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回到神工殿时,楚军北征的号角已经吹响。
二十五万大军从郢都城外列队出发,黑色旌旗屏蔽了天际,铁甲碰撞声与战车轮轴碾压泥土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震得神工殿石壁上的铜灯都在微微颤动。
云梦泽的晨雾尚未散尽,第一批攻城器械方阵已经踏上通往泓水的驿道。九重云梯的巨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民夫们喊着号子推动装载云梯拆解部件的平板大车,车轮碾过泥地留下深深的辙痕。
殿内,影七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黑衣被泗水的淤泥浸透又晒干。他膝前三尺处,断掉的长鞭被仔细盘好,裂口朝上,象一个认罪的武士献上自己的佩刀。
他禀报的内容经过了反复斟酌:七煞被墨家所毁,影卫伤亡过半,至于墨家究竟来了多少人,他没有细说。他只说宋军突然从侧翼杀出,人数远超预期,原本已经将墨家小队困在渡口,差点完成歼灭。但宋军骑兵赶到,加之墨家那几个统领——尤其是那个白衣少年——他拼死才杀出重围。
公输班听完影七的汇报。他的目光落在影七断裂的鞭子上,停了片刻。“那个伤了你的人,”他问,“用的是剑?”
“是。”影七答,“剑鞘上刻着‘非攻’二字。”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象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四个字:“没有大碍。”随后便给了影七一柄更加强大的新鞭,鞭骨里藏了变形的暗槽,一转便是长枪。
“属下并非全无所获。”影七抬起头,目光落在公输班脸上,“墨家车队此次携带的器械中,没有发现‘干石’。”
公输班的手顿住了。
“属下亲自查看过。墨家车队押运的器械内核部件中,没有您说的暗金色光泽的陨石,也没有检测到‘干石’特有的热力波动。”影七的目光落在殿内那尊巨大的饕餮身上,饕餮胸腔深处暗青色的陨石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那种波动,他太熟悉了——他在墨家车队附近潜伏了数日,没有感知到相同的波动。“墨家没有把‘干石’带来宋国。”
公输班缓步走到饕餮面前。巨兽伏在黑暗里,胸口的炉膛中嵌着一块巨大的暗青色陨石,表面隐隐有红光流转,像熔岩在深处涌动。此刻它还静默着,但胸腔深处那枚暗青色的陨石已经开始了有节奏的震颤,那种震颤通过厚实的铜壳传导出来,象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在沉睡中发出的闷哼——那是神工殿所有机关的原动力,也是公输班穷尽十年心血驯服的“坤石”。
“角先生。他当年说过,世间万物的机关,都需要一颗心脏。”公输班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人的心脏,是器物的心脏。器物的心,就是其动力来源。”
“一件真正伟大的机关造物,不能只靠人力驱动,人力会疲倦,牛马会衰老,水力受制于河道枯荣,风力取决于天候无常。真正能让机关拥有永恒生命的,必须是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源泉。”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摊开。竹简上画着两块陨石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周朝太史公尹佚当年记录的数据——这是角先生传下来的秘卷。
“它们在崐仑山坠落时曾燃起焚天的烈焰,落地后冷却数万年,才被尹佚带人从一座被陨石砸出的深渊底部挖出。最终,尹佚带回来两块陨石。一块暗金色,属阳,名为干石;一块暗青色,属阴,名为坤石。”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声音低了下去。
“干石属阳,热力温和持久;坤石属阴,热力猛烈暴躁。这两块原石不属于人间,是宇宙之外的物质,结构奇异。寻常铜铁传热,是热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直到温度平衡。可这两块陨石不同——它们不是传热,是产热。只需以炭火加热,陨石内部的某种结构便会自行运转,释放出远超加热所需的能量。投入一份热,产出数倍,且不会衰减,不会耗尽。”
将两块天外原石彼此靠近,它们之间便会产生一种无形的斥力,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两块原石越是互相抗拒,各自内部的晶体脉络便越是剧烈震荡,从而释放出源源不断的能量。
此后这两块原石被封存在周天子的秘库深处,历代太史接力守护,尹佚传给尹佚的传人,传人再传给下一代,直到角先生的手中,直到角先生决定将它们授予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
一块暗金色阳属性的“干石”给了师兄墨翟,另一块暗青色阴属性的“坤石”给了公输班。角先生把两块原石分别交到他们手中时说,这两块石头的力量足以改变天下。用来利人,可以驱动水车灌溉万亩良田,可以推动织机织出遮寒的布匹,可以让机关代替人力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用来杀人,可以驱动攻城巨兽碾碎城墙,可以让连弩永不停歇地吐出箭雨,可以让战争变得空前残酷。角先生说,他没有看错人,他相信墨翟和公输班都不会姑负这两块石头。
现在,阴石正嵌在饕餮的胸腔深处,被三重铜箍和一寸厚的铁壳牢牢锁在炉膛中央。炉膛底部堆满上等木炭,点火后炭火将阴石加热至炽红状态。热量通过水银管传导至主心轮——一枚直径三尺的青铜齿轮,齿轮再将动力分配至数十条传动轴,传动轴带动饕餮的四肢关节、撞臂锯齿和尾部的平衡舵。
只要炭火不熄,阴石便不知疲倦;公输班将它从地下拉出来的那个夜晚,饕餮胸腔中那块阴石的光芒照得满殿工匠睁不开眼。那一刻他知道,角先生给的这块石头,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归宿——不是推动水车,不是驱动织机,而是推动一个时代。
但阴石只是半边。两块原石,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若能将阴阳两石合璧,彼此之间的斥力将激发出超过单一原石数倍乃至数十倍的能量。单石驱动的极限是驱动饕餮这样的巨兽,但若双石合一,理论上可以驱动一整座移动的城池,甚至让最庞大的机关造物拥有永不停歇的生命。
“那块暗金色的干石,就在师兄手中。当年角先生将干石授予师兄,师兄到底用它做了什么?”
公输班眉头紧皱说道。
他想要那块干石。这个念头从角先生分石那天起就在他心里生了根,这些年来不但没有熄灭,反而越长越大,象一棵长在胸腔里的树,根须扎进骨头缝里。这次叫影七去探查墨家的小队,就是为了查找干石的痕迹。
如果阴阳两石合一,饕餮的力量将不止于此——它可以从单一的攻城巨兽进化为一整套无人可挡的机关军团,公输班甚至可以造出真正的“移动机关城”——一座钢铁巨兽组成的移动堡垒,走到哪里碾到哪里,从此不需要郢都,不需要楚王,不需要任何人点头才能活下去。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干石到手。
问题是干石在墨翟手里,墨翟在机关城里,而机关城藏在群山深处,千年不破。
他以前动过念头——派影卫摸进去偷出来?不行,墨家的机关城不是靠偷能进去的。上次墨风潜入神工殿窃取图纸,已经证明墨家的潜行术不输影卫;而机关城的防御只会比神工殿更强数倍。
他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让墨翟不得不亲自出手,不得不带着干石走出机关城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机会正在北方蕴酿。
他转过头,看着影七。
“那块干石,迟早是我的。有了它,饕餮的炉膛里便有了一对阴阳双石。到那时,这头巨兽便不再是饕餮——它会成为天下任何城墙都挡不住的鬼神。干石守,坤石攻,阴阳相济,源源不绝。墨家的机关术?不过是一堆废铁。”
影七跪在殿中,低头不语。公输班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饕餮。巨兽胸腔中的坤石还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你先退下吧,我还有事情交给你做。”公输班对着影七说道
“诺。”影七拿起公输班新做的青铜长鞭,转身没入黑暗当中
他的目光越过饕餮,落在北方——那里,是墨家机关城的方向。干石在机关城的最深处,在那条只有历代巨子才知道的密道里,在那扇暗金色的大门后面,在苍龙的胸腔中沉睡。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公输班转身,走向神工殿深处那扇暗格。暗格以黑石砌成,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嵌在石壁中央。他将青铜手指按在砖面上,指尖的齿轮与砖面内部缺省的暗槽咬合,咔嗒一声轻响,砖面滑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匣。
打开铜匣,里面是本泛黄的秘籍——《万劫机枢:伐国十器》,秘籍静静地摊开,露出其中一页,上面以朱砂标注着一行字:“其九:机关饕餮”。下方小字密布,记录着饕餮的动力配置、传动比例、炉膛耐热极限。而在页面最底部,有一行以炭笔后加的注脚,字迹潦草却锋利,是公输班的亲笔——“需乾坤双石合一,方臻至境。”
他将秘籍合上,放回暗格,转过身。饕餮胸腔中的阴石有节奏地震颤着,那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象一头被栓住喉咙的巨兽在等待挣脱铁链的那一刻。公输班并没有将希望全押在这本《伐国十器》上,这册秘籍所载固然集他毕生机关术之大成,但他还有一招不录于任何简册、不传于任何弟子的暗手。那暗手不需要图纸,不需要攻城阵型,只需要一个时机。
他将秘籍放回暗格,青砖滑回合拢,恢复成一面普普通通的石壁。然后他转身走到神工殿门口,望着晨曦中那片密密麻麻向北蠕动的黑色洪流,望着云梯的巨影、飞阁的轮廓和无数匹战马在晨雾中喷出的白气。
楚国的北征之师,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庞大的战争机器。
夜深了,墨家机关城最深处的密室里,炉火未熄。
墨翟蹲在苍龙的胸甲前,神工矩化作刻刀,正在一枚铜簧上雕着最后一道纹路。烛火映着他的脸,清瘦,棱角分明,两鬓的灰白比几个月前又多了些。他腰背微驼,但握刻刀的手依然稳健。
七位神机长老分坐在苍龙四周。天枢长老在打磨一枚传动轴的轴心,砂纸在轴面上磨了一遍又一遍,轴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天璇长老在复核苍龙脊骨处的齿轮组,每一枚齿轮的齿距都用游标卡尺量了三遍。天玑长老趴在推演台上,手指在算筹间飞快拨动,苍龙胸腔内那枚干石的热力传导系数,他已经算了整整一天。天权长老在清点材料,手指在竹简上点过一行又一行。玉衡、开阳、摇光三位长老围着苍龙右翼的折叠机构,低声讨论着青铜弹簧的疲劳极限。
墨翟放下刻刀,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就在这时,苍龙胸腔深处传来一丝极轻的波动。不是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不是弹簧伸缩的吱呀声,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金属内部传导出来的震颤,像心跳,又象某物在远方的共鸣。
墨翟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苍龙胸口那枚暗金色的干石。干石在炉膛中缓缓转动,光线比平日里暗淡了些,象是感应到了什么。
天枢长老也感觉到了,放下手里的轴心,站起身走到苍龙面前。
“巨子,干石有异动。”
墨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干石表面。石头温热,像活物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但此刻那流动的节奏变了,不是正常的周天运转,而是忽快忽慢,象在呼应着什么。他闭上眼睛,指尖感受着干石内部的细微振动。那种振动他熟悉——不是故障,不是老化,是感应。
当年角先生把两块陨石授予他和公输班时说过:“干石与坤石本为一体,流落两地,相距再远,也能互相感应。”
墨翟睁开眼,收回手,退后一步。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公输班那边的坤石,已经激活了。”
天璇长老猛地抬起头。“什么?”
“干石的波动不是偶然。”墨翟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慌,“坤石激活时会产生热力爆发,干石会随之共振。
天枢长老的眉头拧成了川字。坤石激活,意味着公输班已经完成了建造,但是此时不知道公输班到底制造了什么巨兽。那头以坤石为心脏的巨兽,即将从云梦泽爬出来,而墨家苍龙的心脏还是冷的。
“巨子,苍龙还差至少三个月。”天枢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墨翟没有回答。他站在苍龙面前,仰头看着这架沉睡了数十年的巨兽。龙首高昂,龙身蜿蜒,暗金色的龙鳞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苍龙的胸腔中,干石还在缓缓转动,光芒忽明忽暗,象在与远方那头兄弟巨兽无声地对峙。
“三个月等不了。”墨翟的声音不高,却让密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公输班不会等。楚军已经出发,泓水很快就要开战。商丘等不了,彭城等不了,宋国等不了。”
天璇长老攥紧了手里的卡尺,指节泛白。“巨子,苍龙现在能动吗?”
“能动。”墨翟说,“但动不了多久。干石的热力传导还不稳定,右翼的折叠机构卡涩,脊骨处的齿轮组一旦负载过重就会崩裂。强行激活,可能散架。”
殿内一片死寂。天璇长老没有说话,天权长老放下竹简,没有说话。天玑长老的手指停在算筹上,没有动。
墨翟抬起头,看着被铁链和支架固定在黑暗中的苍龙。龙首低垂,象是在沉睡,又象是在等待。他知道,真正的恶战不是宋国城墙上的攻防,不是泓水渡口的伏击,而是墨翟和公输班,墨家和楚国,苍龙和公输班的巨兽之间的决战。不是城破人亡,就是你死我活。
“三个月等不了,加快。”墨翟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象在跟自己说,又象在对苍龙说。苍龙胸腔里的干石又跳动了一下,象是回应,又象是催促。
窗外,天快亮了。机关城的水轮还在转动,齿轮还在咬合,践道还在晃动。
远处的风声里,隐约夹杂着一种沉闷的、不属于机关城的轰鸣。那不是雷,是饕餮离巢的声音。它在动,在云梦泽的深处,在黑暗的沼泽底,在炉火和蒸汽的轰鸣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