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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越国北上

    会稽,越王宫。

    越王朱勾高坐王座之上,面前摊着一幅宋国彭城的舆图。

    越王朱勾。他是越王不寿之子,其杀死父亲自立为君,朱勾在位期间,越国屡次战胜楚国的水师,吞并了滕国、郯国,夺取莒国的土地并使莒国附庸。

    此时距离吴国灭亡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对于越国来说,灭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吞并吴国后,越国获得了吴国的土地、人口和战略地位,实力大增。

    此后向北扩张、争霸中原,一直是越国历代君王的战略目标。而位于中原腹地的宋国,恰恰挡在越国北上的必经之路上。因此越国参与六国联军攻宋,不是帮楚国的忙,而是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的绝佳契机。

    越王的手指点着地图,从会稽出发,沿水路一路向北,划过长江,划过淮水,最后落在泗水与汴水交汇处的一个点上。

    那里是彭城——宋国东南的门户,南北水运的咽喉。

    楚国使者的竹简还摊在案上,墨迹未干。楚王许了他多少好处,他没有细看。宋国的土地,楚国打得下来再分;陶地给齐,彭城给他——楚王倒是大方。但朱勾信不过楚国人。

    越国与楚国在长江打了多少年水战,连年舟战,楚惠王利用公输班的机关术“钩拒”多次击败越国水师,这笔帐他还没算清。

    所谓盟友,不过是各取所需。楚国想灭宋,越国想北上。楚王吃肉,他喝汤。汤里有彭城,就够了。

    “传石猛。”

    殿门推开,一个粗壮魁悟的身影大步走进来。他年约四十,面容黝黑,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是早年在与楚国的水战中留下的。越王朱勾麾下大将,石猛。他不是越国王族,出身于越国南部山地的百越部落,以勇猛善战被提拔至此。

    “大王。”石猛拱手,声音粗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朱勾的手指在地图上彭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七万大军,都是越国精锐,战船五百艘,沿水路北上。石猛,此次攻宋,寡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彭城,给寡人拿下来。”

    石猛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水路——从会稽出发,入长江,转淮水,再入泗水,逆流北上,直抵彭城城下。

    这条水路,越国的商人走了几十年,越国的军队从勾践时代就开始走,闭着眼睛都能走。

    越国水师的主力是楼船,船高数丈,分三层,可载数百名士兵。船首装有青铜撞角,船尾配有重型弩机,白帆遮天蔽日。吴国被灭后,其造船工匠被越国收编,越国的战船比楚国更轻、更快、更适应内河水战。

    “大王,彭城拿下不难。”石猛抬起头,“难的是墨家。”

    朱勾的眉头微微一动。

    “臣见过墨家守城。”石猛的声音放低了,“几年前越国攻打一个小城,墨家弟子只来了三十人,带着几车器械,愣是让臣攻了半个月没攻下来。臣的人死了几千人,城没破。从此臣对墨家——”他顿了顿,刀疤在烛火下拧成一道深沟,“又恨又怕。”

    朱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寡人也听说过墨家。墨翟去过楚国,舌战楚王,九破公输班的攻城之法。寡人本想请他来越国,封他五百里地,他不来。现在他们在宋国,挡在寡人北上的路上。”

    越王朱勾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水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猛,楚国从南面主攻商丘,你从东南牵制。彭城是宋国东边的门户,你拿下来,越国北上中原的路就通了。”

    “墨家善守,你偏去攻他们的长处,那是拿越国子弟的命去填。寡人不要你跟墨家比攻城——你不是楚国,没有公输班的云梯、飞阁。”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石猛。

    “你有什么?你有水师。越国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笠泽一战,我越军以水军破吴,靠的不是硬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彭城不是旱地,泗水、汴水在此交汇,船队可以直抵城下。这是你的战场。”

    他走回舆图旁,手指沿着泗水划了一道弧线。

    “夜里渡江,两翼佯攻,中央突破——笠泽怎么打的,你照搬。越国的水师,不是拿来当摆设的,水上作战,越国说第二,谁敢称第一。”

    石猛单膝跪地,声音粗犷却沉稳:“臣明白。彭城,臣替大王拿下来。”

    朱勾挥了挥手,石猛站起身,大步走出殿门。

    他转身走出殿门时,副将灵姑亮正站在廊下等他。灵姑亮年约三十,石猛的副手,负责水师调度。

    此人出身越国水师世家,从小在船上长大,对水战了如指掌。他性格沉稳,不善言辞,但一旦开口,句句都是要害。石猛冲锋陷阵时,是他坐镇后方调度船队和补给;石猛暴躁时,是他按住剑柄低声劝“将军,再等等”。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

    石猛对他的评价是:“这家伙打仗不声不响,但每次打完,他的船一艘不少,他的人一个不伤。”

    石猛从殿中出来,灵姑亮递上水囊,低声问:“将军,楚国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石猛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楚国人想让老子当炮灰,老子不傻。彭城能打就打,打不下就围着,静观其变。”

    灵姑亮没有接话。

    石猛看了一眼彭城的方向,把刀往腰间一插,声音粗犷:“走。出发。”

    灵姑亮行事审慎奇诡,注重保全实力;石猛性格勇猛果决,追求一击致命。他们不是蛮横的匹夫,而是懂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精锐。当这支军队将目标锁定彭城时,一场真正的恶战便已注定。

    宫殿上越王看着宋国的地图,心想楚国约定七月底到达商丘东面发起攻击,此时已经七月初了,我越国从东南取彭城西进,齐国攻取陶地南下,三晋也准备东出,四面强攻,宋国哪有不灭的道理。

    三日后,越国七万大军从会稽出发。

    泗水北上的航道上,千帆蔽日。

    船头劈开江水,激起雪白的浪花,船浆整齐划一,掀起的水波拍打着两岸。船上的士兵披甲执锐,在晨光中闪着暗青色的寒光。

    这是越国绝对的精锐。自勾践灭吴以来,越国水师横行江淮,从未遇过敌手。到了现在的朱勾主政,国力达到了全胜时期。越国楼船高数丈,分三层,每层箭窗密布,船首装有青铜撞角,船尾配有重型弩机。艨艟快船穿梭其间,灵活如鱼。战船绵延数十里,白帆连成一片移动的云,遮住了半边天。

    石猛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刀疤脸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灵姑亮站在他身侧,手中展开舆图。此次是六国联动,是越国北上中原的绝佳机会——楚国从南面主攻商丘,越国从东南牵制,各取所需。

    “将军,彭城上游,有两处可以筑坝。”灵姑亮的声音不高,却象刻刀划过竹简,每一刀都落在要害。

    舆图上,泗水与汴水如两条巨龙,从西北方向奔腾而来,在彭城东北交汇,合为一股,折向东南,经下邳入淮。彭城象一只蹲伏的兽,背靠西北高地,面朝东南水泽。

    “泗水在西北,汴水在西。”灵姑亮的手指沿两条河流向上游滑动,“这两条河都是从西向东南流。我军控制上游,在上游筑坝蓄水——”他的手指停在两处河道狭窄、两岸丘陵夹峙的位置,“水坝筑成,蓄水三日,水位可升至一丈有馀。决堤之时,洪水沿河道倾泻而下,数十里水路,一个时辰便到彭城。两路洪水,一从城西灌入,一从城北涌入,彭城三面环水,四面受敌。”

    “城墙不怕箭,不怕撞,怕泡。夯土城墙,水泡三日,坚城变泥城。墨家有再好的守城战术也没用了。”

    石猛盯着舆图,刀疤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笠泽之战,勾践以水军破吴——夜里渡江,两翼佯攻,中央突破。你照搬。”出发前,越王朱勾的话在耳边回响。石猛不是不懂水战,越国水师横行江淮,靠的从来不是硬拼,是智取。是出其不意趁其不备。

    灵姑亮的手指沿泗水指向城北。“水师主力在泗水正面列阵,佯攻北门。多布旗帜,多擂战鼓,让宋军以为我们要从南北面强攻。同时——”他手指移向城东,“派精锐沿水路强攻南门,一攻一淹,宋军顾得了北门,顾不了南门了。”

    石猛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上扬,刀疤跟着拧成一道狰狞的弧线。

    他当然知道水攻的威力。越国曾在笠泽之战中以水破吴,那一战,越军趁着夜色,在上游筑坝蓄水,决堤时洪水裹着泥沙冲垮了吴军的船阵。石猛当时只有十五岁,站在岸边的淤泥里,看着洪水吞噬了吴国的主力舰队。

    “灵姑亮,你这脑子,是老天爷赏的。”

    灵姑亮没有笑,声音沉了下去。

    “将军,彭城不好打。墨家在城里,不会坐视我们在上游筑坝。他们一定会派兵出城,沿汴水北上,袭扰我们的工兵,得有人护着。”

    “并且,墨家也擅长防水攻。”灵姑亮继续说,手指移到彭城城防图上,“只要水量够大,决堤够快,他们的准备都是白费。毕竟两处同时决堤,谁来也挡不住这滔天巨浪”

    石猛终于开口:“需要多少人?”

    “至少每条水路上要上万人筑坝。麻袋两万只,木桩一万根。三日内,坝可成。”

    石猛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望着河道上那支绵延数十里的船队。五百艘战船,七万大军,是他从会稽带来的全部家底。越王朱勾把举国之兵交到他手上,不是让他来试探的,是让他来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