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帖当空,众人齐刷刷看去。
折帖之上,陈知白、韩宗元、沉昭,皆有其名。
只有一人姓名重复,赫然是——韩宗元!
陈知白眸光一怔。
惊讶之馀,在恍然中,又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惊讶。
从突然开始的三殿大考,到张真人的敲打,他早就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如今看来,他的预感没错。
他迅速看向老律观主。
魏聿修眸光微沉,面无表情地看向张真人;
裴燃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唯一赢家虞北深,微微垂眸,似在回避什么。
而决定胜选之人张真人坦然迎上魏聿修和裴燃的目光,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韩宗元修为已至入玄大乘,不仅资历最深,经验亦最为丰富。中转总枢涉及驿站百年大业,牵一发而动全身,自该力求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知白,语气和煦了几分:
“陈知白之法,确有巧思,暗合御灵之道,但终究资历尚浅。沉昭亦然。”
魏聿修沉默片刻,终究并未多言。
韩宗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陈知白,旋即收敛笑容,化作恭谨,拱手躬身:
“弟子韩宗元,定不负诸位真人所托,必当尽心竭力,推行驿递新策。”
“既然结果已定,魏某倦了,便先行告退!”
老律观主懒得多言,敷衍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
陈知白见状,也是作揖告辞,追随观主脚步而去。
殿外,夜色渐浓,月华却皎皎如昼,将道观殿宇照得轮廓分明。
魏聿修步履生风,宽大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身怒气几乎凝成实质。
陈知白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三步之遥,默不作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巷间,步入一处僻静花圃。
魏聿修骤然驻足,背对陈知白,沉默良久,这才压着火气道:
“落选非你之过,莫要自羞。”
“弟子徨恐。”
“徨恐什么?”
魏聿修蓦然转身,沉着脸道:
“你那黏菌寻路之法,玄妙至极。以朝菌穷举天地至理,暗合道韵,任谁来了,都要称一声妙绝。那要进棺材的老东西,不是私下有了交易,便是嫉贤妒能,简直放肆!”
陈知白心头微凛。
观主如此评价张真人,看来是真的气破防了。
他可不好跟着破口大骂,只能沉默应对。
好一会儿,老律观主才面色稍霁,沉声道: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此番落选,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驿递新策一旦推行,不知多少人的油水要被断送,这些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冷笑一声:“办好了,这是泼天之功;办不好……那就是天大的灾殃,替罪的羔羊。”
陈知白默默听着。
心想,你昨儿在三清偏殿,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番话,说是开解,实则不过是在自我安慰。
魏聿修说完,大概也觉无趣,话锋一转: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陈知白沉吟片刻,拱手道:
“不瞒观主,弟子虽锐意进取登阶入玄,却也因此眈误了许多基础修行。根基不牢,终究是隐患。所以弟子想沉淀一段时日……”
他想了想,直接开诚布公:“传功堂颇为清闲,想来是个不错的精修之所。”
传功堂?
魏聿修眉头微皱。
传功堂,堪称老律观养老之地,偶有年轻人进去,也是冲着一些老前辈。
莫非陈知白也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
“也罢!你是聪明人,这般选择,想来自有你的打算,我便不多言了。”
他挥了挥手:“回去候着吧,不日自有敕令。”
陈知白拱手致谢,神色躬敬。
魏聿修摆摆手,转身而去,步履间那股怒气已然消散大半,渐渐没入月色之中。
陈知白站在原地,目送观主背影。
没多久,花圃中虫鸣复鸣,夜风拂过,百草摇曳,暗香浮动。
倏地,无数白丝
待白丝尽敛,白姑已然亭亭立于身旁。
——说起来,他陈知白能从空气中抓取黏菌,正是多亏了白姑的能力。身为朝菌一员的她,攫取其他朝菌,自然是易如反掌。
她看着魏聿修远去方向,轻声道:
“属下一直以为人族十分团结,没想到……竟然也是这般模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
陈知白应了一句,便迈步继续前行。
白姑连忙跟上,飘然走在他身侧,裙裾扫过百草,不沾半点尘埃。
陈知白脚步不停,懒洋洋道:
“你多留意留意,就能观察到了。”
两人随意闲谈间,已然穿过大半道观,回到私人别院之中。
一夜无话。
唯有夜色安静如水,照彻千山。
翌日正午。
喔喔轩之主江一帆,早早领着一众商人,敲响陈知白的私人别院。
正是为交易御兽而来。
陈知白扫过人群,意外瞧见一
他第一次尝试换骨手术,正是韩祁森的烟霞驹。
他朝他点了点头,寒喧两句,便径直在别院外的山间寻了片空地,挥手放出御兽。
霎时间,近四百头御兽奔腾而出,鳞毛交错,蹄声如雷,霎时满山皆动。
亦惊得这群商人们两眼放光。
“御兽俱在这里,诸位如何分割,我概不过问,给我一个总价即可。”
陈知白说完,便站在一旁静观。
不多时,作为牵头人的江一帆小跑而来,面露紧张之色:
“陈长老,这里共计三百六十一头御兽,折银两千九百三十万两,弟子斗胆,凑整作三万灵玉钱,长老觉得如何?”
陈知白眉头微皱:“平均一头不足十万两?”
江一帆面露难色:“不瞒长老,自从长老领千妖入观之后,市价便一路走低,再加之帝流浆过去也没多久……”
见陈知白眉头越皱越紧,江一帆连忙话锋一转:
“弟子听闻长老入玄所修乃调禽箓,想来正缺各类飞禽参悟羽纹。在场诸位都是做御兽生意,别的不多,飞禽却是管够。”
“愿每日奉飞禽若干,供长老观摩羽纹,若长老中意,亦可八折购置,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深深看了一眼江一帆。
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现在确实正缺飞禽。
让他自己搜集,哪怕是租贷,且不说花费几何,便是筛选查找都要耗费不少精力。
江一帆这个提议,可谓是挠到了痒处。
“不错,就这么定了。”
“多谢长老慷慨!”
江一帆大喜过望,连忙奉上银票,完成交割。
接过银票的陈知白,数都不数,随手便分了一沓,递给白姑:
“老律观不比落英峰,样样要钱,我平日修炼紧张,一应御兽,吃穿用度,便交给你来管理。些许钱财,你先拿去,用作日常支出,若是不够,再来找我。”
“是,主公。”
白姑没有拒绝,坦然接了下来。
“走吧,他们估摸着要忙上一阵子。”
陈知白看着隐隐有争吵之势的商人们,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一阵风来,吹起满地喧嚣。
山间空地上,只馀兽鸣与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热闹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