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南驿站之后的陈知白,日渐清闲起来。
每日要么在房中凝练兽纹;
要么入夜后化作牛头怪,在大延山边缘溜达一圈。
山中,隐隐有精怪出没痕迹,只是一个个警剔的很,闻着气味便躲。
陈知白瞥见,也不在意,看痕迹都是他凝聚了兽纹的小妖,不必费那心思查找。
只是平南城的安静,令他心生几分不安。
那封谏言送出去后,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这日午后,他用过午餐,刚从斋堂出来。
忽听得驿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眼望去。
三名修士翻身下马。
当先一人,竟是孙朔。
在他身后,正是颇为熟稔的孙芷汀。
她一身素白衣裙,眼圈微红,神色憔瘁,全然不复当初在褂子山雪狐坊时的清冷从容。
在她身侧,跟着一名颇为俊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袭青衫,腰悬玉佩,举止间透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
三人进了驿站,孙芷汀看见陈知白,身体一僵,嘴唇一颤,眼框却先红了。
“陈————陈道友。”
声音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陈知白微微一怔,拱手道:“孙姑娘,这是————”
那俊秀年轻人连忙上前半步,柔声道:“师妹,还有法子,莫要先垮了身子————”
孙芷汀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住眼中泪光。
孙朔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冲陈知白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陈道友。”
陈知白拱手回礼,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孙朔道:“不瞒道友,芷汀她父亲被樟柳神劫持了。我等过来试图营救,终究是————人力有时而穷。”
陈知白眸光一闪:“道友说的可是————孙昉?”
此言一出,孙朔、孙芷汀,连同那俊秀年轻人,齐齐看了过来。
孙朔颔首:“正是。”
孙芷汀终于压下心头悲意,试探问道:“陈道友见过我父亲?”
陈知白点了点头。
孙芷汀眼圈更红,急病乱投医般,下意识追问:“那你可知道我父亲眼下情况?”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几位没去斩妖司?”
孙朔苦笑:“去了,斩妖司不愿多说。只知道在樟柳神手中。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陈知白心中了然。
樟柳神扣押孙昉,自然是留作谈判筹码。
这种事,斩妖司若是告诉孙家,乃至朝元宫,多少有些被动。
不如不说。
孙芷汀却不肯放弃,上前一步:“陈大哥可认得斩妖司的人?递上几句话也好。”
她眼中满是期盼,声音带着几分颤斗。
自从父亲出事,一家人匆匆赶来,人生地不熟,可谓吃尽了闭门羹。
此时,突然遇到陈知白,忽然觉得上天对她极尽残忍,却也网开一面,暗藏一丝慰借。
她一连串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引得身旁那俊秀青年看向陈知白的眼神颇为怪异,隐隐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孙朔察觉,连忙开口:“芷汀,莫要为难陈道友。”
说着,又冲陈知白拱手,神色疲惫:“侄女急病乱投医,道友莫要在意。”
心中却是一阵悲凉。
自从弟弟孙昉眼睛受伤之后,孙家便风雨飘摇。
此番弟弟突然前来平南城,既是受邀,也是想趁机赚上一笔,填补家族空缺o
没想到,反倒令家族滑入更深的深渊。
如今他们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知白看着孙芷汀泛红的眼框,又看了看孙朔满脸愁容,心生踟蹰。
代他们去斩妖司问一问,倒也无妨。
只是此事未必能成,还是莫要满口应下。
他正思量措辞,忽听得驿站外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
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望去。
便见一队玄衣骑士呼啸而至,胯下清一色青骢马,马上之人皆身穿制式甲胄,气势凛然。
领头之人勒马停驻,扬声道:“平南驿丞陈知白可在?”
陈知白闻声,连忙出门迎接。
拱手抱拳:“在下便是平南驿丞陈知白。”
那领头之人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上前几步,拱手笑道:“在下艾麟,见过陈道友。”
语气颇为客气。
陈知白微微诧异:“艾大人这是————”
艾麟摆了摆手,笑道:“道友于平南城有大功,经斩妖司上奏,朝廷核准,特赐三等民爵,以彰其勇。”
说着,手一翻。
掌中凭空浮现出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有牙牌一枚;授书一封;另有一排灵玉钱。
陈知白怔住。
这是————营救孩童之事?
他心中念头急转。
大玄王朝爵位,分民爵、吏爵两套系统。
互不干涉,却也相互承认。
三等民爵,看似不高,却有一项极要紧的特权一亢礼。
即与县官平起平坐,可见官不拜,更可拒绝县官之下的强制征召。
对于一个边陲驿丞而言,这已是天大的体面。
陈知白回过神来,抱拳行礼:“陈知白,谢朝廷恩典。”
庆道人不知何时出现,接过托盘。
艾麟笑道:“艾某在平南城也有数年,竟不知道友武勇,真是有眼无珠。这一次,要不是兄弟出手,平南城算是丢尽了颜面。”
陈知白笑道:“道友言重了,不过是顺手之劳,实在不敢居功。”
“道友谦虚,有空一起喝酒————”
艾麟哈哈一笑,寒喧两句,认个熟脸,便告辞离去。
马蹄声渐远,尘埃落定。
陈知白目睹蹄声远去,心中摇了摇头。
朝廷果然会做生意。
荣耀礼遇给足,利益却精打细算。
赏个法器也好啊!
一个三等民爵,有啥用?
他转身,却见孙芷汀、孙朔两人,正怔怔看着自己,眼中神色,竟比方才亮了几分。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孙芷汀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孙朔话到嘴边,改为了贺喜:“恭喜陈道友,贺喜陈道友!年纪轻轻便获封三等民爵,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陈知白谦虚一句,看着两人眼中期盼之色,略一沉吟道:“不瞒几位,我也刚调来平南驿丞不过数月,在斩妖司并无熟人。”
孙芷汀眼中光芒微黯。
陈知白顿了顿,又道:“不过,却有几位熟面孔,可代为询问一二,不过,未必能得到有用消息。”
孙朔闻言,连连拱手:“够了够了,那就麻烦陈道友了。”
说着,深深一揖。
陈知白坦然应下这一礼。
灵觉掠过孙朔身上,却见一缕若有若无的薪火,正悄然燃起。
还算有心。
陈知白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跑上一趟,倒也无妨。
心中正想着,一只蓝尾小鸟倏然落在不远处屋檐上,啾啾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