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上庸城中设宴。
魏延把自己的主位让给了林新，林新推辞，说他才是上庸主将，魏延坚持说：
“将军救了上庸，又再次救了我魏延，有将军在，延岂敢称主将，这座位便该将军坐。”
这句话倒是没错，论官职林新身为掌军中郎将，远在自己之上，论情义，林新数次援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无论哪种，这位置都该林新坐。
一番推辞过后，林新只得坐下。
酒过三巡，庞统开口了。
“文长将军，上庸之围已解，张卫数万大军折损大半，短期内张鲁无力再犯。”
“但张鲁此番大败，必向曹操求援，曹操若应允，必遣大将率军入汉中，届时，汉中便不再是张鲁的汉中，而是曹操的汉中。”
魏延放下酒碗：“军师的意思是？”
庞统抿了一口酒，道：“主公已亲率大军出葭萌关，北伐汉中，子龙、翼德、汉升三位将军各统一军，分路并进，若我军能从上庸西进，与主公会师汉中，便可对南郑形成夹击之势。”
林新接过话头：“文长将军，如今上庸已稳，关将军在宛城，曹仁短期不敢南下。我想尽起上庸之兵，西进攻打汉中，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魏延没有犹豫。
“延愿随将军同往。”
庞统端起酒碗：“好，那便说定了，三日后，兵发汉中。
汉中，南郑。
张鲁站在城头，望着南方。
张卫跪在他身后，浑身是血，发髻散乱，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两万大军，只回来千余人，辎重、粮草、兵器，全部丢在了上庸。
张鲁没有骂他。
他深知自己这些将领跟刘备那些猛将比起来，尤其是林新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跟林新过招，也算是难为张卫了。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山峦，山的那边，是刘备的大军，是赵云、张飞、黄忠，是林新。
“兄长弟无能，折损大军，请兄长责罚。”
张鲁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容，只有疲惫。
“起来吧。”
张卫不敢起。
张鲁叹了口气，亲自扶起他。
“这一仗，本就不该打。”
“曹操命我出兵，我不得不出，但我早就知道，刘备不是好惹的，刘璋偌大的益州，一年便被刘备吞了，我汉中弹丸之地，如何与他抗衡？”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谋士阎圃。
“阎先生，为今之计，只有向曹操求援了。”
阎圃沉默片刻，拱手道：“主公，向曹操求援，无异于引狼入室，曹操若入汉中，必不肯走，届时这汉中，还是主公的汉中吗？”
张鲁苦笑一声。
“我何尝不知。”
他望向城下，南郑城中的百姓正在炊烟中准备晚饭，街巷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可不向曹操求援，刘备来了，汉中一样保不住，与其被刘备吞并，不如依附曹操。”
“至少曹操当前还远在邺城，汉中之事，终究还要靠我自己打理，刘备若得了汉中，必会派亲信接管，我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阎圃不再劝了。
他躬身道：“既如此，属下这便遣使赴许都。就说天师愿归附魏王。”
张鲁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这座城，他守了十几年。
从父亲张衡手中接过来，传教、施恩、保境安民，汉中百姓称他为“师君”，称他的政权为“五斗米道”。
他不像刘璋那样横征暴敛，不像曹操那样严刑峻法。他只是想让这方水土的百姓，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但现在，他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另一边，建安十六年，正月，新年刚过，刘备的大军三日前抵达沔阳。
中军大帐设在汉水南岸的一处高地上，背山面水，旌旗猎猎。
从帐前望出去，能看见沔阳城郭的轮廓，和更远处汉中群山的灰蓝色剪影。
卯时刚过，营中便开始响动。
誓师台搭在中军帐前三百步处，台高两丈，以夯土筑成，四面插著赤色旌旗。
台前空地上，两万将士已列阵完毕。步卒居中，骑兵两翼，弓弩手压住阵脚。
张飞站在阵列最前面，他今日披了一副新甲，铁片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丈八蛇矛拄在地上，矛尖刺入冻土三寸。
赵云在他身侧，银甲白袍，亮银枪横在马鞍上。
黄忠站在步卒阵列前方，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李严、吴懿、黄权、陈到诸将依次列于阵中，文官班次在武将之右，诸葛亮居首，法正次之，董允，秦宓等文吏侍立其后。
辰时三刻，号角吹响。
这号角是当年在涿郡起兵时，刘备亲手铸的那一对牛角号，角声粗粝，带着一种原始的苍凉，在沔阳河谷中来回激荡。
号角声起，两万将士同时挺直了腰杆
刘备登台在众人注视下登上高台。
“诸位将士，备自涿郡起兵，至今二十有三载。”
“二十多年前，黄巾乱起，天下震荡，备与二弟关羽、三弟张飞，于涿郡桃园中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誓同生死，共扶汉室。”
张飞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别过头去。
“二十三年来，备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吕布夺我徐州，曹操破我汝南，袁绍不能用我，刘表猜忌于我，二十多年，备未曾有过一日安稳。”
“但备从未后悔。”
“因为备知道，这天下还有公义，还有纲常，还有君臣父子，还有大汉四百年的社稷宗庙！”
“曹操者，本汉室之臣，举孝廉，除洛阳北部尉，朝廷待他不薄，天子信他不疑。然此贼包藏祸心，挟天子以令诸侯，杀贵妃，诛皇子，鸩皇后！僭号称王，加九锡，冕十二旒！”
刘备的手按在了双股剑的剑柄上。
“高祖有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此约天下皆知，曹操明知故犯，是欺天也！是欺汉也！是欺天下万民也！”
“备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汉室宗亲，帝室之胄，眼见国贼窃据大位，窃据邺城，窃据河北，窃据中原，备岂能坐视？”
他拔出了双股剑，剑尖直指苍天：
“备虽不才，愿率诸位，讨此国贼，匡扶汉室！”
“大汉养士四百载，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剑光落下的那一刻，两万柄刀枪同时举起，台下一阵高呼：
“愿随主公讨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