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北门。
越军战船连绵数十里,桅杆如林,白帆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擂得震天响,每一声都象砸在城头守军的心口上。石猛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疤脸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彭城城头,声音粗犷如闷雷,在泗水河谷中回荡。
“城上的人听好了——投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不然,本将军的战船,就踏平彭城!”
城头一片死寂。
陈和甲胄在身,腰间悬着青铜长剑,站在城楼最高处。他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船帆,望着那面在船头猎猎招展的“越”字大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越军无故犯我宋境,烧我房屋,毁我农田,杀我百姓。宋国虽弱,但绝不投降!”
城头的宋军士兵握紧了刀柄,墨家弟子将弩箭上弦,天字部的飓风转射机校准了角度。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不是恐惧,是火。
石猛脸色一沉,正要下令,城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不是羽箭的嗖嗖声,是重弩的闷响,象一把巨锤砸在铁砧上。
天魁单膝跪在城垛后面,左手拉弦,右手搭箭,天机弩的弓臂弯到了极限。他的左臂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把弩托架在城垛上,用身体抵住,右手扣动悬刀。弩箭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道火线直奔楼船船头。
箭杆擦着石猛的肩甲飞过,正中桅杆上那面“越”字大旗的系绳。绳索崩断,大旗从桅杆顶端坠落,飘落在船头甲板上,在石猛脚前摊开。
天魁没有笑,对着越军大喊:“越军已败!”城头上,宋军士兵齐声呐喊:
“越军已败!”“越军已败!”“越军已败!”声震四野。
越军们面面相觑,士气完全被人数少的宋军压过去了。石猛低头看着脚前那面坠落的帅旗,脸色铁青。他一脚踢开旗帜,拔出长剑,嘶声吼道:“全军出击——踏平彭城,鸡犬不留!”
楼船上的号角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战鼓擂得象暴雨般密集。五百艘战船同时擂鼓,声浪压过了风声、水声、城头守军的心跳声。船浆划破水面,战船如潮水般朝彭城北门涌来。船上的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投石车的臂杆高高扬起,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砸在垛口上,砸在城楼顶,砸在守军的盾牌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城头守军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被巨石砸中,连人带盾摔下城去,摔成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越军的士兵冲到城墙一百步处,前排的士兵忽然纷纷跌倒,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有人单脚跳着往后撤,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死。地上埋了铁蒺藜,密密麻麻,四尖朝上,马蹄踩上去折断马腿,人脚踩上去刺穿脚掌。
天魁抬手一挥:“飓风转射机——放!”
城头飓风转射机齐射,两千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越军前排士兵举盾格挡,盾牌被射穿,箭头钉进肩膀、胸口、大腿。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倒地;有人被射穿膝盖,跪在地上惨叫。暴雨连弩车紧跟着怒吼,两万五千支弩箭铺天盖地压向越军阵中,血肉横飞,船板上积了一层血水。
焚天籍车的臂杆高高扬起,炭火球一轮齐射,一百颗炭火球拖着黑烟砸进越军船队,炸开一片火海。士兵身上起火,有人跳进水里,甲胄太重沉了底;有人趴在船板上打滚,火扑不灭,嘶声嚎叫。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一轮齐射,越军死伤一千馀。船队被迫后撤,船上一片混乱。
石猛站在楼船船头,脸色铁青。“压上去!继续压!谁敢后退,杀无赦!”
亲兵们挥刀驱赶后退的士兵,越军重整阵型,再次冲向城墙。冲到城下的士兵刚搭上云梯,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一条宽约两丈、深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铁签。掉进去的士兵被铁签刺穿,惨叫还没出口,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沟底弥漫开来。
“猛火油!”
天字部弟子点燃火箭,数十支火线落进壕沟。轰——大火冲天而起,壕沟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沟里的越军士兵浑身是火,挣扎着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石猛的脸彻底黑了。
从清晨到日暮,越军发了疯一样地攻城。一波退下去,一批顶上来;一批死光了,下一批踩着尸体继续冲。城头的转射机和连弩车一刻不停地发射,弩箭射了一轮又一轮,箭槽空了又填,弩弦断了又换。天魁的右手已经磨烂了,血浸透了绷带,他没有停。
陈和也亲自参与作战,长枪沾满了鲜血。
城头守军的伤亡也越来越重。飓风转射机的弩弦断了三十几架,暴雨连弩车的齿轮卡死了十几架,焚天籍车的臂杆裂了两根。宋军士兵倒在城墙上的有八百多人,倒在城下的有三百多人。
天魁右手握弩,站在城墙最前面,寸步不退,一支天机弩射出,专射越军指挥官,最后指挥官都没人敢上前。
一天的恶战,越军死伤五千馀,宋军阵亡一千二百,墨家折损数十人。城墙根下,尸体堆成了斜坡,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淌进护城河里,河水泛着暗红色。
夜幕降临,越军攻势稍缓,仿佛是暴风雨的前夕,彭城内外寂静一片。
陈和靠在城垛上大口喘着气,灌了一壶凉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天魁蹲在一旁更换天机弩的弓弦,右手不受控制地抖着。一个墨家弟子从南城赶回来,浑身泥水,声音低沉:“天魁统领,南门那边!南门……灵姑亮趁天黑发起总攻,三万人同时压上来,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陈和猛地站起身,抓起长剑朝城楼下走。天魁一把拉住他:“北门离不开你。我去!南门交给我,南门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你守北门!”陈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焦黑的脸。
“来人,派三千士兵跟上天统领。”
天魁没有说话,把天机弩往背上一挂,大步朝南门走去。声音从城墙上飘回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天字部跟我来!”身后是两百多名墨家天字部的弟子。
陈和站在城楼上,看着天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南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灵姑亮的越军已经从南门攻入,越军士兵踩着浮桥冲上城墙。
天魁冲到南门,看到越军已经突破了南门悬门,冲到瓮城。天魁把天机弩架在城垛上,弩口对准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船队。“来了,来了就别走了。”夜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墨家天字部在城上掏出天机弩,精准打击越军。宋军赶来配合,才勉强遏制住了越军的攻势。
天魁蹲在城垛后面,天机弩架在垛口上,弩弦绷了又松、松了又绷,最后一次扣动悬刀时,弩臂发出一声刺耳的“咔咔咔”——那是齿轮走到极限的嘶吼。他没有尤豫,扣下了悬刀。最后一支弩箭撕裂夜空,贯穿了三名越军士兵,钉在浮桥的木桩上。
天机弩的齿轮发出了最后一声嘶吼——“咔咔咔”,弩臂从中裂开,两侧的青铜叶片翻转折叠,弦索自动收回绞盘。天魁左手扣住裂开的弩身,右手攥紧崩断的弦索,猛地一拉。弩臂彻底断开,露出里面一截乌黑的剑身。他握住剑柄,将断弩甩在地上,拔出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脊上刻着两个篆字:天机。剑柄末端系着一根细长的铁索,麻绳粗,绕在天魁的手腕上,另一端连着弩身的齿轮轴。天机弩射完了最后一支箭,剑出鞘,索在腕。
天魁翻身跃下城垛,手腕一抖,天机剑脱手飞出,擦着一名越军刀盾兵的盾缘,刺入他身后的弓弩手胸口。手腕一拉,铁索绷紧,剑身从尸体中拔出,飞回手中。盾牌还没落地,剑已经又到了下一个人的喉咙前。
灵姑亮站在楼船船头,远远地看着城墙上那道矫健的身影。双锏出鞘,他从船头跃上浮桥,踩着越军士兵的肩膀冲上了城墙。
天魁正在与三名越军校尉缠斗。灵姑亮悄无声息地欺近,双锏高举,朝他后脑砸下。
“师兄小心!”
一名天字部弟子从侧面冲过来,一把推开天魁。双锏砸在那名弟子的后背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淅可闻。弟子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软软地倒在天魁怀里。
“小天!”天魁抱住他,血从弟子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弟子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轻得象风:“统领……我们能守住吗……”
天魁攥紧了他的手。“能。能守住。”
弟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从天魁的掌心里滑落,垂在身侧。天魁跪在城墙上,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放下弟子,站起身,从胸口掏出玄鸟旗,盖在弟子身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灵姑亮。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你死我活”的那种光。
灵姑亮握紧了双锏,没有说话。天魁握着天机剑朝他走去,脚下踩着血水,踩着一地的断箭和碎盾。两人撞在一起,剑锏交击,火星四溅。天魁的右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但每一剑都直奔灵姑亮的要害;灵姑亮的双锏刚猛无匹,但天魁不退——他退一步,身后的城墙就丢一寸。他们从城头打到城下,从城下打到浮桥上,又从浮桥打回城头。剑锏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炸开,照亮了两张狰狞的脸。
天亮了,越军没有退。战斗持续了一天又一天,天又黑了,越军还在攻。
第二天,彭城的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砖缝里嵌着箭簇,垛口被砸塌了多处,城楼上的瓦片被投石车砸得稀烂。城下的尸体堆成了斜坡,攻城的越军踩着同伴的尸骸往上爬,守城的宋军把尸体推下去,尸体滚落,砸倒后面的人,然后又被踩成肉泥。
天魁和灵姑亮已经战了整整一天一夜。两人都浑身是伤,天魁的右臂抬不起来了,换左手握剑;灵姑亮的左锏被天机剑削断,只剩右锏。他们隔着一堆尸体对视,互相喘着粗气,谁也没有再出手。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天又亮了,越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是收兵的信号。
灵姑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缓缓退去的船队,沉默了片刻。他收起断锏,转身走下城头。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墨家的人,果然厉害。”
天魁靠在城垛上,天机剑拄在地上。他喘息粗重,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只要墨家在,你们妄想攻下彭城。”
灵姑亮缓缓转过头,火光映在他半张脸上,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冷,像刀刃上抹过的一层霜。
“是吗?那就等着看好戏。”
天魁心头一凛,后背的汗毛陡然竖起。他下意识握紧了剑柄,想要再问,灵姑亮的身影已经没入城下的火光中。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被夜风吞没。
天魁站在原地,望着灵姑亮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那句话象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彭城,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危机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