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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释然

    妙手堂,斋堂。

    午餐过后,几名帮工弟子围坐角落,趁着歇息功夫,聊些闲话。

    “听说了吗?韩宗元韩长老死了。”

    说话的是名圆脸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谁没听说?整个老律观都传遍了。”

    “我听说啊……”

    那圆脸弟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那驿递革新的谏言,就是陈长老提交的。本想着独揽这泼天之功,这才有了千妖入观那档子事。没成想,祖庭把中转站交给了韩长老主持……”

    “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可不是,最近的事情,可是赶趟的巧合,永字八法,挚友登阶,桩桩件件,都赶在这节骨眼上。如今势也成了,名也立了,韩长老却死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谁能说得清呢?”

    “慎言慎言。”

    同伴压低声音:“陈长老如今是什么身份,莫要议论。”

    圆脸弟子辩解道:“我又没说陈长老什么,我只是说些风闻罢了!”

    不想,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年弟子抬头看了过来。

    ——是曾子昂。

    他坐在那里许久了,一直默不作声用餐。

    此刻抬起眼来,眼神却满不是不善。

    “陈长老若知道这番言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淅,“永字八法就该烂在肚子里。”

    斋堂骤然一静。

    圆脸弟子脸色微变,干笑道:“曾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说的哪里话?”

    曾子昂猛地站起身来,剧烈动作,令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圆脸弟子,严厉道:

    “礼长老登阶,尚且能说是巧合,那韩祁森韩长老登阶,你们怎么说?”

    “那可是道箓圆满!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熬不过的门坎!陈长老两场授课,就帮两人跨过去了。你们不去想这永字八法有多精妙,不去想这传道之恩有多厚重,反倒在这里嚼舌根子,说什么巧合猫腻?”

    “真是心脏了,看什么都是脏的!旁人做的,都是巧合,都是运气?君子论迹不论心,陈长老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卑鄙小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在斋堂里来回激荡。

    圆脸弟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连摆手:

    “曾师弟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复述他人之言,何曾诋毁陈长老?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听别人说的……”

    心中暗骂,他不过茶馀饭后卖弄几句,怎么就遇到了神经病?

    至于么!

    不想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引得曾子昂愈发愤怒:

    “听别人说的?好,那你倒说说,听谁说的?可敢当面对峙?!”

    圆脸弟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有人连忙打圆场:

    “曾师弟何必如此动怒?大家不过是闲话几句,又没有当真……”

    “闲话几句?”

    曾子昂转头看向那人,目光灼灼:

    “你可知人言可畏?闲话一句,明日他添油加醋,后日传到陈长老耳朵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罪状。这就是你们对待传功堂首座的态度?”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斋堂内鸦雀无声,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几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

    曾子昂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忽然声音一缓,带着几分骄傲,几分自嘲:

    “不怕你们笑话,陈长老在云栖院为杂役时,我就是他邻居,当初,他还称呼我师兄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似乎有些明白曾子昂为何出言维护陈长老。

    曾子昂挺直腰背,目光坦然。

    “陈长老为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你们没资格评价他。”

    “好叫你们知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他一口气吼完,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郁许久的浊气,瞬间吐了个干净。

    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番话,既是骂人,也是骂己。

    曾经,他也是一个良善之人。

    在云栖院,本本分分,不曾害过谁,也不曾亏欠过谁。

    哪怕面对五趾雀尾鸡,他虽然动摇过,纠结过,但还是坦然交了出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些暗昧的心思?

    是从遇到夏韬开始的。

    他害怕五趾雀尾鸡不是他发现的秘密被揭穿,害怕这作弊而来的授箓入道生涯被人夺走。

    更害怕夏韬高看他一眼的青眼,化为鄙夷!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

    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是自己暗室亏心,才活得忐忑不安。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纵然秘密被揭穿又如何?

    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所得,皆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可惧的?

    念头落下,曾子昂只觉心头一片澄明,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忽有弟子兴奋闯入。

    径直冲到圆脸弟子等人面前,满脸通红的兴奋道:

    “叶兄,出大事了!传功堂那边传来消息,凡是去传功殿听课,皆可进入千妖兽苑,挑选精怪。他们说,只要能说服其中精怪,想带走多少,便是多少!”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圆脸弟子下意识看了一眼曾子昂,忍不住问道:“不要钱?”

    “不要钱,免费。我刚从传功堂那边过来,告示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传功堂的大印!”

    “这、这也太……”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千妖兽苑,正是陈知白陈长老从大延山带回来的精怪。

    当初大家可是垂涎三尺。

    可自从陈长老卖了一批精怪之后,大家就熄了这心思。

    怎料……突然又要开放了?

    “陈长老这是……”有人小声嘀咕,“……要竞选中转站主事?”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这般大手笔,这般广施恩泽,不就是为了拉拢人心,争夺那个位置么?

    不想那年轻弟子却摇了摇头,一脸古怪。

    “没有。告示上写得明白,陈长老还要暂停授课,闭关撰写永字八法,立书传道,受益更广。”

    斋堂里骤然一静。

    闭关着书,立言传道?

    这分明是要……退出中转站主事竞选啊!

    有人脸色微微涨红;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人下意识看向曾子昂。

    曾子昂看着满堂死寂,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个在云栖院喂鸡的少年,那个送他五趾雀尾蛋的小师弟,怎么会是一个大奸似忠之人?

    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鬓边碎发。

    他没有眩耀,没有张扬,平静转身离去。

    师弟,你是大人虎变,我比不了,但我也想成为豹变君子。

    ……

    ……

    紫竹峰,私人别院。

    陈知白盘膝静室,睁开箓瞳,观察着江一帆今天才送来的霜喙燕羽纹。

    这只飞禽,也是灵兽。

    不过,能力要普通的很多,只是

    倏然,他抬起头。

    老律观方向,千妖兽苑上空,又凭空浮现几朵薪火。

    “第几朵了?”

    他低声自语,唇角微微上扬。

    择灵大会放开已有数日,每日总有那么三两朵薪火燃起。

    那些来自大延山的精怪,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对刚入道的弟子而言,却是难得机缘。

    心怀感激之人,自然不少。

    说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些精怪会抵触择主。

    没成想,它们倒是通透得很。

    留在兽苑,不过是笼中之鸟,失了自由,也难有寸进。

    跟着老律观弟子离开,好歹能换些喘息之地,运气好,还能分润些许修行资源。

    妖族寿命悠久,熬死主人也未尝没有可能!

    因此自行择主者,竟不在少数。

    “这些薪火,倒是跟我授课的效率差不多了。”

    陈知白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他决定闭关着书,既是急流勇退,也是调整重心。

    薪火之道,终究是为修行铺路。

    若为了点燃薪火而眈误修行,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不过,隔三差五的授课,对他影响并不大。

    只是中转站放榜在即,老律观内外风声鹤唳,索性借此机会避开风口浪尖。

    省得惹来无端猜忌。

    杂念一闪而过。

    陈知白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落在霜喙燕的羽纹上。

    窗外,云卷云舒。

    屋内,寂静如水。

    “成了!”

    至午时,陈知白神色一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手摸出一颗辟谷丹丢入口中,唤出龙角驹,继续参悟起凌虚角。

    凌虚角的能力太特殊了。

    这段时间,他也尝试驱使过龙角驹。

    不知是龙角驹修为太低的缘故,龙角驹尚且无法做到凌空飞行。

    不过,虽然无法做到凌空飞度,却也堪称身轻如燕。

    奔跑起来,足不沾尘,速度之快,仅次于庆忌!

    若能耻夺下来,归于己身。

    不求凌空飞行之能,仅仅是身轻若芥,对他而言便是难以想象的能力加持。

    尤其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时节。

    多一分手段,道途便多一分安稳。

    这一参悟,便不知昼夜。

    他不得不承认,凌虚角不愧是龙之遗器。

    其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论参悟难度,仅次于死兆瞳。

    更何况这还是他从未参悟过的“角类”,没有任何经验可循,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他只能耐住性子,一边继续参悟羽纹,一边慢慢水磨。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饿了便吞辟谷丹,困了便以打坐代替睡眠。

    偶尔思绪枯竭,静极思动,便起身在院中转悠一圈,筛选一番雀尾鸡。

    日子一晃,便是七八日。

    这日午后,白姑叩门而入。

    “主公,”她欠身行礼,“中转站主事的人选定了。”

    陈知白搁下手中的凌虚角,抬眼看向她。

    “是沉昭。”

    陈知白闻言毫无讶色。

    完全在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还选了几名入玄幕僚。”

    陈知白笑道:“看来观里,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祖庭吩咐的事情,老律观,终究还是急了。

    其后半个月,三派六姓的噩耗接二连三传来。

    先是自然门一名入玄长老外出办事,半路遇袭,尸骨无存。

    再是钱家一位执事在家中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最轰动的,莫过于抱朴派高功段承业。

    入玄圆满修为,最有希望登阶洞玄的大人物,竟突然走火入魔,疯癫而死。

    据说,是为了登阶洞玄,剑走偏锋,吞服了什么禁药。

    当然,具体原因为何,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又心如明镜,他究竟因何而死。

    不按常理出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能力。

    因为那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疯狂。

    而疯子,注定会被扼杀。

    老律观的报复,凌厉而沉默,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消息传来时,陈知白正在参悟凌虚角的脏器图谱。

    他听完白姑的禀报,只是轻轻“恩”了一声,便继续低下头。

    白姑识趣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老律观举行了一场授箓科仪。

    很普通的一场授箓,不过是七八名杂役授箓入道。

    但规模之大,却堪称十年之最。

    三派六姓皆派人参加,送来重金贺礼。

    陈知白身为传功堂首座,自然也在观礼之列。

    他换了一身钦赐紫袍,腰悬玉佩,位列堂主之中。

    科仪大殿内,香火缭绕,钟磬齐鸣。

    观主亲自主持,神色庄严。

    台下,新授箓的杂役们三叩九拜,神色激动。

    三派六姓的使者们坐在客席上,笑容和煦,贺词恳切。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陈知白静静看着,听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夸奖,心中波澜暗起。

    科仪结束后,他径直回了紫竹峰,继续修行。

    其后,再也没听说三派六姓高层暴毙的消息,大概是达成了某种协定。

    又或者,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又是半个月。

    凌虚角的脏器图谱之叶,已近乎完善,距离参悟成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知白照例盘膝静室,参悟羽纹。

    忽然,他眼皮一跳,蓦然抬头看向北方。

    千里之外,一朵薪火倏然消失。

    ——那是石泉村龙王庙,随手落下的闲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