兄,你怎么才来?”

    墨雷还没来得及搭话——就看到影七朝着墨雨袭来,墨雷大感不妙:“墨雨,小心!”

    影七一直在等这一刻。用七煞迟滞地辛的支持,等墨雨放松警剔,等她的注意力从战场上移开。青铜长鞭无声卷出,鞭梢的三棱锥直奔墨雨后心。没有破风声,没有寒光,象一条冬眠中苏醒的毒蛇,从阴影里探出獠牙。

    鞭尖距离墨雨的后心只剩一寸。

    墨雨甚至能感觉到那枚三棱锥上冰冷的寒意,刺破衣袍,触及肌肤。她的身体还保持着转向墨雷的姿势,来不及躲,来不及闪,连短刀都来不及回手格挡。

    天魁声嘶力竭大叫:“不!”

    声音撕裂了夜风,却撕不开那只有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翼劈入,照得渡口如同白昼。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比两者都要炽烈、都要纯净的光。那道光从渡口尽头的黑暗中炸开,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又象一颗流星撕裂了夜幕。

    白光散去。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立于墨雨身前。

    他身着一袭素白深衣,腰系墨色丝绦,长发以竹簪束起,面容清秀,眉目疏朗。手中一柄青铜长剑尚未归鞘,剑身宽阔,剑脊上刻着两个篆文——“非攻”。那两个字朴拙无华,不加任何修饰,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静。

    少年站在那里,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从山间云雾中走出来的世外仙人。剑身上的白光渐渐收敛,像月光被收进了剑鞘。他侧过头,看了墨雨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墨家弟子,明皓,来迟了。师兄师姐恕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墨雨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一寸的距离,那一道白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她的心还在狂跳,手还在发抖。

    天魁靠在大车上,看着明皓,又看了看被荡开的长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你这小子……来得正好。”

    墨雷从大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少年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自己手掌生疼:“你这小子!你不是还在鬼谷修行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明皓微微一笑,收剑入鞘:“巨子让玄幽师兄带信给我,说你们有难。我离得最近,师父便让我连夜下山,赶来支持。”

    墨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非攻”剑,咧嘴笑了:“好。来了就好。”

    这少年,墨家上下无人不识。

    明皓,大祭司少昊宗族的天才。十五岁时便将墨家武艺学遍,连大师兄禽滑厘与他切磋,也要输他一招。五年前,巨子亲自送他去鬼谷,拜王诩为师,修习纵横术与阴阳变化。墨家弟子都知道,巨子对这个弟子寄予厚望——非攻不是不战,是以战止战。明皓去鬼谷,学的就是如何在列国之间周旋,如何在不动刀兵处化解刀兵,墨家的兼爱非攻结合鬼谷的纵横之术和鬼谷阴阳变化之法,才能还天下太平。

    今夜,他回来了。墨雨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来,刚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衣少年的背影,声音有些发颤:“小师弟……还好你来了。”

    她顿了一下,象是在压住什么情绪,又象是劫后馀生的庆幸终于从喉咙里涌出来:“救了师姐一命。”

    明皓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墨雨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不只是师弟对师姐的回应,还有墨家弟子之间那种不必多说、心照不宣的东西。

    “师姐,接下来交给我了。”明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