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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奇袭临淄

    夜幕降临,齐军前军在陶丘渡南岸扎营完毕。中军还在登岸,后军的船队仍在河面上缓缓西行,船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吕丘的中军营帐设在渡口最高处的一处土坡上。亲兵们在帐前铺了木板,支起烤肉的铜炉,炭火烧得正旺,烤肉滋滋作响,油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几碟齐地特产的酱菜和一大盘切好的炙肉,手中漆耳杯里盛着琥珀色的美酒。帐外的空气潮湿闷热,风从芦苇荡里吹来,带着水腥气。

    亲兵来报:“大将军,前军已扎营完毕,但中军还在登岸,后军还在河上,至少还需两个时辰才能全部上岸。”

    吕丘夹起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灌下一口酒,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不急,让将士们慢慢上岸,歇好了再走。宋国那几万老弱,难道还敢来碰我八万大军?”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夹了一块烤肉。

    齐国临淄北部。

    孟胜和鲁国将军季孙启已经到达预定地点,孟胜收到禽滑厘传令,即刻动身,五日前就和鲁公请兵出击,按照计划,这次需要急行军突然发起对临淄的攻击,不求战胜,只求扰乱齐国,声东击西。

    没有战车,没有重甲,没有粮草辎重,每人只背一个月的干粮和一袋水,轻装简行,只在夜里行军。路程远,沿途不敢惊动烽燧,只能昼伏夜出,沿着泰山北麓的水草地摸索前进,整整走了五天才摸到临淄城北。

    季孙启走在队伍最前面,麻布裹了马蹄,铁甲外面套着黑衣,队伍在夜色中象一条无声的河流,沿着泰山北麓蜿蜒西进。孟胜骑马走在季孙启身侧,腰间悬着“信”字剑,剑鞘上的刻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沿途的村庄在黑暗中沉睡,鸡犬不惊,没有人知道三万鲁军已经从他们家门口走过。

    “鲁军已经按照墨家的计划进入齐国境内了。”季孙启望着前方黑沉沉的驿道,眉头微皱,声音压得很低,“虽说我们只是佯攻,但也很危险。齐国主力虽然出征,临淄城还有数万守军,城高池深,不是摆着看的。万一齐国回师,或者反应过来——”他顿了顿,“我们这三万人,不够填城壕的。”

    季孙启,鲁国季孙氏宗族,鲁国上将军。其人沉毅果决,治军严谨,深得鲁公信任。季孙氏世代执掌鲁国军政,族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季孙启虽非嫡长,然以军功累迁至上将军,是鲁国当时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孟胜勒住缰绳,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在月光下展开。“禀报上将军,我军的任务,不是牵制,不是佯攻——是猛攻。用尽一切力量,攻城擂鼓,放火烧城外的齐军粮草辎重,做出今夜就要破城的架势。齐王在城中,他看见城外的火光,听见攻城的战鼓,一定会以为宋鲁联军意在临淄。齐国征讨宋国的军队,一定会被调回。”

    季孙启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我们只有三万人。临淄城高池深,若齐王死守不出,我们是攻不进去的。”

    “不需要攻进去。”孟胜收起竹简,目光沉静,“我们要的是一夜。一夜之后,齐王会下令吕丘回师。齐军一撤退,宋国以北再无威胁。”

    季孙启没有再多问。他深知,这样已经称得上奇谋了,墨家果然不简单。

    当夜,孟胜和季孙启下达了攻击命令。

    三万鲁军在夜色中点燃火把,密密麻麻,从北、东、西三面围住临淄。火光冲天,照得城头守军睁不开眼。攻城擂鼓,声震四野,鲁军举着宋、鲁、墨的旗帜,呐喊着向城下冲锋,一拨接一拨,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城外囤积的粮草辎重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云宵。城头的守军被惊动,仓促登城,火把乱晃,号角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季孙启站在城北的高坡上,望着城头那片慌乱的火光。孟胜让三万鲁军每人拿着三个火把,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火把的数组拉得极开,冲锋的呐喊声震天动地,看上去声势浩大,仿佛十馀万大军压境——这正是墨家情报中精心设计的战法:佯作破城之势,以假乱真,迫使齐军回援,首尾不能相顾,齐军必败。

    临淄城头,一片兵荒马乱。

    半夜被从睡梦中拖起来的齐宣公吕积,此刻正裹着大氅,在护卫的簇拥下站上城楼。只见城外火光冲天,鲁军的火把从北到东再到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火炬在夜风中摇曳,呐喊声、战鼓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城外囤积的粮草付之一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遮住了月光。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里的惊惶比怒气还要多。

    “大……大王!”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是鲁军!鲁国的军队!城外黑压压一片,大约有几万人,还有……还有宋军,墨家的人也在里面!”

    “十万?墨家?!”齐宣公瞳孔一震,想起了那个在楚国朝堂上舌战群雄、九破公输班攻城法的墨翟,顿时觉得背后有一股冷风吹过。他死死攥住墙垛,指节泛白,嘶声下令道:

    “快!宣相国田盘!”齐宣公大声喝道。

    田盘来得很快,衣冠整齐,步履沉稳,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城外那支鲁军跟他没关系似的。他走入殿中,拱手行礼,声音不疾不徐:“大王。”

    齐宣公一下子从王座上站起来,几乎是扑到田盘面前,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厉害:“相国!城外到底有多少人?他们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临淄能不能守住?“

    田盘没有急着回答。他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象是在斟酌什么,又象是在等什么。

    “大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臣方才在城头观敌。鲁军的火把绵延数十里,旗帜密密麻麻。臣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宋、鲁、墨家联军恐怕不下十万。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临淄。是想灭了齐国。”

    齐宣公的脸色瞬间煞白,抓住田盘袖子的手僵住了。

    “墨翟此人,诡计多端。”田盘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了一丝忧虑,“他在楚国朝堂上说要守宋——转头就勾结鲁国,趁我齐国主力西进,直取临淄。这是调虎离山。大王,吕丘若再不回师救援,临淄危矣。”

    齐宣公的手在发抖,攥着衣襟,指节泛白。

    “啊,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田盘抬起头,目光与齐宣公对视。他的眼中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笃定。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臣以为,当速召吕丘回师。临淄若失,一切休矣。宋国可以再打,临淄只有一个。此刻临淄之危,才是宋鲁联军的真实意图。吕丘在外,远水不解近渴。唯有召回主力,内外合击,方能解大王燃眉之急。”

    齐宣公攥紧了腰间的玉璧,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很久。城外的战鼓声又响了一阵,有人在喊“放箭”,有人在喊“快跑”。齐宣公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象是站不稳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声嘶力竭:

    “传令吕丘——全军回师,星夜兼程,救临淄!不得有误!”

    孟胜蹲在城外的草丛里,看着城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火,看了很久。

    季孙启蹲在他身侧,甲胄上沾满了露水,低声问:“你说齐王会不会上当?”

    孟胜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说,关键就在于齐国相国田盘,但这个信息,孟胜不会透露。

    城头上,田盘已经转身,缓步走下城楼。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台阶上,象一把锋利的刀。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去看城外那片鲁军的火把。他知道那鲁军人不多,压根打不进来。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齐国相国愿意相信,齐王就愿意相信。

    田盘走下城楼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件事,本就是一笔交易。孟胜没找他,他没找孟胜,谁也不欠谁。

    陶丘渡口齐军大营。

    此时还是一片祥和,齐军正在络绎不绝的登岸,他们不知道,就在前一日,临淄已经一片火光。

    吕田掀开帐帘走了进来,甲胄未卸,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往下淌。他看了一眼帐中横七竖八的酒壶和吃了一半的烤肉,眉头紧锁,踏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将军,我们一半士兵已登岸,但是斥候回报,前方芦苇荡密不透风,恐有宋军埋伏。”

    吕丘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嚼得满不在乎:“芦苇荡?宋军?他们若敢来,我正好练练手。”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盏又饮了一杯,“传令下去,命前军加快登陆,今晚就在渡口扎营。”

    吕田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报——”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冲进帐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直哆嗦,“大将军,岸上……岸上发现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写着……”

    “写什么?说!”吕丘将酒盏往案上一顿,酒液溅了一地。

    士兵嘴唇哆嗦了半天,磕磕巴巴挤出一句:“将军,我……我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