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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与君梦

    除夕这一日,天公作美。

    连着阴沉了数日的铅云,竟于昨夜后半夜悄悄散去,露出一角青湛湛的天。

    晨光初透时,那日光便如碎金一般,洒落在长安城百万重檐之上,映得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一片辉煌,遍地流光。

    长安城的除夕,向来是最热闹的。

    天还未亮透,朱雀大街两侧的商铺便已卸了门板,伙计们踩在凳子上,踮着脚往檐下挂那新糊的绢灯。

    那灯样式各异,有八方宫的、圆纱的、走马的,也有那巧手的匠人扎成兔儿、虎儿、莲花、仙桃的模样,画得栩栩如生,底下缀着大红的穗子,风一吹,便摇摇晃晃,煞是好看。

    街面上,卖饴糖的、卖胶牙饧的、卖五色纸幡的,挑着担子穿街走巷,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儿,脸上涂着胭脂点,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

    空气中弥漫着松柏枝焚烧的清气,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还有各家各户厨房里飘出的蒸糕煮肉的浓香。那香气纠缠在一处,顺着风飘出老远,连城南的大慈恩寺塔尖上,都仿佛熏染了一层油亮。

    按照旧俗,除夕这一日,家家户户要换桃符、贴门神、挂钟馗像,以驱邪避祟。士庶之家,不论贫富,都要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

    到了晚间,更要焚香燃烛,祭祀祖宗,阖家团坐,饮屠苏酒,吃团圆饭,守岁达旦。

    这一日,连平日里最节俭的人家,也要破费些银钱,买几样好菜,打一壶好酒,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仿佛这一顿吃好了,来年一整年的日子,便也跟着红火起来。

    长安城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里,迎来了开禧元年的最后一日。

    皇城之中,更是忙碌得脚不点地。

    大庆殿前,数十个工匠正搭着高高的脚手架,赶在午时之前将最后一盏鳌山灯安装妥当。那鳌山灯高三丈有余,以竹木扎成山形,上绘蓬莱仙岛、琼楼玉宇,内设轮轴,以水力驱动,届时灯烛点燃,便可转动如活,仙鹤展翅,仙女飞天,端的是巧夺天工。

    廊庑之下,小太监们抱着崭新的毡毯,一路小跑着铺展开来。那毡毯是大食国进贡的羊毛毯,织着繁复的缠枝纹,颜色鲜亮,踩上去绵软无声。两旁的立柱,皆用红绸包裹,每隔三尺便系一朵金花,远远望去,如两行红云夹道。

    宫女们端着漆盘,鱼贯穿梭。盘中有新摘的红梅,插在白玉瓶中,要摆在各处殿阁的案头;有盛满干果蜜饯的攒盒,预备着晚间赐宴时用;还有那一匹匹新裁的彩缎,要赶在天黑之前送到各宫各殿,充作节赏。

    人人面上都带着笑,脚下的步子却急得很,彼此见了面,也不过匆匆道一声“过年好”,便又各奔东西。

    这一片繁忙之中,有一个人,却比所有人都起得更早。

    坤宁殿后殿,寝阁之内。

    李漟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殿外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照得帐顶的龙凤纹样明明灭灭。

    她没有唤人,自己掀开了锦被,赤足踩在那张白狐皮褥子上,站了一会儿。

    地龙烧得暖,脚底不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甲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那是前几日闲来无事,自己涂着玩的,涂到一半觉得无聊,便丢下了,弄得五个趾头,三个红彤彤的,两个还素着,不伦不类。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轻,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便散了。

    “来人。”

    声音不大,却清亮。

    外间值夜的两个宫女立刻掀帘子进来,跪在地上请安。

    “备水,沐浴。”

    “诺。”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大铜锅里日夜不停地烧着,只等她一声令下,便一桶一桶地抬进来,倾入那丈许见方的白玉池中。

    水中洒了甘松香、白檀香,又加了些桃花瓣和桂花蕊,热气蒸腾上来,满室皆香。

    李漟褪去寝衣,慢慢走入池中。

    热水漫过肩头,她舒服得叹了口气,闭着眼靠在池壁上,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墨色的云。

    她洗了很久,比平日都要久。

    两个宫女守在屏风外,听得里头水声哗啦,一会儿响起,一会儿歇下,谁也不敢出声催促。

    终于,水声停了。

    李漟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走出来,湿发用一根青布带子松松绾着,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肩头和胸前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那两个宫女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陛下的梳妆台,向来是摆设。平日里的妆扮,不过是梳头嬷嬷给绾个髻,插一根簪子便了事,连粉都懒得扑。今日竟然主动坐到了妆台前,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你们都退下。”

    “诺。”

    两个宫女躬身退出,寝阁之中,便只剩下李漟一人。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那人,眉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凌厉的美,带着几分男子般的英爽,仿佛山巅的孤松,崖上的积雪,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亲近。

    她的五官,单拿出来,每一处都生得极好。可凑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让人望而生畏的脸,气势逼人。那气势浑然天成,不必刻意端架子,不必高声说话,只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便该是坐在龙椅上的人。

    李漟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今日不必如此。

    她拿起妆台上的眉笔。

    那是一管螺子黛,比寻常的青黛贵重得多,色如远山,质如凝脂,是贡品中的贡品。平日里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日却拈在指尖,仔仔细细地,对着镜子,描了起来。

    她没有照着自己的眉骨去画那上挑的剑眉,而是顺着眉头,缓缓地,一笔一笔地,将那眉峰的棱角压了下去。眉尾也不曾扬起,而是微微下垂,画成那弯弯的、柔柔的柳叶形。

    一边画,一边低声哼唱起来。

    那曲子很老,调子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是她小时候,母后喝醉了酒,常常哼的。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母后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后来她长大了,才听出那曲子里的意思。

    “羞看镜里花,憔悴难禁架,耽搁眉儿淡了叫谁画。”

    “最苦魂梦飞绕天涯,须信流年鬓有华……”

    眉笔画到一半,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红颜自古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

    那最后一句,她唱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无人处,盈盈珠泪偷弹洒琵琶。”

    “恨那时错认冤家,说尽了痴心话。”

    一曲唱罢,她对着镜子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继续画那另一边的眉毛。

    约莫半刻钟的工夫,李漟放下眉笔。

    她再抬起头,看向镜中。

    铜镜里那张脸,仿佛换了一个人。

    眉峰柔和,眼尾的锋芒被那微微下垂的眉梢一衬,便不那么凌厉。依旧是那双丹凤眼,依旧是那高挺的鼻梁,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多了三分温婉,三分端庄。像是山巅的积雪融化了,汇成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依旧是冷的,却不再刺骨。

    她看着镜中那个自己,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笑容,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李漟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早已备好的长裙。

    那是一袭大红妆花缎的长裙,绣着金线的凤穿茴香纹样,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柔软蓬松,衬得她的脖颈愈发白皙修长。裙摆极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如一片流动的红霞。

    她穿上之后,又取了一条杏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丝绦上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双鱼的样式,鱼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鲜活至极。

    最后,李漟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钗,插在髻上。那金钗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根光素的钗身,顶端錾着一朵小小的茴香花。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刻,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松柏和爆竹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大红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猎猎作响。

    身后,数十个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起驾——!”

    一个尖细的嗓音刚喊了半截,便被李漟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不必声张,朕随便走走。”

    说完,她抬脚便往宫外走。

    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太监们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阻拦。一行人只得匆匆跟上,脚步声杂沓,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守备太监张佑走在最前头,落后李漟三步,微微躬着身子,眼角余光时刻盯着那一袭红裙的动静。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可心里头,却像是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扑腾个不停。

    孙孝哲临走前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敢忘。

    今日是除夕,可就是最后一日了。

    按说,女帝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得很,每日批批奏折,喂喂猫,喝喝酒,从无半点出格的举动。

    可张佑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他知道,越是这种看着老实的人,越容易在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来一下狠的。

    偏偏这位女帝,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邪,天不亮就起来沐浴更衣,还破天荒地化了妆,穿得跟一团火似的,抬脚就往外走。

    这是要去哪儿?要见谁?要干什么?

    张佑越想越慌,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眼瞅着李漟已经走出了坤宁殿的范围,沿着宫道一路往南,看那方向,竟是要往前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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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佑咬了咬牙,紧赶两步,凑到李漟身侧,低声道:“陛下,天气冷寒,这地上还有残雪未消,仔细脚下。要不……还是移驾回宫,奴才让人抬步辇来?”

    他说得委婉,可那意思明明白白——您别走了,回去吧。

    李漟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直视着前方,声音不大,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朕要杀你。你觉得那三个阉人,会不会保你性命?”

    张佑浑身一僵。

    他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人在胸口擂了一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着李漟的背影,那一袭大红长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仿佛刚才那杀气腾腾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张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现在的局势,不是女帝需要三监,而是三监需要女帝。那三位大人物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这天下安安稳稳地过渡到隐皇子手里?

    若是女帝在这当口出了什么差池,或是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那三监的谋划便全完了。

    他这个所谓的心腹,说到底,不过是一条狗。主子用得着的时候,给根骨头啃啃;用不着的时候,推出去挡刀挡枪,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一念至此,张佑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朝身后那几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去前头清场,把路上不该出现的人统统撵走。

    自己则落后两步,低着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李漟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落在远处那些正在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身上。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铺毡毯,有人在搬花木,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她忽然感慨道:“宫里好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那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悲。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又像是在怀念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张佑不敢接话,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李漟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方向却很明确,像是心里早就想好了要去哪里。

    走过大庆殿前的广场时,她远远地看见一群宫女正往殿里搬花。那是一盆盆的芍药,开得正盛,唯有红白二色,花朵硕大如碗口,被晨光一照,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富贵雍容。

    李漟的目光在那红、白二色的芍药花上停了片刻,瞳孔微微缩了一缩。

    随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的步子骤然快了起来,大红的长裙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如一团流动的火焰,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径直往御膳房的方向行去。

    张佑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陛下去御膳房做什么?

    御膳房在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大片独立的院落,平日里油烟缭绕,热闹非凡。

    今日是除夕,更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上百个御厨和帮工从昨夜便开始备菜,蒸煮煎炸,忙得脚不沾地。

    李漟踏进御膳房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陛陛陛……陛下?!”

    一个正在杀鱼的御厨手一滑,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差点剁了自己的脚。

    另一个正在揉面的帮工,两手沾满了面粉,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张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挡在李漟面前,急得脸都白了:“陛下!您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婢便是,何必亲自来这腌臜地呀!这儿油烟重,地又滑,万一磕着碰着……”

    李漟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滚出去!别烦朕!”

    六个字,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佑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漟那背影上散发出的气势压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躬着身子,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红裙穿过外间的大厨房,径直走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小厨房。

    那是御膳房里最小的一间灶房,平日里不怎么用,只偶尔用来给贵人们做点私房小菜。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案板、菜刀、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里还堆着几袋子白面和时鲜菜蔬。

    李漟走进小厨房,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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