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与栎木的枝叶在头顶层层叠叠,连星子也被密密匝匝地滤去,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杨炯被她拽着踉跄前行,一双眼瞪得老大,却连自己脚尖都看不见,更不用说前方的路。
伊薇却如同在自家庭院散步一般,足尖点地轻捷无声,身形忽左忽右,绕过每一棵突兀的树干,避开每一处潜伏的石块与藤蔓。
她走得又快又稳,杨炯只觉自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扯着,跌跌撞撞地跟上,时不时额角擦过一根低垂的枝条,火辣辣地疼。
“假小子!”杨炯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点个火把呀!这黑漆漆的怎么走?遇到毒蛇怎么办?这万一我一脚踩进个蛇窝,咱们俩都交代在这儿,你们山中老人还得再派人收尸,多麻烦!”
“不必。”伊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毫无起伏,“你跟紧我。”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身,将匕首换到左手,冰凉的刃面抵住杨炯胸口衣料下的皮肤,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五指纤长,力道却大得出奇,铁钳一般箍住他的腕骨。
杨炯心头一凛,刚要说话,伊薇已经转过身去,拉着他继续前行。
这一回她步伐更快了三分。
杨炯被她拽着,只觉脚下忽高忽低,左转右绕,像在迷宫中被人拎着领子飞奔。
可伊薇明明没有回头,前方是树是石、是坑是洼,她竟分毫不差地避开,身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流畅的轨迹,像一条银鱼在水中穿梭,毫无停滞。
杨炯看得暗暗吃惊,脱口道:“你还能夜视?”
这话一出口,他猛地回过神来,顺势将早就藏在掌心的几枚荧光碎屑悄悄撒向身侧的草丛。
那碎屑是从萤石中研磨而成,遇湿便发微光,白日里瞧不出端倪,入夜却能在暗中留下幽幽的绿痕。
伊薇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黑暗中她轮廓的侧影清晰如刀刻:“你喊什么?少给我耍把戏。我杀人不眨眼。”
“是是是!”杨炯随口敷衍,心头却松快了些许。
荧光碎屑已撒出去七八枚,够毛罡他们顺着踪迹跟上来了,“好奇嘛!你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练的?”
伊薇不答,只是手腕上一紧,拽着他加快了脚步。
两人在密林中穿梭了约莫半个时辰。
杨炯起初还能估算方位,到后来方向感彻底被打乱,东南西北一概不知,只觉脚下地势忽高忽低,有时攀上陡坡,有时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下急走。
耳边风声呜呜,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的啼叫,阴森得紧。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豁然一亮。
地形骤然开阔,头顶的枝叶消失,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穹。薄云之后隐约透出月光的轮廓,将四下映出一层幽暗的青灰。
杨炯定睛一看,吸了口凉气。
前方不再是密林,而是万千沟壑纵横的荒山。
一道道干涸的冲沟如同大地的皱纹,密密麻麻地切割着裸露的岩层,光秃秃的山脊连绵起伏,草木稀疏,只有零零星星的荆棘丛蜷缩在石缝之间。
那些沟壑深浅不一,宽的能并排走三四个人,窄的只容侧身而过,蜿蜒曲折,如同蛛网般四通八达,完全是个巨大的天然迷宫。
伊薇停下脚步,松开杨炯的手腕,转身看向他。
月影落在她脸上,将那双黑漆漆的瞳孔映得晶亮。
伊薇扫了一眼杨炯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忽然嗤笑一声:“你当我眼瞎吗?”
杨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指缝间还残留着绿色的荧光粉末,在月色下幽幽发亮。
他尴尬地挠了挠鼻子:“呃……你好像并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伊薇转身,抬手遥遥指向身后那万千条沟壑,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这里岔路万千,你如何给人引路?你那些荧光碎屑撒进去,没等他们找到方向,先被鹰巢外围的暗桩收拾干净了。”
杨炯一噎,刚要开口狡辩,伊薇忽然一闪身,冰凉的手指已扣住他左腕脉门,另一手托住他肘弯,作势便要发力反拧。
“停停停!”杨炯大叫,顺势一抖手腕,将那几枚剩余的荧光碎屑尽数抛在地上,摊开双手示意干干净净,“不必这么狠吧?”
伊薇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满脸挫败的模样,这才缓缓松开手,将匕首收回腰间革鞘。
她转过身去,头前带路,声音冷冰冰地飘过来:“你再跟我耍花样,见一次我砍你一根手指。先砍左手大拇指,再砍右手大拇指,然后一根一根来。等你十根指头都没了,看你还怎么撒这些鬼东西。”
杨炯一脑门黑线,快步跟上她脚步,嘴里嘟囔:“假小子还挺厉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那纵横交错的沟壑间扫了一圈,换了个话题:“山中老人见我干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知道。”伊薇头也不回,足尖在岩面上一点,轻飘飘跃过一道半人宽的冲沟。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伊薇沉默不答,侧身贴着石壁穿过一条窄缝,身形柔韧如柳条,衣袂在粗糙的岩面上擦过,发出沙沙细响。
杨炯跟在后面,一边学着她也侧身挤过那道窄缝,一边脑筋飞转,试图跟这假小子破冰。
他眼珠一转,忽然扯开嗓子问:“奶糖好吃吗?”
伊薇的脚步果然顿了一瞬。
她偏过头来,那张被月光勾勒得轮廓分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忪。
半晌,伊薇点了点头:“第一次吃,挺好。”
“哇!不是吧?”杨炯夸张地一拍大腿,声音在空旷的沟壑间来回反弹,“哈桑也太不是人了!你这么厉害的刺客,他连糖都不给你吃呀!你看看,劳苦功高,出生入死,连块糖都舍不得给?这主子当得也忒抠门了!”
伊薇斜睨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吃过糖。没吃过你这种奶糖。”
“哦,那不就结了!”杨炯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右手伸入怀中一摸,又掏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奶糖。
他手指利落地剥开糖纸,趁伊薇还没反应过来,一把塞进了她嘴里,“好就多吃点!反正我这儿还多着呢。”
伊薇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奶香在舌尖化开,甜得浓郁绵密,和以往那些粗粝的蔗糖或蜂蜜截然不同。
她睫毛微颤,转头深深看了杨炯一眼,满是困惑问:“你什么图谋?”
杨炯翻了一个白眼,双手一摊:“图你假小子?图你前后都一样?我杨某人号称长安探花郎,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犯得着图你一个连胸都看不出来的杀手?”
伊薇一愣,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前胸。
粗麻布衫下平平整整,确实一马平川。
可紧接着,伊薇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细的弧度。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暴起,右拳挟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捣杨炯小腹!
杨炯早有防备,脚下妙风步一错,整个身形如风中柳絮般斜飘出三尺,堪堪避开那一拳。
他回头冲伊薇做了个鬼脸:“打不着!略略略!”
“略你个头!”伊薇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追了上来。
杨炯心头一紧,这下是真打算试她的深浅了。
方才在旅店房中,他故意未尽全力,故意被伊薇掳走,要的就是伊薇引路入山的机会。
可眼下夜色荒山,四下无人,他倒要看看这假小子的本事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妙风步催到极致,杨炯脚下如同踩着流云,身形在狭窄的沟壑间左闪右避,倏忽来去。
六幺拳施展开来,招式诡谲多变,时而如灵蛇出洞,时而如飞鸟投林,拳路飘忽不定,正是杨炯看家本领。
哪曾想,伊薇速度更快。
她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刺、斩、削、挑,每一击都简洁凌厉,直取要害。
只见其足尖在岩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横着掠出,右手并指如刀,直插杨炯咽喉。
杨炯偏头闪过,左掌一翻使出一招“拨云见日”,试图格开她手臂。
可伊薇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掌缘堪堪触到她小臂的刹那,她已经变招,腰肢猛地一沉,整个人矮了半截,右膝直撞他大腿外侧。
“砰”的一声闷响,杨炯踉跄侧移,还没站稳,伊薇已经贴了上来。
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左手五指扣住他手腕一拧,右手肘尖顺势撞在他胸腹之间。
这一记来得又狠又准,杨炯只觉一股巨力从肘尖灌入,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整个人向后跌出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前后不过三招。
杨炯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伊薇,月光从她背后洒落,将她瘦削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她背着手,俯身凑近他,嘴角挂着淡淡的戏谑:“还玩儿吗?探花郎?”
“不玩儿了不玩了!”杨炯蹭地从地上弹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土,满脸无语,“你是怪物吧?小小年纪这般厉害?我这一身功夫好歹纵横长安十数年,怎么到你面前跟三岁小儿似的?”
伊薇直起身,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滑头的人。方才在旅店你没尽全力,我瞧得出来。可你就是尽足了力,也不是我对手。”
杨炯苦笑着跟上,心里暗骂自己不长进。
他这六幺拳和妙风步也练了很长时间,可遇上这假小子却连三招都撑不过。若她真起了杀心,怕是两招之内就能割开自己喉咙。
这么一想,杨炯浑身一激灵,赶紧凑上去套近乎:“诶,问你个事儿。你信真主?”
“不信。”伊薇回答得斩钉截铁,脚下片刻不停。
杨炯挑了挑眉,循循善诱:“那你这么大本事,为何非要听命于哈桑?自己出去干什么不好?凭你这一身功夫,天下哪里去不得?非要窝在这荒山里替人卖命,多亏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伊薇沉默了好一会儿,脚步放缓,许是觉得杨炯虽然滑头,但话多起来反倒比沉默时好对付,至少不必时刻提防他再撒什么碎屑,动什么手脚。
一念至此,伊薇终于开口:“我五岁时被威尼斯人从希腊掳走,卖去了法蒂玛。是哈桑将我买下来,请无数技击大师教我刺杀之术,供我吃饭,给我住处。”
“所以你就替他杀人?”杨炯歪着头看她。
“我也只能这般报答,他也只要这些。”伊薇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出奇的平常。
杨炯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没去希腊找过你父母?他们将你丢了,一定很伤心。”
伊薇的脚步微微一顿。
黑暗中,她的侧脸被一线月光照亮,那黑亮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很快又归于沉寂:“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哈桑说他们已经死了。”
“你就这么信他的话?”杨炯凝眸,声音压低了几分,“若是他晃点你呢?”
“晃点?”
“就是骗你,诓你。”
伊薇摇头:“不会。他没必要骗我。若是如此,我知道了后会杀了他,他们都拦不住我。”
杨炯听到这话,眼珠骨碌一转,忽然笑了两声:“我若是有你这么个得力干将,我也骗你说你父母死了,这样你就能一辈子听我使唤。
你说是不是?
再往深处想,明面上是威尼斯人将你掳走,未必不是哈桑自己下的手,然后转手在埃及将你买回来,送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好叫你死心塌地卖命,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伊薇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瞪着他,那目光在幽暗的沟壑中显得分外锐利:“你倒是会挑唆关系。那你觉得,我该信你,还是信哈桑?”
“不不不,”杨炯伸出食指摇了摇,一脸正色,“准确地说,是信真理,信事实。谁对你说了真话,你就信谁。哈桑若说的是实话,那自然信他;若他撒了谎,那我便是第一个戳穿他的人,你反倒该谢我。”
伊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看你这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理,你是事实呢。”
那笑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男孩子气的爽利,却又隐隐透出少女的清亮。
杨炯看得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恰在这时,头顶薄云散开一线,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正照在伊薇脸上。
那是一张被月光细细描过的脸,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玉质光泽。鼻梁挺直而秀气,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勾勒而成。
唇形分明,微微抿着时显出一点倔强的弧度。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大而明亮,眼角微微上挑,此刻因为笑意而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
杨炯喉头滚了滚,心道这假小子白天看是个毛头少年,怎么月色下一照,竟还成个大美人了?
“看什么?”伊薇皱眉,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
“啊!没什么没什么!”杨炯慌忙摆手,随即又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一番,问了个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你是女人是吧?”
伊薇:“?”
“呃……确认一下!确认一下!”杨炯苦笑,“我怕我弯了!”
“弯了?”伊薇歪着头,一脸不解。
“就是喜欢男人!”杨炯盯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心头发虚,“你可千万别是男人!”
伊薇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慢慢扯开一丝邪恶的弧度。
她踏前一步,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顿道:“我就是男人。你……确实弯了。”
杨炯用力摇头:“我不信!我长安探花郎游走花丛十数年,玉足品鉴不知多少,绝不会看走眼!你就是女人!”
伊薇见他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可眼神里分明藏着忐忑,像是怕自己当真看错,心头忽地涌起一股促狭的戏弄之意。
她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黑亮的瞳孔直直望进杨炯眼底,无比认真地慢慢说:“我说……我是男人。要不……你检查检查?”
杨炯一噎:“不好吧!”
“你不敢?”伊薇嘴角微撇,讥笑一声,“还是说……你怕?”
“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