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墨家神机 > 第二十一章 宋国战前军事会议

第二十一章 宋国战前军事会议

    “所以应该分阶段,分梯次防守,打联军的时间差。”禽滑厘的竹鞭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首先我们要集中优势兵力,先易后难。不管联军几路来,我们只管一路去。这样才能发挥我们的最大优势,不管对上那一路,我们都是全盛姿态。”

    “先说齐国,齐军八万,虽然都是重甲骑兵和重甲战车,但不擅攻城,却是四路中最弱的一环。宋军当中挑选精锐六万骑兵,配备墨家改进的小型天机弩,射速快,射程远。再加之墨雨,墨雷率五百墨家弟子,先赴济水沿路设伏,趁齐军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突然袭击,烧其粮道,击其侧翼,分段包围,击溃齐军。

    与此同时,孟胜在鲁国经营已久,鲁公已答应出兵三万。这支鲁军不必南下与齐军正面交战,而是直插齐国腹地,以最快速度兵临临淄城下。齐国都城一旦受到威胁,齐王必然下令齐军回师救援。到那时,齐军前有宋军阻击,后有都城告急,首尾不能相顾,不退也得退。”

    其次是七万越国军队。由陈和将军带一万宋军固守彭城以逸待劳,由墨电带一百墨者,来去如风,在沿途夜晚骚扰越军,使其疲惫不堪、无法入睡。再加之墨家最擅长防守的天、地两部前往布置守城武器,在彭城依托城池防守,迟滞越军,待齐军退后,不可追击,立马从北部驰援彭城,与彭城守军城下合围越军。越军久攻不下,看到援军肯定溃退。

    西侧三家各怀心思,宋公可派戴公前去以重金贿赂三家重臣,延缓三家进攻时机,以陶地富饶之地引诱其互相争夺。等击退齐越军队,他们自然尤豫不前,贻误战机。最后,等秦国东出,与宋军前后夹击,只需要断其粮草,便不攻自退。

    最后,所有的宋军和墨家弟子再回师商丘,与楚军决战。

    皇元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沙盘上游移。他在算兵力、算时间、算粮草。算来算去,分兵设防确实每条战线都吃紧,而集中兵力逐路击破,看似可行,却风险极大——每一仗都必须速胜,否则其他两路就会趁虚而入。

    皇元向前一步说道:“这个打法,赌的是时间。每一步都要卡在点上,一步错,满盘皆输。”他看了禽滑厘一眼,“墨家有把握?”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问不是在问陶地,也不是在问彭城,而是在问那个最关键的、也是最危险的战场——泓水。所有人都知道,以上目标要达成,必须要错开楚军与其他联军汇合的时间。

    禽滑厘的竹鞭点在泓水的位置,声音不急不缓:“楚军二十五万,配备九重云梯、凌霄飞阁、还有其他的攻城器械,是六国中实力最强也最擅长攻城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走不快。云梯拆装需要时间,轮轴笨重,九重梯身折叠后仍有数丈之长,一千多辆大车,才能装完,这些大车载着零件,一路泥泞,一日能行三十里已是极限。从楚境到宋城,原本十日的路程,他们要走上二十日。”

    他竹鞭在沙盘上划出泓水河道,又点在北岸。

    “泓水是必经之路,河道狭窄,最窄处不过十馀丈,但水流湍急,河底淤泥深不可测。楚军若要渡河,必须在这段最窄的河道上架设浮桥。而这段河道,南北两岸都是芦苇荡,绵延数十里,密不透风,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当年宋襄公错过了机会,这一次,不能再错过。”

    大司马皇元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泓水的位置,手指点了点那片窄窄的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沙场宿将才有的凝重。

    “泓水。”他说,“宋国在这里,吃过亏。”

    两百年前,宋襄公率军与楚成王战于泓水。宋军已在北岸列阵,楚军正从南岸渡河,大司马公孙固请求趁楚军半渡而击之,宋襄公不听,说“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等到楚军全部渡过泓水、列好阵势,宋军才发起攻击,结果寡不敌众,大败而归,宋襄公本人也身负重伤,不久死去。宋国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能摆脱楚国的阴影。

    这段历史,宋国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记得。两百年来,宋国被楚国压得抬不起头,根子就在泓水。那场仗,宋国不是打不过,是输在了自己手里。

    宋昭公目光停在禽滑厘身上问道:“禽滑厘,寡人问你,泓水要拖多久?”

    “至少十五日。”禽滑厘答,“陶地打齐军,彭城阻越军,西线牵制赵魏韩,十五日内必须打完。楚军若在十五日内渡过泓水,不出五日就兵临城下,届时商丘兵力空虚,援兵未至,整个战略便前功尽弃。所以泓水不能退,不能败,不能丢。”

    “十五日。”皇元沉声道,“陶地、彭城,十五日内必须打完。西线必须稳住,这一切必须都能实现,差一丝丝都不行。”

    禽滑厘点头:“十五日之后,无论战果如何,主力必须回师商丘。楚军一旦渡过泓水,再无可阻。城下决战,免不了。”

    大宰戴欢放下竹简,慢悠悠地开口:“十五日内击退齐、越、赵魏韩三路,可行?”他看向皇元。

    皇元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他在计算——齐军八万,从陶地到济水,宋军六万主力迎击,十五天足够打一仗了。越军七万,从彭城到宋城,路途更远,十五天内陈和只要能拖住,不让他们与楚军会合,就算成功。西线赵魏韩,本就尤豫,见齐越两路不利,更不会贸然推进。十五天,够了。

    “可行。”皇元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铁。

    禽滑厘竹鞭点在泓水的位置,没有移开。

    “楚军二十五万,公输班的云梯、飞阁,弩车都在路上。这一仗,拖不住楚军,其他三路打得再好,也是白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所以泓水,我亲自前去。”

    殿内一阵骚动。皇元眉头猛地皱起:“你去?你是城防总领,商丘怎么办?”

    “商丘有司城大人。”禽滑厘的目光落在子罕身上,“城防工事已经就绪,籍车、连弩、转射机全部到位。物资调配、城墙修补、器械维护,司城府一直做得很好。城防调度手册我已备好,交予司城大人。待我们从泓水回来后,再接替城防指挥。”

    子罕从文臣队列中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接过禽滑厘递来的竹简,展开扫了一眼,卷起收入袖中。“城上的事,交给我。墨家都如此身先士卒,我还有什么好推辞的。”

    禽滑厘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宋昭公,单膝跪地。“宋公,臣恳请挑选五千死士,赴泓水设伏。臣已写信回机关城,数日后,臣的师弟腹朜会率一千墨家弟子前来会合。明皓、黄烈随臣同往,明皓武艺高强,牵制影卫,黄烈修筑防御工事,与在楚国的墨风汇合。总共六千战力,在泓水阻击楚军十五日。此战最险,也最关键。楚军过不了泓水,其他战略目的才能实现。”

    殿内一片寂静。

    宋昭公看着跪在面前的禽滑厘,久久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下王座,一步步走到禽滑厘面前。朝堂之上,君臣之礼不可废,但此刻,他弯下了腰。

    宋昭公缓缓站起身,伸出手。“五千死士,寡人给你。所有器械物资尽数归你调遣。”

    “墨家千里来援,寡人无以为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国之君少有的颤斗,“泗水三十二人,寡人记下了。今日你禽滑厘亲赴泓水,寡人也记下了。宋国若存,墨家之恩,世代不忘。”

    他伸手扶起禽滑厘,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墨家弟子。“寡人只要你们一句话——活着回来。”

    皇元甲胄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出声反对。戴欢放下竹简,轻轻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子罕面无表情,象一潭不见底的水,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禽滑厘站起身,朝宋昭公深深一揖。“墨家定当全力以赴。”

    宋昭公回到王座上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沙盘上。“即便泓水阻击成功。齐、越、赵魏韩,三路退兵之后,可楚军依然实力强大,还是会兵临城下,宋城能撑多久?”

    禽滑厘竹鞭落在商丘城头的模型上:“撑到雨季。雨季一到,公输班的攻城器械深陷泥潭,威力大打折扣。而我们的城防工事,已经准备了两个月。籍车、连弩、转射机,全部就位。只要撑到雨季,楚军的攻势便一天弱过一天。楚军远道而来,粮草消耗巨大,等到他们粮尽兵疲,就是我们出城反击的时候。”

    宋昭公站起身,从王座上缓缓走下,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走到殿中,目光从沙盘上收回,扫过殿内所有人——皇元、陈和、戴欢、子罕,以及墨家的禽滑厘、墨雷、墨雨、地辛、明皓等人。

    “寡人今日在此下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大司马皇元,自即日起,担任宋军总统率。战时宋军皆归大司马调遣。守土抗敌,责无旁贷。”

    皇元甲胄上的铁片哗啦一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臣,领命。”

    “司城子罕,寡人命你总领商丘城防,配合墨家守城。城上器械、城下工事、昼夜巡防,皆归你调度。墨家守城,宋国防守,各司其职,不得有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司城子罕从队列中走出,向前一步,袍角微扬。单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子罕,遵命。”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激动,看不出徨恐,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禽滑厘,寡人今日授你宋国上大夫之衔,位在卿、大夫、士之第二等,视秩上大夫。”

    他特意加重了“上大夫”三个字。这是诸候国内仅次于卿的爵位,是无上的尊荣。殿内群臣闻言,又是一阵低声议论。上大夫之衔,从不轻授,何况授给一个外人。

    宋昭公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目光沉静地看着禽滑厘。

    “此符,战场上许你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见符如见寡人。宋军五千士兵,墨家各队,皆须听你调遣。谁敢不从,你替寡人砍他的脑袋。”

    大夫之衔,虽不掌实权,却是宋国对墨家最高的认可。虎符更是调兵遣将的凭据,宋国从未将它交给外人——别说外人,就连本国将领,也只授给大司马一人。此刻,宋昭公要把它交给一个墨家弟子。皇元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按剑柄踏前一步:“大王,虎符——”

    “大司马。”宋昭公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让皇元生生停住了脚步,“寡人问你,宋六万主力,是你带还是禽滑厘带?”

    皇元愣了一下:“自然是臣带。”

    “那虎符在你手里还是在禽滑厘手里,有什么区别?”宋昭公转过身,看着皇元,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死水,“六万宋军士兵,听你的。商丘的守城兵,听子罕的。泓水的兵,听禽滑厘的。虎符是给禽滑厘调泓水之兵的——楚军二十五万,五千宋军死士交给他,没有虎符,你让那些士兵凭什么信他?

    禽滑厘低头看着那半枚虎符。青铜铸的虎形,只有半边,断口处齿痕清淅,可与另一半严丝合缝。这是宋国调兵的命脉,宋昭公把它交给了他。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虎符,收入怀中,单膝跪地:“臣,领命。”

    宋昭公扶起皇元,又扶起禽滑厘,目光从宋国武将身上移到墨家弟子身上,又从墨家弟子身上移回宋国武将身上。“两军合一,最怕的是各怀心思。寡人今日把话说明白——宋军听大司马调遣,墨家听禽滑厘调遣。但宋军与墨家之间,不许有令不行,不许互相推诿,不许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

    “谁在战场上给寡人拖后腿,战后寡人砍谁的脑袋。不管你是宋国的将军,还是墨家的统领。”

    皇元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戴欢放下竹简,看了宋昭公一眼,又看了看禽滑厘手中的虎符,目光在虎符上停了一瞬,垂下了眼睫。子罕面无表情,手指在铜钥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陈和站在武将队列中,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从虎符上扫过,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露出不满。他知道墨家的人值得信任。

    宋昭公转身看向陈和。

    “上将军陈和。”

    陈和出列,甲胄哗啦作响,单膝跪地。

    “寡人授你镇南将军之号,领彭城军务,率一万精兵驻守。越军七万从东南来,彭城是门户,你不能退,不许退,也退不得。”

    陈和声音沉稳,目光如铁:“臣在,彭城在。”

    宋昭公的目光收回,落在殿中那些墨家弟子身上,包括墨雷、墨雨、墨电、天魁、地辛、明皓等人

    “墨家弟子听封。”

    墨雷等人齐齐单膝跪地。

    “泗水之战,墨家以三十二人之代价,毙敌上千,毁七煞六具,护器械周全。此等忠勇,寡人不能负。”宋昭公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今日封墨家各部统领为骁骑都尉,各领本部,分赴陶地、彭城、泓水、商丘四地作战。墨雷、墨雨、墨电、地辛、明皓,皆领此衔。凡前锋将军,战时便宜行事,不受常法拘束。墨家弟子,以墨家之法行宋国之令即可。”

    殿内一阵低声议论。骁骑都尉,不是常设军职,却是战时备受尊崇的临时封号——只有冲在最前面、打最险恶仗的将领,才配得上这个名号。宋昭公一口气封了数码,且都是墨家弟子,这在宋国从未有过。

    墨雷抬起头,青铜义肢的齿轮咔咔响了一声,拱手道:“臣,领命。”

    墨雨抱拳:“臣,领命。”

    墨电、天魁、地辛、明皓齐声:“臣,领命。”

    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墨家的规矩,该领的命,领了就是。

    “寡人只有一句话。”宋昭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宋国存亡,拜托诸公。”

    宋昭公的话音落下,殿内无人出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压在屋顶上,一记,又一记,象有人在云层深处擂鼓。

    三日后,各部全部出发。

    陶地济水、彭城、泓水、商丘,四路人马。一千一百七十八名墨者,六万宋军主力,五千泓水伏兵,一万彭城守军——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没有人知道谁能回来,没有人问。墨家的规矩,该做的事,做完了再说。

    天边乌云压得很低,闷雷一声接一声,象是远方战场的鼓。雨快来了,敌人也快来了。禽滑厘站在城头,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里是泓水。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城头,那是他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