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一个多时辰,期间没有发一言。
直到陈玄玉选择结束话题,吕才再次起身下拜道谢的时候,他才笑道:“真人,我给您介绍的这个弟子如何?”
弟子?吕才一瞬间紧张起来。
他知道傅奕这是在帮自己,心里非常感激。
但————他不知道陈玄玉会不会收自己为弟子。
毕竟,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陈玄玉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天赋?才学?
对方十一岁就已经是世人公认的学术大宗师,又是新朝第一贵人,说是亘古第一天才也不为过。
自己这点天赋和才学,在他面前尤如荧光之与皓月。
除了一颗诚心,自己貌似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打动对方了。
这让他如何能不紧张。
这种紧张感,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受到了。
仔细想,好象也就是刚刚求学那会儿才会如此。
那会儿他家贫,别说名师了,普通老师都很难找到。
好不容易有人帮忙引荐老师,自然是生怕对方拒绝。
后来随着学问越来越深,所学知识面越来越广,他渐渐的就处变不惊了。
收他,他会很高兴很感激。
不收他,他也不会很失落。
可今天,他再次体会到那久违的紧张感。
陈玄玉也没想到,傅奕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不过心里却非常高兴。
刚才他还在想,要怎么开口将吕才留下。
如果他留下,又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总不能直接开口说要收弟子吧?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主动开口收弟子,会有大把的人来投。
主要是他自己没有调整好心态。
毕竟一个十一岁的人,主动收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当徒弟,确实很违和。
别人可以主动拜师,让他主动开口收徒弟,实在张不开嘴。
吕才会不会主动提出拜师,他也不知道。
现在傅奕开口,却帮他化解了这个难题。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下打量着吕才,从他眼神里看到了紧张和渴望。
没有拒绝,也就是说他也想拜师。
看到这里陈玄玉也松了口气,心中很是喜悦,缓缓点头道:“太史令有心了,就是不知吕居士是否愿意跟随我学习。”
吕才惊喜的连声道:“愿意愿意,请真人收下学生。”
傅奕笑道:“叫什么真人,还不改口。”
吕才这才反应过来,直接跪下叩首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陈玄玉微微颔首,却没有说话。
就在吕才茫然的时候,傅奕有些无语的道:“笨蛋,奉茶呀。”
吕才脸顿时红的和猴屁股一般,端起旁边的茶杯双手奉上:“请师父用茶。”
陈玄玉这才露出笑容,接过茶杯饮了一口,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门下二弟子了。”
“望你勤勉自强,早日实现心中所愿。”
吕才再次叩首:“谢师父,弟子定当勤奋学习,不堕您之威名。”
师父师父的,陈玄玉总觉得别扭,想了想说道:“父之一字太重,我的年岁当不起,喊老师或者师尊皆可。”
生身者为父,授业者为师。
虽然也有义父之类的,古代师生关系非同一般,也可用师父来称呼。
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年长者才能为父。
陈玄玉比吕才年轻了一倍好多,称呼里带父”字确实很别扭。
老师或者师尊之类的,就顺耳多了。
吕才自然也能明白这一点,所以马上改口道:“是,师尊。”
陈玄玉点点头,说道:“起来吧,我门下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不用行大礼。”
“喏。”吕才这才起身,然后小心地问道:“不知师兄可在观内?弟子想去拜访他。”
陈玄玉笑道:“他不在观内,那是我收的记名弟子,你应当听说过。”
“武威郡公苏烈苏定方。”
吕才意外地道:“泾水河谷以少胜多,大败突厥精骑的武威郡公,弟子是如雷贯耳。
“”
“没想到他竟也是师尊门下。”
“想来师兄定然也是学识不凡,改日定当向他请教。”
傅奕也同样很意外,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道:“武威郡公要建一座后土祠,不会是您的主意吧?”
陈玄玉摇摇头道:“非也,他见多了枉死者心生不忍,故而想修筑后土宫超度亡魂。”
“但您也知道,世间懂后土经之人极少,他就求到了我头上。”
“我念他心诚,也希望后土娘娘道统能发扬光大。”
“就收他做了个记名弟子,并传他后土真意。”
傅奕自然知道这话不尽不实,但确实是个大家都有面儿的理由。
所以他也没有追问真实原因,没那个必要。
其实也不用追问,不外乎是政治结盟。
所以,只要知道苏定方拜陈玄玉为师,并修筑后土宫就行了。
过程并不重要。
吕才这才知道自己想差了,那位师兄好象并不是为了求学才拜师的。
但他并未因此就轻视苏定方。
虽然苏定方是记名弟子,他是亲传弟子。
可对方拜师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师兄。
记名弟子,就是只记名教授学问,承认有这个弟子。
但不会过问这个弟子学习之外的事情。
学生出了门,也借用不了太多师父的人脉关系。
当然,学生也不必逢年过节去探望老师什么的。
师徒双方任何一个人犯罪,株连亲眷的时候,都牵连不到对方。
亲传弟子就不一样了,古代师徒如父子。
正式拜师是有很多程序的,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请名士见证。
否则谁能证明你们拜师了?
吕才拜师,傅奕就是见证人。
苏定方拜师的时候,就没有见证人,所以他只是记名弟子。
一旦正式拜师成为亲传弟子,就创建了法理上的联系。
师父有义务教导学生成才,也有义务帮他谋生计。
出了门,学生可以打着老师的名声四处活动。
同样的,弟子也有义务孝敬师父,逢年过节的礼是少不了的。
师徒任何一人犯了法,另一个人都会受到牵连。
但记名弟子和亲传弟子的分野,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淅。
关键还是看感情的深浅。
而且不论记名弟子还是衣钵弟子,那都是正儿八经的弟子。
不论陈玄玉后来收了多少弟子,都得喊苏定方一声师兄。
真正例外的,其实是旁听弟子。
就是老师公开授课的时候,在一旁旁听的学生。
他们可以听课,但没有提问的权力,也没有选择学习什么的权力。
老师讲什么他们就听什么。
这种其实连弟子都算不上。
但如果讲课的老师是名士,旁听的人往往会说我师从某某某。
也算是一种借光。
那位名士一般也不会反驳,因为双方之间确实有授业之恩。
称呼一声老师也是合理的。
当年刘备逢人便说,他师从卢植大师,并和公孙瓒等人以师兄弟相称。
但他大概率只是卢植的旁听弟子。
以卢植弟子自称,多半是为了借光。
后来黄巾之乱刘备趁势而起,卢植就顺势认下了这个弟子。
也算是一段佳话。
陈玄玉和吕才的师徒关系,未来能否成为佳话,谁都不知道。
但傅奕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现在两人就已然是佳话了。
而他作为佳话的促成者和见证者,也是与有荣焉。
接着陈玄玉询问了吕才的具体情况。
吕才也没有隐瞒,将自己的家世和求学经历一一讲述了一遍。
其实家境还算不错了,有百十亩地,在镇子上还有一间店铺。
但家里没有出过什么当官的,连吏都没当过,也没出过什么读书人。
祖祖辈辈都是普通百姓,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他爹在镇子上经营杂货铺,也算是有些见识,更能体会到文盲的痛苦。
于是就倾尽家财供他读书。
接下来就是别人家孩子”是如何炼成的。
靠着天赋一路拜师学艺,学问日渐深厚。
只是因为出身低,他始终未能拜得名师。
他这一身学问,基本都是靠普通老师加自身天赋得来的。
陈玄玉心道,难怪他能形成迥异于时代的思想体系。
或许这就是有失有得吧。
其实吕才的经历和成玄英倒是有几分相似。
都是出身低微四处求学,靠着天赋征服一位位老师,学到真本领。
只不过,成玄英运气更好,期间接受过好几位名师教导。
尤其是后来他果断添加道教,靠着道士的身份接触到了不少道学大家。
他的重玄思想,就是在一位真人的引导下产生的。
后来他也果然将重玄派发扬光大。
吕才没有名师教导,很多东西都要靠自己领悟。
所以他的思想显得很另类,不为时代所接受,最终着作大多被毁。
因此在学术上的影响力,反倒是不如成玄英。
“弟子自觉学问不足,本想继续求学,等而立之年再来长安谋求扬名出仕。”
然后就听说了陈玄玉的大名,拜读了金仙十二经,并且得知了性即理”思想。
在这些书里,他看到了许多与他思想合拍的内容。
而且陈玄玉明显比他想的更深,走的更远。
于是,当即就决定来长安求学。
可这时陈玄玉已经名满天下,是新朝第一贵人,岂是谁相见就能见的?
最好找一位得力的引荐人。
这时候,老师多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虽然那些老师大多学问一般,可不要因此就小瞧他们的人脉。
在这个时代能读得起书的,就没有几个是真的普通人。
他其中一位老师的师兄,与傅奕是旧识。
于是就从那位师伯手中,求到了一封荐书。
吕才拿着推荐信来到长安,见到了傅奕。
一番交谈下来,不出意外的,傅奕再次被他折服。
听到这里,傅奕插话说道:“当时我也是动了收徒之念的,但又自觉无力教他。”
“就在我尤豫之间,他说想要来拜见您,我顿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天下间,也唯有真人您可以当他的老师了。”
“于是就带他登门拜访。”
陈玄玉感激的道:“太史令太谦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您在道学和天文历法上的研究,可称当世无双。
“”
傅奕摇摇头,叹道:“天文历法上,我自认少有敌手,道学就算了。”
“况且,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当子愚之师。”
子愚就是吕才的字。
吕才接话道:“前辈太谦虚了,能得您赏识乃晚辈三生有幸。”
“奈何,晚辈实在志不在此。”
傅奕忽然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感慨一下,可没有什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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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促成了一番佳话,很是高兴。”
陈玄玉哑然失笑,道:“倒是我矫情了。”
吕才再次表示感谢,之后也不再提此事,但这番恩情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之后陈玄玉没有再考验吕才,也没有询问他的学问,而是将他放在一旁再次和傅奕聊了起来。
傅奕对道教北上也同样很是高兴:“以前的道门,除了楼观道和茅山,都和绵羊一样温顺。”
“佛教就不同了,在传教一事上,人人都是豺狼。”
“所以道门始终比不上佛教,驱逐佛教的希望也非常缈茫。”
“但真人您出现以后,彻底扭转了局面。”
“今日道门北上,他日就能彻底取代佛教。”
陈玄玉倒没有他那么乐观,说道:“现在这股扩张的风潮不过是因人成事,也很可能会因人而废。”
“想让道门真正变成狼,还是得从教义上入手。”
“金仙十二经只是开始,但远远不足以扭转数百年形成的传统。”
“必须有更多人添加进来,重新注解道门典籍方可。”
傅奕点点头,说道:“任重而道远啊,不过现在总算是走在了路上,未来可期啊。”
接着陈玄玉又将新道观的分配方式,大致讲了一遍。
对此傅奕也觉得很合适,对陈玄玉的高风亮节也表示了佩服。
毕竟,他并未借此机会谋利,只给自家留了最危险的兰州。
这是真正一心为道门。
陈玄玉和他说这个,自然不是为了闲聊。
他是希望傅奕也能参与进来,给两百多个州县定级。
毕竟,不论楼观道、茅山派还是灵宝派等教派,作为当事人肯定会有小九九。
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就一定能公平的给所有州县定级。
把一些安全的县说成危险的地方,然后悄悄留给自己。
把一些贫穷、危险的县说成中等或者上等,交给别的道观。
这种事情,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陈玄玉自己必须要做到心中有谱,才能保证公平的分配。
傅奕在朝中多年,人脉比陈玄玉都广,又热衷于宗教事务。
让他帮忙收集相关信息,是非常合适的。
当他把这个请求说出来,傅奕果然毫不尤豫的就答应了。
并表示等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