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宋国北境陶丘渡。
“雷师兄,就是这里了。”墨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象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
“陶丘渡”。济水流经此处,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平滩。这里是济水中下游最繁忙的渡口之一,往来商船在此停靠卸货,南来北往的行旅在此登岸。根据情报,齐军的战船也将在这附近靠岸登陆。他们从临淄出发,沿济水一路西进,在此登陆,再取陆路前往会师地点陶地。
墨雨拨开芦苇,露出河面。月光洒在济水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那只巴掌大的铜匣——“听风盘”,打开盖子,将铜片对准河道方向。铜片由七层极薄的蝉翼钢片叠合而成,能捕捉方圆五里内的动静。她凝神听了片刻,收起听风盘,眉头微皱。
“雷师兄,齐国一直觊觎宋国已久,此次是他们极佳的机会。可我们是不是来早了?按行程,齐军应该今日傍晚就到这里。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墨雷蹲在她身侧,将背上那架折叠的“天目镜”取下来,架在芦苇缝隙中。这是一套铜管嵌套的远望设备,内壁以墨汁涂黑,镜片用水晶磨制,能将远处景物放大数倍。墨家早已掌握光沿直线传播的规律,以及小孔成像、光影折射等原理。巨子将这些发现交给神机长老,铸成铜管、磨成水晶——天目镜便是其中之一。
墨家发现光线穿过中间厚、边缘薄的透明片时,光线会向中间偏折,将物体的影象放大。他们将这种片称为“聚光片”,将两片聚光片一前一后装在铜管两端,前端的聚光片将远处景物的影象收进来,后端的聚光片将收进来的影象再次放大。
这就是“天目镜”能望远的原因。墨家弟子还将这种原理用在连弩的瞄准器上,从此弩箭的准头便比从前高了数倍
他转动镜筒,缓缓扫过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在波浪上碎成银白色的光点。
“我也纳闷。”墨雷收起天目镜,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按孟胜传回的情报,齐军从临淄出发已经七日。辎重车多,走不快,最迟今日傍晚也该到陶丘渡口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漆黑的河面,“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墨雨替他说了:“除非他们在路上眈误了。”
“到早了不怕,怕的是他们不来了。”他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从临淄到陶地,走济水是最近的路。齐国八万大军,战车千乘,辎重如山,走陆路损耗太大,只能走水路。”
他抬起头,目光从芦苇荡的缝隙中穿过,落在对岸那片开阔地上。
“陶丘渡,他们一定会从这儿过。”
身后数百名墨家弟子伏在芦苇丛中,黑衣黑甲,腰间短刀,背上背着折叠的小型天机弩。没有人说话,沉默是墨家的特征,墨家太注重纪律了,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战马被拴在三里外的树林里,马嘴被布条缠住,发不出声响。
十里之外,皇元勒住缰绳,六万宋军精锐隐在夜色中。马衔枚,蹄裹麻,不发出一点声响。
皇元甲胄在身,手按剑柄,望着济水方向。这段时日,他与墨家并肩筹备,从城防到器械,从情报到分兵,渐渐看清了墨家不是来做客的——他们是真的来拼命的。泗水渡口那三十二枚铜牌,换的是影卫上千具尸首。这笔帐,皇元算得明白。
此刻,他只等墨家的信号。
一旦墨雷从芦苇荡中传出动静,六万大军便将按照缺省的路线,无声无息地进入伏击圈。这次伏击,墨家带来了一千架飓风转射机。这是禽滑厘初到宋国时就下令赶制的,每一架飓风转射机由两人操作,底座可三百六十度旋转,弩臂两端各架一架小型连弩,一弩可发射三矢。
一千架齐射,便是六千支箭同时倾泻,专射齐军的战马和车兵。济水北岸地势开阔,齐军一旦被弩箭复盖,便是活靶子。一千架飓风转射机由墨家和部分宋军士兵操作。
皇元攥紧缰绳,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战马在夜色中轻轻打着响鼻。
墨雨和墨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墨雷从腰间解下那只细长的铜筒——传声管。拔开塞子,对着管口轻轻吹了三口气,长短各不相同,神似夜间鸟叫——大意是“敌军未到,先进入伏击圈做好准备”
片刻后,芦苇荡深处传来两声极轻的竹哨回应——“飓风连弩车就位,六万宋军出发进入伏击圈”
“不管怎样,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再等等齐军。”墨雷将传声管收回腰间,“他们来了就是死路一条。”墨雨点了点头,将短刀横在膝上,在芦苇荡中坐下。数百名墨家弟子无声无息地散开,隐入芦苇深处。
齐军迟到了一整天。
吕丘站在船头,望着暮色中缓缓流淌的济水,打了个饱嗝。从临淄出发时,他命人备了三十车齐国特酿的美酒和五百头活羊,每天傍晚设宴款待诸将,美其名曰“鼓舞士气”。按照行程,昨日傍晚本该抵达陶丘渡,他却在一处渡口停了整整一天,杀羊饮酒,赏赐亲兵,直到今日午后才重新起航。
吕丘,齐国姜氏宗亲,齐桓公吕小白的后人,爵封大夫,年四十馀。他生得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他是齐国宗族中为数不多还握着兵权的姜氏子弟——这也是齐宣公吕积刻意为之。田氏势大,齐王需要有人在军中和田氏制衡,于是吕丘被推上了这个位置。
此刻,夕阳西下,陶丘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三百艘战船在济水河面上一字排开,首尾相连,绵延十馀里,船帆遮天蔽日,旌旗猎猎作响。船头劈开水面,激起雪白的浪花,船浆整齐划一,掀起的水波拍打着两岸的芦苇。
临近夜晚,齐军战船上纷纷点起火把,三百艘战船绵延十馀里,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在暮色中缓缓蠕动,远远望去,象一条巨大的火蛇在河面上蜿蜒游动,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船上士兵披甲执锐,火光映在甲胄上,闪着暗红色的寒光。船头的号手吹响牛角号,呜呜声在夜空中回荡,将芦苇荡中的水鸟惊得四散飞起。
吕丘负手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甲板上铺着齐地织造的精美地毯,身后侍从捧着酒壶。他望着前方渐渐清淅的渡口,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
八万大军,三百艘战船,旌旗蔽日,战鼓如雷。宋国算什么?弹丸之地,五六万老弱之兵,楚国二十五万大军从南面压来,宋国已是砧板上的肉。齐国出兵八万,不过是去分一杯羹——陶地那块肥肉,早该姓吕了。
陶地,宋国东北部最肥沃的膏腴之地,也是整个中原最为富庶的商业都会。它地处济水与菏水的交汇处,水运四通八达:沿济水西上,可达秦晋;顺济水东北而下,可抵齐国临淄;由菏水入泗水,经淮水,南通吴越。
齐鲁的丝麻,吴越的盐铁,楚地的粮食,秦晋的皮革,无不在此汇聚交易。故而鲁、卫、齐、楚、赵、魏、韩各国商贾云集于此,织坊林立,粮仓如山,每年从商税中收得的铜钱,以千万计。
齐国欲得陶地,既是垂涎这源源不绝的赋税,更欲以此为东面门户,控扼中原水陆要冲。面对天下诸候眼中这块最肥的肉,吕丘志在必得。
“大将军,前方就是陶丘渡口。”副将吕田策小舟靠近,仰头望着船头那个志得意满的身影,眉头紧锁,“天色已晚,是否先派斥候登岸侦察,再行登陆?”
吕丘低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语气轻飘:“侦察什么?宋军若敢来,本将军正愁没地方立功。传令全军,依次靠岸登陆,今夜在渡口扎营,明日再行。”
吕田张了张嘴,看见船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吕”字大旗,又看见吕丘身后侍从捧着的酒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拨转船头,回到自己的战船上,目光扫过济水两岸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两下。
芦苇太密了。风从芦苇荡里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腐烂的草叶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三百艘战船开始依次靠岸。船头抵上泥滩,船工放下跳板,齐军士兵扛着旗帜、扛着兵器、扛着成箱的辎重,踏着跳板登上南岸。前军已经登岸,开始搭建营帐;中军的船还在河面上排队;后军还在十里之外,船队拉成一条长蛇,首尾不能相顾。
吕丘踏着跳板走下船,踏上陶丘渡的土地。脚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半寸。他皱了皱眉,命人去找干爽的地方扎营。亲兵们搬来木板铺在地上,铜炉支起来,炭火点燃,烤肉滋滋响着,酒壶摆在案上。
南面岸边的密林之中。
墨雷手指按在飓风转射机的悬刀上。一千架飓风转射机沿着陶丘渡南岸错落有致地排开,每隔三步一架,底座钉入泥土,弩臂高高扬起。每架转射机装配双弩,机括联动,射速极快。箭槽中四十支短矢并排压满,弩弦绷紧如满月。一千架,一机双弩,一次齐射便是四千支弩箭。每一支箭上都缠了浸透桐油的麻布,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油脂的气味,只需要点燃火焰,便能灼烧一切被射中之物。
皇元甲胄在身,手按剑柄,望着济水岸边那条缓缓蠕动的长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身后六万宋军精锐隐在黑暗中,马衔枚,蹄裹麻,数万支小型天机弩的弩箭上弦,油布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皇元并非有勇无谋的将军。他身形壮硕,面容方正,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沉稳冷静之气。他甲胄在身,手按剑柄,望着济水岸边那条缓缓蠕动的长蛇,眼底深处压着一团暗火。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等齐军前军扎营、后军还在河里、首尾不能相顾时,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