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奕自然不会一直在客厅干坐着,而是带着吕才在玉仙观四处参观。
等陈玄玉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正在花园里喂鱼。
这个花园自然不是陈玄玉要求弄的,而是齐王府本就有的。
占地还很大,有七十多亩。
齐王府面积大约在三百六十多亩,足见其地位之尊崇。
嗯,给李世民修建的弘义宫面积更大,占地有千亩。
以至于长安城内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能修建在了龙首原上,也就是后来的大明宫西侧局域。
相比起弘义宫,这座齐王府就显得很寒酸”了。
至于东宫的面积就更大了。
弘义宫加之齐王府的面积,正好和东宫面积相等。
也不知道是单纯巧合,还是李渊有意为之。
不过,这一世的弘义宫李世民一天都没住过,直接改名太安宫,给李渊住了。
所以说,李渊当皇帝的时候只能住二手房,当太上皇的时候反倒住上了一手房。
齐王府的这个花园面积非常大,堪比上辈子的小公园。
陈玄玉并没有独占的想法,而是改成了半公共的公园,供香客游玩歇脚。
花园内还有一个占地十馀亩的池塘,出入口联通漕渠,形成了活水循环。
其实国家是严禁私人联通漕渠取水的,但总有人享有特权。
很多达官显贵都私挖暗道,取用漕渠之水。
只要不做的特别过分,朝廷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齐王李元吉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取用漕渠之水,就更没人敢追究了。
后来齐王府赐给陈玄玉,改建玉仙观,这个池塘和水渠也保留了下来。
池内养了许多红鲫鱼和红鲤鱼。
观赏鱼的概念,在中国早就已经出现,不过大部分养殖的都是普通鲤鱼之类的。
后来有人在野外,发现了变异的赤鳞鱼(红鲫鱼)和红鲤鱼,于是就捕捉回去喂养。
专业的观赏鱼出现了。
其中以养红鲫鱼的最多。
尤其是佛教总是喜欢用红鲫鱼表演放生仪式,更是促进了它在民间的普及。
前世有史料表明,红鲫鱼全面普及就是始于隋唐。
金鱼的出现要稍晚,大致在宋明时期才被培育出来。
嗯,金鱼是用红鲫鱼选育出来的,是红鲫鱼的一种。
反倒是红鲤鱼,一直不被重视。
玉仙观池塘里的这些鱼,也是李元吉弄的,陈玄玉只是给保留了下来。
甚至他都有想过,要不要抽调时间,把金鱼和锦鲤弄出来。
当然,也只是想想。
一是真不懂,再说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可没功夫浪费在培养观赏鱼上面。
此时玉仙观还未开观接待香客,花园里非常冷清。
除了在这里玩耍的几名观内弟子,就只有傅奕和吕才二人了。
两人坐在池塘上方的一条廊桥下,倒是非常幽静。
他们自然不是单纯在喂鱼,而是在交谈着什么,喂鱼只是随手为之。
陈玄玉远远打招呼道:“太史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这么远打招呼,倒不是单纯想表现的热情点。
主要是提醒两人,有人过来了,你们要是谈机密事情,就赶紧停下。
傅奕起身回头,大笑道:“是我冒昧来访,叼扰之处真人不要见怪。”
说话间陈玄玉已经来到廊桥上,双方正式见礼。
然后傅奕就将身后那个年轻人,介绍了给他:“真人,这位乃我偶然结识的一位年轻俊杰。”
“他对你尤为推崇,想要当面向您请教,我就自作主张将他带了过来。”
“还望真人恕罪。”
推崇我,求傅奕引荐来见我?
陈玄玉心中很是自得,瞅瞅,这就是江湖名望啊。
都不用我主动去求,人才主动送上门。
其实他的目光,一直在悄悄打量吕才。
然后发现,这个年轻人对自己虽然很躬敬,但眼神里多了好奇和————审视。
陈玄玉颇觉有趣,从他策划玄武门之变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看他了。
最多就是为他的年龄感到惊奇。
今天他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再次感受到了这种目光。
果然,天才都是骄傲的,谁都不服。
天赋越高的人,傲气就越重。
如果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就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吕才,倒是有骄傲的资本。
但就是不知道,此吕才是否彼吕才。
傅奕没有直接说他的名字,显然是将这个自我介绍的机会留给他。
吕才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上前一步行礼道:“学生博州吕才拜见真人,久闻真人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陈玄玉暗暗点点头,有傲气但并不凌人,不错不错。
同时他也确定了,此吕才就是彼吕才。
因为原本世界的吕才就是博州人。
出身很低,很多人说他家是寒门。
然而事实上并不是。
他家里只能算是富农,也没有出过什么读书人。
但他爹却很有见识,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于是倾尽家财供他读书。
在隋唐时期不是有钱就能读书的,太多人拿着钱都找不到先生教。
幸好吕才是个天才,不论什么东西一看就会一学就懂。
而且他的天赋不止体现在文学上。
阴阳术数、天文地理、历史、音乐、医学,甚至在这个时代上不得台面的百工杂技等等。
不论是什么学问,只要是人能学的,他统统一学就会一看就懂。
而且很快就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很多人或是出于好奇或是爱惜人才,给了他一个读书的机会。
然后几乎所有老师都被他的天赋征服,在自己压箱底的学问被学走后,往往会把他介绍给另一个人当学生。
总之,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很多人的帮助,吕才的学问一天天深厚,最终成为了大唐第一通才。
所谓通才就是全才。
原本历史上,他三十岁就已经学问大成,被举荐出仕。
只可惜,他是个纯粹的学术大家,政治方面的能力只能算是一般。
所以李世民和李治都是只用其才,而不用其人。
说白了,就是用他的才学去做事,却不重用这个人。
不过父子俩倒也没有卸磨杀驴,虽然没有重用,对他却一直都很尊重。
很多人学问一旦学杂了,就很难做到精深。
吕才不同,他在学术上也是做出了极大贡献的。
然而,他却经历了和成玄英、李荣相似的遭遇,因为种种原因学术不被世人所重视。
而且他比两人还更惨,至少两人的学说被传承了下来。
吕才的着作,大多都在主流的有意无意下【被失传】了,只有几篇遗留下来。
让后世人能一窥他的精神世界。
当然,如果他仅仅是天才,陈玄玉还不至于如此重视这个人。
陈玄玉看重的是他身上的几个标签:唯物主义者、自然科学家、无神论者。
在这个年代,这几个标签有多难得可想而知。
而且通过残留的着作可知,他还是个妥妥的批判家和实用主义者。
其思想中还可以窥探到一丝民心即天心”的意味。
这也是他的着作,不被当时所接受,并被人为销毁的主要原因。
对于一直在查找帮手的陈玄玉来说,吕才正是他苦求不得的帮手。
陈玄玉很清楚,自己其实就是个搬运工。
随着改革的逐渐深入,他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就好象给李世民出谋划策一样,他可以借助穿越者优势,在大局上做出判断。
但实际操作很差。
变革方面也是一样,他可以在大方向上指出往哪走。
如果仅仅是照搬前世的思想,他也勉强能做到。
如果单纯对古典文学进行一些改革,他也同样能做到。
可是他不能照搬前世的思想,因为时代不一样,前世的思想并不能完美契合初唐时期。
贸然搬过来只会带来灾难。
如果只是对古典文学进行改革,他又不甘心。
他有更高的追求,将古今思想融合,形成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思想。
然后引导这一世的华夏走上更高的高峰。
但想做到这些太难了。
至于为什么不找潘师正等人帮忙————
很简单,这些人都是妥妥的【古人】。
即便是思想比较超前的李淳风,也无法做到以民为本”。
所以,他只能借助几人的力量,对传统道教思想进行改革。
却无法用他们来完成古今思想的完美交融。
吕才不一样。
全才、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自然科学家,并且已经觉醒了民心即天心”意识。
简直就是老天爷为陈玄玉量身打造的帮手。
这才是他重视吕才的真正原因。
不过此时的他并未将自己情绪表露出来,听到傅奕的介绍,他只是客气的向吕才行了一礼:“原来是吕居士,贫道有礼了————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太史令的性情我很了解,非大才不足以入其眼。”
“他能如此重视你,还带你来见我,可见吕居士才学非浅。”
吕才谦恭地道:“真人谬赞了,只是侥幸得前辈赏识,惭愧。”
陈玄玉又客气了两句,就转而和傅奕聊了起来。
“本来我还想去拜访您来着,这下好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傅奕好奇地道:“哦,真人找我可是有事?”
陈玄玉笑道:“我即将闭关一些时日,自然要去拜访一下您才是。”
这当然是骗人的客气话,他是真没打算去拜访傅奕,虽然双方是坚定的反佛盟友。
原因倒也不复杂,纯粹是忘了。
不过好听话嘛,又不要钱,说就行了。
傅奕完全没有怀疑他的话,见他闭关前特意去见自己,就非常高兴:“哈哈,那还真是巧了。”
接着就问起闭关的原因,当听说是要造几样东西,他兴奋的道:“真人又要造奇物了?比之留声机如何?”
陈玄玉有些意外,其他人听说他要闭关造物,第一反应是问他是否要弄不死丹。
傅奕却毫不怀疑。
这让他非常感动,又有些愧疚。
他对傅奕并无太多特别的感触,只是单纯将其当成对付佛教的盟友。
没想到,就是这个老头却给他了最大的信任。
他忍不住问道:“您就不怀疑我要造不死丹?”
傅奕笑道:“虽然您是道门领袖,但我知道您与我一般从不信鬼神,又怎会相信有不死丹药。”
陈玄玉更加好奇:“您怎知我不信鬼神?”
傅奕意味深长的道:“如果您信,又怎敢玩弄鬼神。”
“世人皆以为您以老君传人自居,定然是信仙神之说的。”
“但我却知道,您只是借鬼神之命,行变革之事。”
陈玄玉心中只有敬佩,道:“知我者,太史令也。”
傅奕大笑道:“有真人这句话,老夫足以慰平生也。”
一旁的吕才眼中也浮出认同之色,什么神神鬼鬼的,那都是骗人的。
不服?
你把鬼神叫出来我看看,我立马认错。
当然,虽然我们不相信鬼神,但也不防碍借着鬼神之名做事。
然后打着鬼神的幌子反对鬼神。
实际生活中,他可是没少这么干。
接着陈玄玉和傅奕又聊起了目前道教变革之事。
其实没啥好聊的,时间太短目前也没啥新的成果。
傅奕反倒是对一神教和道教北上更感兴趣。
陈玄玉就和他讲了一神教的事情,自然也是主要讲其缺点。
不过大家毕竟是学术上的交流,他也讲了一神教的优点。
比如更有利于塑造统一的文化和身份认同。
“当初汉武帝独尊儒术,是为了扭转黄老之学带来的“无为”风气。”
“可也在事实上,统一了因百家争鸣产生的思想分歧。”
“将所有人都拧成了一股绳,形成了汉人”这个共同的身份认知。”
“但汉朝从未真正独尊过儒术,而是儒、法、道、兵等思想并用。”
“所谓独尊儒术,只是在国家层面上,将儒家思想作为评判一切的标准。”
“更准确地说,是将经”作为评判一切的标准,因此经学大兴。”
“一神教做的更加彻底,神就是唯一就是一切,所有和神相违背的都是邪恶的要被毁灭。”
“但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极端排他————”
“我华夏自古以来就讲究百家争鸣,从根本上与一神教就是不兼容的。”
傅奕点点头,深以为然的道:“真人此举可谓高瞻远瞩,佛教东来之事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这时吕才忽然开口道:“真人,学生冒昧,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陈玄玉笑道:“大家互相讨论,有何问题尽管明言。”
吕才说道:“您方才特意强调,独尊儒术真正兴起的是经学。”
“经学学的亦是儒家经典,和儒学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您为何要单独提经学,莫非是认为两者不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