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玉仙观回来后,老真人并未去休息,而是躺在后院摇椅上闭目养神。
门下弟子很是好奇,老真人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毕竟年龄太大了。
遇到今日这种费力又费脑的事情,总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今天这是咋了?
就有弟子上前询问是否要休息。
王远知闭着眼睛,说道:“等你们潘师兄回来,让他来见我。”
弟子马上就知道,这是在等潘师正,也不敢再多问。
只是拿来一个毯子盖在他身上。
秋日阳光还算暖和,再加之摇椅来回摇晃,一会儿老真人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潘师正才回来。
见到自家老师在睡觉,他也没有打扰,就这样坐在一旁等待。
脑海里则在思考,要如何着手针对一神教。
要反一神教,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必须得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只有这样才能说服天下人。
背祖弃宗肯定是最内核的理由之一。
虽然并非所有一神教都反对祭祀祖先,但也并不是多支持。
毕竟一神教讲究的是唯神独尊,一切荣耀皆归神灵。
信徒过上好日子,与自己的奋斗,与祖宗全然无关,都是神赐予的。
这对重视传承的华夏人来说,同样是不可接受的。
没有祖宗,哪有今日的我们?
所以,对祖先的态度,依然是反对一神教最犀利的武器。
但光有这个还不够保险,必须从更多方面否定一神教。
只是一时间他也想不到太好的突破口,关键是对一神教了解太少了。
看来得多收集一些关于一神教的信息才行。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听到王远知的声音。
他连忙走过去,将王远知搀扶着坐起,道:“师父您醒了?”
王远知坐好,点点头,道:“龙虎山的事情,真人是何态度?”
潘师正小心地道:“真人同意了我们的行动,但希望给张家留个体面——
他将陈玄玉的态度,详细地讲了一遍。
然后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家师父,生怕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王远知不但没有生气,眼睛里反而露出笑意:“这个体面留的好啊,说明真人是个重感情之人。”
“张恒和真人只是见过几次面,然后选择了追随。”
“真人都能给他留几分体面。”
“我们与他的交情更深,就更不用担心真人会对我们不利了。
瑶台观,岐晖和周法也在聊着相同的话题。
只听岐晖笑道:“有才而不傲人,有雄心却不冒进,有权术但重感情。”
“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领袖,得此人为教主,实乃我道门之大幸也。”
“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幸运。”
周法想了想,也深以为然道:“确实如此,真人这样的人,可称为完人了吧“”
门岐晖摇头道:“世上哪有完人,不过他确实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
“当今世上能如他这般的,恐怕也就只有陛下了。”
陛下?重感情?
周法怎么都无法将两者之间划等号,但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来,还必须要附和:“论天赋才情,恐怕也就只有陛下能高真人半头了。”
“您说,他不会真的是老君弟子吧?”
岐晖笑了笑,说道:“他就是老君弟子。”
周法也笑了起来:“确实,他乃老君二弟子。”
大弟子玄都,二弟子玄玉,谁敢说不是?
岐晖转而问道:“关于一神教,你可有什么想法?”
周法摇头道:“此前我都不知道,世间还有一神教和多神教之分。”
“不了解,哪会有什么想法。”
岐晖却连连摇头,道:“你依然进入误区了。”
周法很是不解,求教道:“还请师尊指点迷津。”
岐晖说道:“你不懂一神教,难道其他人就懂了吗?”
见周法依然一脸茫然,他恨铁不成钢的道:“既然大家都不懂,那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周法尤如醍醐灌顶,顿时明白了自家师父的意思。
大家都不懂一神教,现在话语权在我手里,那我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玄玉真人要的也不是什么真相,而是将一神教塑造成邪恶反派,引起百姓的反感。
一旦这个印象深入人心,就算一神教跳出来解释,也没人会相信。
当年楼观道的先辈,就是抱着这个想法,才编写的《老子化胡经》。
想到老子化胡经,周法反而产生了忧虑,道:“老子化胡经不但未能起到应有作用,反而成了我楼观道的破绽。”
“如果我们胡乱编排一神教,会不会将来也起反作用?”
岐晖说道:“不会,老子化胡经之所以失败,归根结底还是内容太复杂,没办法普及开来。”
毕竟你不能拉着百姓,给他们讲解老子是怎么化胡为佛的。
百姓也没兴趣知道这个。
想用这东西来游说高层,就更难了。
谁不知道佛教是哪来的?
什么老子化胡为佛,分明是扯淡。
我要是信了,才会被天下人嗤笑。
这就是老子化胡经最尴尬的地方,对百姓来说太复杂,对高层来说太假。
“这次针对一神教不同。”
“玄玉真人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抹黑他们。”
“手段不重要,真假也同样不重要,只要百姓相信就足够了。”
“抹黑一个人要什么证据?只需一句话就可以了。”
“但想辟谣澄清,却需要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现在你明白了吗?”
周法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确实是我想差了,谢师父指点。
不就是硬黑吗,而且还是黑一个远在万里之外,不会反驳的宗教。
那可太容易了。
岐晖露出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接着周法又问道:“就怕那群秃驴不肯配合啊。”
岐晖嗤笑道:“我倒是希望他们真的拒绝真人的提议,只可惜他们不敢。”
栖真观,讨论过龙虎山的事情,王远知也同样谈起了拖佛教下水的事情。
“明日你代表真人和我,去一趟大庄严寺,与佛门十德交涉。”
潘师正愣了一下,道:“啊,我吗?”
这种代表道门和茅山派和佛教交涉,是最好的刷资历的机会。
如果王远知正当年,那他派谁去问题都不大。
现在他已经九十多快一百岁了,还能活多久谁都不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重大事情,一般都是门内最受器重的弟子去做。
比如衣钵传人,也就是下一任宗主。
现在王远知让他去做,代表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疑问。
王远知肯定的道:“对,就是你。”
潘师正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诸位师兄那里————”
王远知摆摆手打断他,道:“如今看来,你那些师兄能力都远不如你。”
“凭他们的威望,是不足以扛起我茅山门户的。”
“之前我就一直在担心,等我不在了,茅山派该何去何从。”
“现在好了,你就是最适合传承我衣钵之人。”
潘师正激动的心脏怦怦乱跳,若说他无心于此那是骗人的。
只是以前他不敢往这方面想。
他拜师的时间太晚,在茅山派内部没有什么根基,诸多师兄弟不会服他的。
现在王远知却突然表示,要让他继承衣钵,实在是个巨大的惊喜。
不过他依然下意识的拒绝道:“诸位师兄尚在————”
王远知再次打断他,道:“不用担心你师兄他们。”
“以你现在的威望,只要振臂一呼,会有很多人愿意支持你。”
“再有玄玉真人的支持,没人能动摇你茅山宗主之位。”
“除非你自己不愿意。”
潘师正自然不会拒绝,深吸口气,郑重的道:“谢师父器重,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王远知非常欣慰,道:“好好好,我没有看错你。”
他是真的高兴。
在他的苦心经营下,茅山派的实力快速发展。
后来又从南方向北方传教,也取得了巨大成功。
可以说,在他手里茅山确实发扬光大了。
但这么做也带来了一个后果。
新添加的人太多,摊子铺得太大,管理非常麻烦。
尤其是北方各道观对茅山主宗并不感冒。
大家之所以听从他的调遣,更多是尊重他本人,而不是因为茅山宗主的身份。
然而,王远知的诸多弟子,都没有这么高的威望。
等他不在了,那些道观依然会奉茅山为正宗,但基本不会再听茅山宗主的号令了。
这一点就和之前的阁皂山灵宝派一样。
虽然有嗣教宗师,可只是个名义上的宗主,能管理的就只有阁皂山及其周边几个道观。
事实上,道教各派系几乎都面临着相同的状况。
当年强盛一时的五斗米教,也是因此而四分五裂,最终沉寂。
甚至连佛教都不能例外,各宗祖庭对分支的统治是非常虚弱的。
道教只有两个教派例外,其一是楼观道,其二是龙虎山。
龙虎山是不扩张,只在家门口传教,而且内核权力始终抓在张氏手里。
所以传承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分裂。
楼观道的情况就有些特殊了,但共同的敌人,绝对是他们能保持团结的内核因素之一。
他们的教义决定了,以反佛为第一要务。
佛教势大,想反佛就必须要团结起来。
所以,楼观道的宗主,是名副其实的宗主。
茅山不具备这些特征,势力一旦庞大到一定程度,必然会分裂。
原本王远知已经做好了准备。
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他将茅山发扬光大,已经无愧于列祖列宗了。
但陈玄玉的出现,却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潘师正作为陈玄玉改革道教的内核,用实打实的成绩,积累了极高的威望。
茅山宗内部很多人,都对他很是敬佩,他已经具备了当宗主的潜力。
只要陈玄玉发话支持他,就没人敢闹分裂。
杨为雷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得到陈玄玉的支持,几个月就肃清内部,成为灵宝派真正的宗主。
而陈玄玉会支持他吗?
答案根本就不需要怀疑。
一个团结的茅山派,未来定能发展的更加强大。
本来他还在想,找个什么样的机会,给潘师正刷刷资历。
然后机会就这样不请自来。
但这个资历可不是那么好刷的,一个处理不好亮相就会变成现眼。
所以在潘师正同意继承衣钵之后,他叮嘱道:“这次与佛教交涉,态度一定要端正,不可堕了我道门颜面。”
“但这次交涉的真实目的不是敲打佛教,而是为了谋求合作,又不能将其得罪死了。”
“其中的分寸必须要把握好。”
潘师正说道:“我有自信可以把握好这个度,但我对一神教几无了解。”
“若佛门问起该如何针对一神教,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远知意味深长的道:“你将事情想复杂了,真人要做的是抹黑一神教。”
“要论如何扭曲一件事情,佛教才是最擅长的。
潘师正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懂了,谢师尊指点。”
王远知满意的点点头,道:“去吧,我有些乏了,要歇息一会儿。”
潘师正起身行礼,然后告退而出。
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成为茅山宗主,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开始上翘。
一件事情知道的人多了,也就无所谓什么秘密了。
当时参加会议的加起来有三十几号人,再加之陈玄玉也没有要求大家保密。
所以会议内容很快就传开了。
陈玄玉如此针对一神教,虽然让大家很好奇,但也没有什么人反对。
毕竟,一同传出的消息里,还包括一神教反对祭祀祖先之类的话语。
对华夏人来说,这不妥妥的邪教吗?
儒家是第一个看不下去的,当即就有大儒四处打听情况。
当得知确有其事之后,也立即发表了看法。
背祖弃宗之辈,人人得而诛之。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都知道是在针对一神教。
本来大多数儒生,是不屑于参加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的。
毕竟一神教远在天边,会不会来华夏传教还不知道呢。
我们就如此紧张的对待,实在有失天朝上国的身份。
但【性即理】的作用再次体现了出来。
都不用陈玄玉挨个去拜访,很多大儒主动站出来表示,任何不敬祖宗的行为都是离经叛道。
是要被唾弃,被打倒的。
大儒发声,下面的儒生自然会跟进。
于是道教还没开始行动,儒家就先针对孝”发起了广泛讨论。
儒释道三教,儒家虽然屈居第三,但社会影响力是非常巨大的。
关键他们掌握着舆论主导权,对社会的中上层精英影响巨大。
当儒生开始批判一神教不孝的时候,精英阶层就普遍对一神教产生了负面印象。
这是陈玄玉都没有想到的意外情况。
至此他首次认识到了,儒家的影响力。
除了针对一神教的事情,另一个事情也同样引起了轰动。
皇帝承诺,给道教二百多座道观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