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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大破齐军

    墨雷最后看了一眼济水河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船,拨转马头,跟上皇元的队伍。陶丘渡的火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济水上的黑烟弥漫了半边天。

    一夜之后,天边泛起鱼肚白。吕丘站在船头,望着身后那条燃烧的济水,脸色白得象纸。三百艘战船出征,此刻跟在身后的不到两百艘,船帆上满是箭孔,船舷被烧得焦黑,船板上到处是血。岸上——岸上什么都没有了。营帐烧成灰烬,粮草化为焦炭,士兵的尸体铺满了泥滩,从渡口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鲜血染红了济水,连河水都泛着暗红色。

    战船损失一百馀艘,岸上齐军几乎全军复没。

    “大将军……”亲兵小心翼翼递上水囊。吕丘没有接,攥着船舷,指甲陷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吕田伤如何?”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亲兵低下头:“吕田将军性命无碍。”

    吕丘闭上眼睛,那四个字又在眼前晃——“吕丘逃丘”。逃了,真的逃了。

    船队撤到济水东岸一处浅湾,望着那些浑身带伤的士兵——有的吊着骼膊,有的瘸着腿,有人脸上被火燎得面目全非,有人趴在担架上,血顺着担架往下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士兵们低着头,默默架锅烧水,默默给伤员包扎,默默收拾那点可怜的辎重。

    吕丘攥紧剑柄,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宋军立足未稳,我军虽败,尚有数万之众。传令下去,整军再战!”

    身边的偏将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吕田被抬在担架上,肩上伤口裹着厚厚的麻布,血还在往外渗。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大将军……不能再打了。”

    吕丘猛地转头,盯着他。

    “将士们一天没合眼,损失过半,船上的箭矢耗尽了,粮食也烧了大半。宋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再打——”吕田顿了顿,低下头,“再打,这数万人也填进去。”

    吕丘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他长敌人志气,想说齐国没有逃兵。可话到嘴边,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斗志,只有疲惫和恐惧。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艘快船扯满风帆逆水而来。船头上的传令兵远远看见吕丘的帅旗,拼命挥手,嘶声喊道:“大将军——临淄急报!”

    快船靠拢,传令兵不等跳板放稳就翻过船舷,跌跌撞撞冲到吕丘面前,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将军!鲁宋十万大军出现在临淄城北,四面围攻,大王急令大将军回师救援——墨家也在其中!大王说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宋鲁联军志在临淄。若大将军不回师,临淄危矣!请大将军即刻出发!”

    吕丘手中的剑“咣当”掉在甲板上。他愣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鲁……鲁军?墨家?墨家不是在宋国吗?怎么又跑到临淄去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吕田说过的话——“鲁国若趁虚而入……”他没当回事,把吕田的竹简拨到一边,还说鲁国不会出兵。现在,鲁国不但出兵了,还直接打到了临淄城下。他想起那块木牌——“吕丘逃丘”。逃了,真的逃了。不是从陶丘逃,是从齐国逃。临淄若失,他吕丘就是齐国的罪人。

    “整军……整军!”吕丘捡起剑,声音嘶哑,“全军以最快速度回师,救临淄!”

    他跳上船头,命令所有能动的船只立即起锚,逆水而上,朝临淄方向全速前进。身后,残兵败将们拖着伤躯,缓缓跟上。济水河面上,还在燃烧的战船冒着黑烟,象一座座漂浮的墓碑。

    齐国临淄,天色逐渐亮了

    孟胜蹲在城北的草丛里,露水打湿了衣袍。三万鲁军猛攻了一夜,火把烧了整整一宿,战鼓擂得城头守军耳鸣眼花,呐喊声一波接一波,连嗓子都喊哑了。

    孟胜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月亮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东边地平在线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季孙将军。”他声音不高,但身边的季孙启听得清清楚楚,“可以撤了。”

    季孙启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身,整了整歪掉的甲胄,下令鸣金收兵——三声鸣金,那是鲁军撤退的号令。

    撤退的号令,从城北传到城东,从城东传到城西。三万鲁军同时停止了呐喊,火把齐刷刷熄灭,脚步声、马蹄声、兵器的碰撞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城外的旷野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济水河面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

    城头的齐军僵在原地,有人还在举着弓,弓弦还绷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射。有人趴在垛口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城外的火把灭了,喊杀声停了,鲁军像潮水一样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宣公吕积站在大殿内,手里还握着剑,剑尖抵着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大氅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一夜之间,他老了十岁。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沙哑,象是在问身边的人,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人呢?怎么没声了,鲁军呢?”

    没人回答。身边太监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吕积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指甲陷进缠剑柄的麻绳里。

    脚步声从大殿外面传来,不急不缓。田盘走上城楼,衣冠整齐,气息平稳,连鬓角的头发都没乱,手里还捧着一卷竹简,看起来一夜未眠,但精神很好。他走到吕积身侧,拱手欠身,声音平稳:“大王,宋鲁联军退了。”

    吕积转过身,盯着他,眼睛瞪得浑圆,声音发颤:“退……退了?为什么退了?他们不是要攻城吗?”

    田盘垂下眼睑,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浅得象刀锋上抹过的一层冷光,转瞬即逝。他抬起头,脸色如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大王,经过一夜浴血抵抗,我军将士奋勇杀敌,终于击退了宋鲁联军的进攻。大王洪福,齐国历代先王庇佑,临淄保住了。”

    吕积愣在那里,松开剑柄,剑身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象是一辈子都没呼过这么长的气。身子晃了一下,靠在城墙垛口上,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得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保住了……保住了就好……”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指节上全是磨破的皮,那是握剑握的。他不知道,城外根本没有十万大军;他不知道,鲁军只有三万,压根没想攻城;他不知道,这一夜不过是墨家与田氏联手布下的一盘棋。

    孟胜骑在马上,跟着鲁军撤往宋国方向。季孙启策马跟在他身侧,甲胄上的露水还没干。

    “孟胜,”季孙启忽然开口,“昨夜攻城的时候,你一直在看城头。你认识城上的人?”

    孟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信”字剑。他想起田盘说的那句话——“齐国的事,墨家不必过问。”墨家不过问,只问自己的仗打完了没有。

    “不认识。”孟胜说。

    季孙启没有再问。三万鲁军沉默前行,脚下的驿道从临淄一直延伸到鲁国。

    天亮之后,陶丘渡战传回临淄,济水一战吕丘轻敌冒进,中伏,齐军主力尽溃,伤亡过半。田盘是第一个齐国第一个收到战报的,甚至必齐宣王还早。

    田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相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齐国全境舆图。他提笔在陶丘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地图上济水北岸画了一条线。

    “吕丘已败,姜氏再无军权,”他低声说,“该给墨家送一份谢礼了。”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田氏守信”,派心腹送往宋国。不是给宋公,是给墨家,给孟胜。

    齐宣公登上城头,望着城外空空荡荡的原野,忽然想起昨夜田盘说的话——“宋、鲁、墨家联军至少十万,志不在宋,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临淄。”城外什么都没有,但昨夜的火光他忘不掉。

    “寡人……中计了?”他喃喃自语,攥着城垛的手在发抖。

    旁边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回答。吕丘八万大军只剩四万多仓促回师,辎重丢弃大半,兵将互不相属,济水两岸伏尸遍野,战船在河面上燃烧。

    那不是撤退,是溃败。溃败的不是军队,是姜氏在齐国数百年根基。

    战报送到商丘时,已是战后第二日傍晚。

    宋昭公正在朝堂上与群臣议事。戴欢在翻竹简,子罕在清点城防物资,殿内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这几日不断有消息从前线传回——陶地打起来了,彭城也打起来了,泓水最为惨烈,但消息都是零碎的,没有一份完整的战报。

    宋昭公坐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戴欢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子罕低头拨着算盘,一下一下,清脆得象雨滴。殿外的天阴沉沉的,雨还没下,但快了。

    “报——”传令兵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甲胄歪了,头盔不知丢在哪里,满脸尘土,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跌跌撞撞冲进殿门,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卷用火漆封缄的竹简。

    “大司马……陶丘渡大捷!陶丘渡大捷!斩首四万,齐军败退,已撤回济水以东!临淄被围,吕丘仓皇回师,宋国北线,再无齐军!”

    殿内安静了一瞬。戴欢的手停在半空。子罕的算珠停了。宋昭公从王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阶,接过竹简,挑开火漆,展开。字迹是皇元的,沉稳有力,每一笔都象刀刻在木头上——“臣皇元叩禀大王:陶丘渡一战,齐军阵亡四万,楚国阵亡五千,缴获战船百馀艘,粮草器械无数。齐军主力尽溃,吕丘仓皇东逃,临淄告急,齐国已无力南下。宋国北线,从此无忧。”

    末了还加了一句,“墨家恪尽职守,机关术显神威,请君上嘉奖。”

    宋昭公的手微微发抖。他合上竹简,闭上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连日来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北线齐军八万压境——终于落了地。陶地、济水、临淄,这几日他夜不能寐,梦里全是齐军的战船和宋军溃败的场景,此刻这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象一只手,把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慢慢松开了。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空荡荡的朝堂。皇元不在,陈和不在,墨家的人也不在。他们都在前线,在彭城,在陶地,在济水的泥滩里。

    戴欢站起身,拱手道:“恭喜大王。北线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