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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甘胜爱成

利弊。

    私藏火器,勾结叛军,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事情败露,若让杨炯活着离开,孟家、蒲家,乃至泉州大小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杨炯死在这里。

    死人不会说话,只要做得干净,割据福建,朝廷便奈何他们不得。

    “贼子安敢冒充同安郡王?”孟郊厉声大喝,声音传遍全场,“同安郡王何等尊贵,岂会来此做苦力?此乃叛军奸细,意图扰乱泉州城防!给我杀!格杀勿论!”

    他这番话是说给马少波和众兵士听的,“浑水摸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马少波此刻脸色铁青,额上冷汗涔涔。他如何不知孟郊打的什么算盘?

    可事已至此,他已无路可退。

    若不杀杨炯,事情败露,他也是死路一条。

    若杀了杨炯,虽风险极大,可只要做得干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孟郊!你……”马少波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

    可最终,他还是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众将士听令!”马少波大声道,“此二人擅闯军械重地,杀我官兵,罪不容诛!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士兵再无顾忌。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数千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刀枪如林,箭矢如雨。

    杨炯与澹台灵官背靠背而立,被围在核心。

    此刻二人周围已堆满尸首,鲜血汇成小溪,在青石板上流淌。

    澹台灵官一身黑衣已被鲜血浸透,辟闾剑上的赤红符文明亮如血月。杨炯手中长枪已断,又夺了一柄钢刀,刀刃卷了又卷,不知砍翻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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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百,又来两百;杀了两百,又来三百。

    仿佛无穷无尽。

    杨炯喘着粗气,胸中气血翻涌。

    他内伤未愈,又连番恶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右腿也被枪尖划开,鲜血顺着裤管流下,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澹台灵官情况稍好,她剑法通神,此刻虽也受了几处轻伤,却依然战力不减。

    可她终究是人,不是神。

    这般高强度的厮杀,精气神消耗极大,再这样下去,迟早力竭。

    “别让他们用弓箭和火枪!”杨炯大吼,“缠斗在一起!”

    他经验丰富,深知若让敌人拉开距离,乱箭齐发,火枪轰鸣,二人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唯有混战在一起,让敌人投鼠忌器,方有一线生机。

    澹台灵官会意,剑法一变,专往人多处冲杀。

    她身形如鬼魅,在敌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雨纷飞,逼得敌人不得不全力应付,哪还顾得上放箭?

    杨炯紧随其后,钢刀舞成一团银光。他刀法虽不如澹台灵官精妙,却胜在实用狠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绝无花哨。

    二人配合默契,竟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渐渐退到一艘半完工的福船旁。

    背靠船身,只需应付正面之敌,压力稍减。

    孟郊在远处看得心急如焚。

    他没想到这二人如此难缠,数千人围攻,竟被杀得人仰马翻,死伤已超过三百。

    再这样下去,就算最终能杀了他们,自己也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黑衣女子的武功实在太高,高到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这般人物,绝非常人,背后恐怕有惊天来历。

    “不能拖了!”孟郊咬牙,对身旁亲兵道,“传令火枪队,给我放!不论敌我!”

    亲兵一愣:“公子,咱们的人还在里面……”

    “放!”孟郊厉声喝道,“只要能杀了他们,死些人算什么?”

    亲兵不敢再言,匆匆传令。

    片刻后,三十余名火枪手在二十丈外列队,举枪瞄准。

    “砰!砰!砰!”

    枪声大作,白烟弥漫。

    正在混战的士兵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

    有人中弹惨呼,有人慌乱躲避,阵型大乱。

    杨炯早在枪响前便生感应,一把拉住澹台灵官,两人同时扑倒在地,滚到一堆木箱后。

    “夺夺夺!”

    铅弹打在木箱上,木屑纷飞。

    “孟郊!你他娘的疯了!”马少波在远处破口大骂,“那里面还有老子的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孟郊面色狰狞,“马都监,今日若让他们跑了,你我都得死!死些兵士算什么?事后多给抚恤便是!”

    马少波气得浑身发抖,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

    枪声停歇,火枪手开始重新装填。

    杨炯趁机从木箱后冲出,如猛虎般扑入敌群。他专挑火枪手杀,钢刀过处,又是三人毙命。

    澹台灵官则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辟闾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人倒地。她刻意将战团引向火枪队方向,逼得对方不敢再胡乱开枪。

    马少波见此,知道不能再脱,怒吼一声:“取我弓来!”

    亲兵立时递上一张铁胎弓,弓身漆黑,弦是上等牛筋所制。

    马少波年轻时以膂力过人着称,能开三石硬弓,百步穿杨。如今年纪大了,膂力虽不如前,可开两石弓依然不在话下。

    他搭箭上弦,眯起左眼,瞄准战团中的澹台灵官。

    此刻澹台灵官正被十余名士兵缠住,背对马少波方向。她全神贯注应对眼前之敌,浑然不觉危险将至。

    马少波屏住呼吸,弓弦缓缓拉开。

    这张弓需两百斤力气方能满弦,他双臂肌肉贲张,弓身弯曲如满月。

    箭尖微微调整,瞄准的不是澹台灵官,而是她身前一名士兵的后心。

    马少波算得很准,这一箭若能射穿那士兵,余力足以洞穿澹台灵官。

    就算射不穿,也能重伤。

    “嗖!”

    弓弦震动,箭矢破空而出。

    这一箭快如流星,携风雷之势,直射战团。

    杨炯一直在留意四周动静。他久经战阵,深知冷箭最是防不胜防,故始终分出一分心神关注远处将领。

    马少波搭弓时,他便已察觉。

    箭矢离弦的刹那,杨炯瞳孔骤缩。

    “小心!”

    他暴喝一声,不顾身前劈来的两刀,身形如电般扑向澹台灵官。

    那两刀砍在他背上,深可见骨,鲜血喷溅。

    可杨炯恍若未觉,一把将澹台灵官推开。

    “噗!”

    箭矢飞至。

    先穿透那士兵后心,自前胸穿出,余势不减,直射杨炯左肩。

    “嗤!”

    箭尖入肉,透体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杨炯向后倒飞,“砰”的一声撞在船身上。箭杆颤动不休,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涌出。

    “呃……”杨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钢牙咬碎,右手钢刀一挥,将身前箭杆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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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反手抓住肩后箭杆,用力一拔。

    “噗!”

    箭杆带着血肉拔出,鲜血如泉喷涌。

    杨炯踉跄数步,以刀拄地方才站稳。

    抬头看向澹台灵官,想说什么,却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杨炯扑出,到中箭倒地,不过呼吸之间。

    澹台灵官被杨炯推开时,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待她站稳身形,回头看去,便见杨炯肩头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染红半边身子。

    然后,杨炯拔箭,喷血。

    鲜血如雨点般溅出,有几滴正落在澹台灵官脸上。

    温热。

    澹台灵官瞬间怔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那抹温热,凑到眼前,是刺目的红。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周围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惨叫声,全都远去。

    澹台灵官眼中只有杨炯摇摇欲坠的身影,耳中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砰、砰、砰……”

    那颗修炼绝情道二十余年、始终平静如古井的心,此刻竟如擂鼓般狂跳。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怒,不是哀,不是惧,可就是有种空空的感觉,没着没落。

    澹台灵官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十多年来,她学的是剑法,修的是道心,追求的是超然物外、太上忘情。

    师父从未教过她,当有人为你挡箭,当那人的血溅到你脸上时,你该作何反应。

    澹台灵官只是觉得,心仿佛悬在了半空,好疼。

    比当年练剑时走火入魔还疼,比被师父责罚还疼,比……比糖糕碎了还疼。

    澹台灵官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杨炯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你……”

    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炯转头看向她,见她脸上沾着自己的血,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满是慌乱与无措。

    杨炯努力扯出一丝微笑,笑得温暖,笑得温柔,仿佛肩上的伤、背上的伤、浑身的伤都不存在。

    “小时候看书,”杨炯轻声说,声音有些虚弱,却依然清晰,“书上说,孟婆汤,味香袭人、消渴殊甚,饮后才觉有浑泥一匙许的口感,整体并无单纯甜或苦的定性,更偏向五味杂陈、初香后浊的复合味,听着就不怎么好喝。”

    澹台灵官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握紧他的手。

    杨炯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鲜血擦净。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杨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就是人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等咱俩过奈何桥,我出卖点色相,让孟婆她老人家给你那碗里多加些糖,等你慢慢喝完了,我再走!”

    杨炯说得轻松,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可澹台灵官听了,却浑身一颤。

    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

    不是回到从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平静。

    仿佛沸腾的岩浆渐渐冷却,化作肥沃的土壤;仿佛狂暴的风暴渐渐停歇,露出湛蓝的天空;仿佛……仿佛十万个春天同时在心中苏醒,百花齐放,绿草如茵。

    心湖之上,落叶飘零。

    不是一叶,是千叶、万叶,如雨般洒落。

    每一片落叶触到湖面,都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交织,重叠,最后化作温柔的波光。

    澹台灵官只觉得一颗心温暖平静,甜蜜非常,那是一种从心底涌出的甜,暖暖的,柔柔的,像春日阳光,像三月微风,像……像眼前这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澹台灵官怔怔看着杨炯,看着他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看着他染血却依然挺直的脊梁,看着他虚弱却依然温暖的笑容。

    半晌,澹台灵官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冰雪初融,如春花绽放。

    她眸中的赤红早已退散,转回深邃的漆黑。

    可那漆黑中,此刻却映着漫天星光,映着熊熊火光,映着杨炯一人。

    “若无你,”澹台灵官轻声开口,“做甚神仙?”

    声既落,目若星日,经天而代明;笑如春秋,错序而复行。

    澹台灵官,味发甘胜,情动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