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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失踪

    第232章失踪

    “国师!国师!陛下急召!”

    商云良在璇枢宫里享受着难得的清净,满打满算也一天时间,吕芳这个烦人的老家伙便又风风火火地冲上门来了。

    不用他张嘴,商云良光是看吕芳那副火烧眉毛丶天快要塌下来的表情,就知道这老太监急匆匆地跑来,必然是又出了什么让皇帝坐立不安的糟心事。

    唉————这一天天的,又怎么了?

    咋就这么多事儿呢?

    还能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了!

    商云良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奈和烦躁,感觉自己就象是个闲事管家,什么事儿都找他。

    他认命地站起身,用最后的倔强喝完了杯子里的茶,然后才跟着吕芳出门,再次赶往永远被麻烦缠绕的乾清宫。

    等到他赶到,踏入那间熟悉的暖阁,见到此刻嘉靖那副迥异于平常的模样,商云良整个人就是一愣,心下大为诧异。

    道长这人,虽然有的时候会突发奇想,给他整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花活。

    但在大多数时候,还真是一个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主,有着极强的情绪控制能力。

    商云良是很少见到过他气得直接拍桌子丶完全失态的样子。

    然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道长,却是一副显而易见的的气急败坏,手足无措,六神无主————

    总之就是明显慌了手脚,象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噩耗打乱了方寸。

    商云良见状,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

    他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最近收到的所有消息:

    宫里的小胖子还好端端地在待着,没什么异常。

    严嵩和夏言虽然在那里互相撕咬狗咬狗,但斗争也还控制在朝堂弹劾的范围内,并没闹出什么波及全局的大乱子。

    成国公朱希忠这会儿才率领京营出发没多久,离宣府前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战报也不可能这么快传回————

    所以这到底是突然怎么了?

    是哪路神仙又给嘉靖添堵了?

    见到商云良终于赶来,在乾清宫暖阁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来回快速踱步的嘉靖,仿佛象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看到了唯一的指望和救星,一下子就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商云良开口询问,嘉靖直接就劈头盖脸地交代了个底掉:“国师!你总算来了!陆炳失踪了!”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给商云良说得当场一愣,大脑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不是,道长刚才说谁失踪了?

    陆炳?

    是在说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吗?

    这怎么可能!

    如今已经马上就要到中秋佳节了,夜晚凉意渐生,商云良觉得自己此刻狼狼地倒抽一口凉气,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虽然他很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名字。

    但看看嘉靖那副绝对不似作伪的丶混杂着震惊丶愤怒丶担忧和一丝徨恐的复杂表情,商云良就知道自己的听力功能肯定是没问题的。

    “陛下————陆指挥使————他不是奉旨追查东宫刺驾一案,亲自前往南直隶去了么?”

    “陛下您又是如何得知他失踪了的?”

    他决定自己不瞎猜,还是直接向嘉靖问清楚。

    真是离了个大谱!

    锦衣卫的头子,在大明帝国的腹地南直隶,居然会失踪?

    这不是纯纯的扯淡吗?

    嘉靖皇帝这次没找吕芳在旁边给他当嘴替,因为这事儿太过机密,没有经过吕芳这个司礼监掌印的手。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江倒海般的心情,走回御榻坐下,尽力维持着声调的稳定,但紧握的双拳和微微泛白的指节,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陆炳说过,审讯那东宫典膳局的逆贼时,那逆贼供述,其是因要保护尚在的亲族,才甘愿赴死。”

    “然而,陆炳仔细核对了那逆贼入宫时登记的文档记录,上面却明确记载着此人乃是父母双亡丶无亲无故的孤儿!这两者明显对不上,其中必有隐情!”

    “朕以为此事背后牵扯甚大,便令他亲自带着京中锦衣卫最精锐的一批好手,秘密南下查察。”

    “朕与他约定,在顺天府以及山东境内时,每隔两日便要有一次汇报;而再往南,进入了南直隶地界之后,因为距离遥远且情况可能更复杂,便改为每七日一报。”

    “前些日子,陆炳在回报中还说并无什么实质性进展,他只是刚到南直隶不久,秘密去见了南京的镇守太监。”

    “但他也提到,想要在南京留存的文档中,准确找到那典膳局逆贼多年前入宫时的原始记录和相关线索,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耐心去翻找丶核对。”

    商云良能理解陆炳当时所面临的困难。

    虽然追查的大方向没错,锁定了南直隶,但这批太监去京城服役都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

    这个时代的信息记录和保存水平极其低下,文档管理混乱,京城那边能给出的线索又非常模糊,只知道大概是从南京皇宫这边调派过去的。

    这么些年过去,南京的镇守太监都换了好几茬,如果找不到一个当年认识那典膳局少监丶并且还愿意开口说实话的老人,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一去浩瀚如烟的文档库房里大海捞针,而且还必须祈祷那些纸质文档,没有被老鼠丶虫子当饭给吃了。

    官员的升迁调任或许还会有相对详细的记录,但至于内官————

    这大明都开国一百五十多年了,京城都早已从应天搬迁到顺天了,南京这边的文档管理是个什么情况,懂的都懂,基本上就是一笔糊涂帐。

    嘉靖端起旁边已经微凉的茶水,猛喝了一大口,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越来越沉重:“朕知道此事急不得,也没有催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直到大约半个月前,陆炳终于来了一次关键的汇报。”

    “他在密报中说,他查到,当年在京城负责管理内官文档丶经手那逆贼调档文书的一位内官监太监,在离职后便回到了南京老家居住,但此人回到南京后不久,便因为饮酒过度,意外坠河死了!”

    “死无对证!”

    嘉靖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

    “现在根本无从查起,到底是不是这个内官监太监当年受人指使,偷偷修改了文档记录!”

    “而且,陆炳费尽心力,在南京那边保存的陈旧文档中,找到的关于那典膳局逆贼的原始记录,上面白纸黑字,记载着的与京城文档完全一致!”

    “然而,陆炳经过多方查访,终于找到了一个当年同样从南京入宫丶但却没有去京城的老内官。”

    “他依稀还记得那个典膳局的逆贼,他曾亲耳听到过那逆贼私下里跟他哭诉过想家,而且,更关键的是,每逢清明时节,宫中人大多会偷偷祭奠先人,烧些纸钱,但那逆贼却从来没有给其亡母烧过哪怕一张纸钱!”

    “据此,陆炳判断,那逆贼在入宫文档上记载的父母双亡很可能是假的!”

    “他恐怕真的还有亲族尚在人间,而且很可能就在南直隶!他之所以从不祭奠,是因为他知道母亲根本没死!他之所以想家,也是真情流露!”

    虽然嘉靖此刻讲述得有些颠三倒四,跟个说书先生讲故事似的,但商云良还是很耐心地丶聚精会神地在听,没有出言打断。

    因为他能清淅地感觉到,现在的嘉靖无疑处于一种极度焦躁丶担忧和愤怒交织的状态。

    如今的局面,确实堪称内外交困:

    边关烽火再起,俺答汗来势汹汹。

    京中最精锐的两万京营主力已经被调到了宣府前线,京城防御空虚。

    而锦衣卫这个皇帝最重要的耳目和爪牙,因为指挥使陆炳的亲自南下,内核精锐被带走,留守的群龙无首,效率和威慑力都大打折扣。

    如今这个时刻,本身就是嘉靖近年来最为虚弱,控制力下降的时候。

    现在倒好,不知道又是因为什么缘故,连陆炳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都在南直隶离奇失踪了!

    商云良觉得,嘉靖现在没当着他的面直接拍桌子大喊一声“欺天了!”,都算道长城府极深丶还能沉得住气了。

    “七天之前,陆炳给朕发来了他失踪前的最后一份密报。”

    “他在报告中说,他根据那条老内官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那逆贼在入宫之前的原始籍贯,在苏州!”

    “他判断,若那逆贼真有母亲尚在人间,这么多年大概率就是苏州府境内!”

    “他跟朕说,他马上就要启程,亲自带队前往苏州。”

    “朕这些天,一直在等待他从苏州发回的消息,是找到了人,还是扑了个空————没想到,朕左等右等,没等来陆炳的密报,却等来了这个!”

    说到这里,嘉靖的脸上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愤怒,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重重地拍在了商云良的面前。

    商云良接过来低头查看。

    他起初还以为这是锦衣卫系统发出的关于陆炳失踪的秘密汇报,却没想到看了两眼开头的格式和落款,这居然是以正式官文形式丶由苏州知府王廷亲自递送上来的加急奏报!

    而当他迅速浏览完奏报的具体内容时,也不禁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臣谨据实上闻,伏乞圣鉴。

    本月四日,有头鸟音之倭船三艘突犯崇明,登岸劫掠。臣即檄调守备率标兵四百丶乡勇六百往剿。贼遁入太仓州界,焚掠三村,臣复督官兵堵截,战于浏河口,斩首十六级。

    追剿途中,于官道侧发现尸骸七具,皆着青缎贴里。初疑为倭寇伪装,然视图腰牌文书尽毁,惟残存象牙牌半面,隐见“北镇抚司”鎏金纹。

    臣观此情形,五内震骇。若果系锦衣卫官校遇害,则事涉天听;若系奸人假扮,更恐有巨谋。臣已密令封存尸身,未敢声张。

    臣犬马怖惧,不敢不星夜密呈。

    伏乞陛下敕下缉事衙门密勘,苏州府上下谨候圣裁。”

    倭寇!

    怎么会是倭寇?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嘉靖那带着压抑怒火声音:“苏州知府王廷,朕见过,陆炳也见过。王廷他应该是认得陆炳的!”

    “而且,陆炳此次南下,带走的锦衣卫精锐好手,远不止这七人!”

    商云良立刻明白了嘉靖话里的意思。

    所以,现在陆炳的状态是“失踪”,生死未卜,而不是已经确定在这七具尸体之中,确认殉职了。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商云良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为什么事情会这么巧?

    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

    陆炳刚刚查到了最关键的原籍线索,马上就要顺藤摸瓜,找到那典膳局逆贼可能尚存的亲族,却偏偏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在前往苏州的路上,撞上了登岸劫掠的倭寇?

    然后便下落不明,其随行精锐还死了七个?

    他记得,在嘉靖二十二年这个时间点,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虽然已经初露端倪,但远远没有达到嘉靖中后期那么那么大规模的程度吧?

    你要说这是阴差阳错撞上的,商云良是真不信。

    一股名为阴谋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商云良的鼻腔。

    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东南啊!

    那里盘根错节的士绅豪族丶与海商乃至海盗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势力————

    佩服佩服,名不虚传!

    商云良已经明白了嘉靖为什么会这么愤怒。

    道长显然也是跟他有着同样的想法。

    这是挑衅!

    这是对整个朝廷在开战!

    如此行径,当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锦衣卫又如何?

    皇帝的亲信又如何?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敢杀给你们看!

    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推到“倭寇”头上,死无对证,就算是皇帝,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又能拿那些地头蛇怎么样?!

    商云良是真没想到,东宫刺驾案的背后,居然还有东南的影子。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