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 西关
空气里死死缠绕着咸鱼发酵的腥臭和福寿膏极其恶心的甜腻。
闷热。
梅雨季节的湿气像一块吸满水的破布,死死捂住几百万人的口鼻。
老茶馆里挤满了光着膀子的苦力和商贩。
茶馆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破草帽的货郎。
手里端著一碗最廉价的高碎茶。
货郎是黄文军政府情报局的甲级特务。
猛地灌下一口苦涩的茶水。
货郎把粗瓷茶碗重重地磕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当!”
一声脆响。
货郎压低了嗓子。
声音却像锥子一样扎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三水县,没了!”
“咣当!”
邻桌一个老掌柜手里的茶壶直接砸在地上。
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老掌柜的脚背上。
老掌柜连疼都不敢喊。
整个茶馆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外面的蝉鸣声都好像被这死寂掐断了。
苦力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呼吸声瞬间变得极其粗重。
“你你莫要胡说八道!当心衙门割你的舌头!”老掌柜浑身剧烈发抖。
“我胡说?”
货郎阴冷地笑了一声。
猛地扯开胸口的破衣襟。
胸膛上,一道被火药烧焦恐怖的伤疤露了出来。
“老子昨天就在三水城外卖货!”
“那是长毛贼吗?那根本不是流寇!”
“那是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洋枪绿皮鬼!”
货郎的眼珠子突出。
唾沫星子喷在桌子上。
“上百门青铜开花大炮!一轮齐射!”
“三水城门连个木头渣子都没剩下!”
“广州城出去的那三千绿营兵,被洋枪打成了烂肉漏勺!”
“穆克登将军带去的满洲八旗铁骑,连人带马,全被轰成了碎肉血雾!”
茶馆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艰难地吞咽著口水。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每一个人的脊梁骨。
“不过”
货郎话锋突兀地一转。
从怀里摸出几个带着血丝的银毫子,拍在桌子上。
“那些绿皮军爷,进城不杀汉人!”
“他们的大都督发了安民告示!只杀贪官!只杀作威作福的旗人大爷!”
“谁敢抢老百姓半文钱,他们自己就先枪毙自己人!”
这句话,就像一颗凶猛的深水炸弹。
在广州城这潭死水里,轰然炸起滔天巨浪!
恐惧的极点,瞬间转化成了扭曲的狂热和期盼。
大清国的官府,把他们当猪狗一样敲骨吸髓。
现在,来了一个只杀官、不杀民的活阎王!
货郎站起身,压低草帽,迅速地消失在街角的恶臭水沟旁。
这颗诛心的毒种,已经彻底种下了。
两个时辰后。
流言像恐怖的瘟疫,彻底吞噬了整个广州城。
十三行的米铺老板疯了。
米铺的伙计扛着沉重的木板,拼命往大门上钉。
“米价涨十倍!不!涨二十倍!谁也不卖!”
街道上彻底乱套了。
无数的老百姓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冲向米铺和盐店。
手里攥著发黑的铜钱。
疯狂地砸门。
“开门!卖粮啊!要饿死人啦!”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街道。
一个壮汉饿红了眼。
壮汉举起一块沉重的青石板。
“砰!”
米铺的木门被硬生生砸碎。
几百个老百姓疯狂地冲进铺子。
用手抓起生米,直接往嘴里死命地塞。
生米划破了食道,鲜血混著大米咽进肚子里。
衙门的差役来了,拔出腰刀。
腿却在剧烈地打摆子。
“退后!总督大人有令!抢粮者杀无赦!”
差役一刀砍在一个老头的肩膀上。
老头的胳膊瞬间掉在地上。
鲜血狂暴地喷涌而出。
可是,没有人后退。
老百姓的眼睛里全是被死亡逼出来的凶光。
“反正是死!抢啊!”
几百个人瞬间把那几个差役扑倒在地。
差役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无数双脚活活踩成了肉泥。
广州城的外围秩序,在黄文大军还没有到达之前,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深夜 珠江边。
一艘破旧、散发著浓烈鱼腥味的乌篷船。
船舱底 阴暗逼仄。
关二爷的泥塑神像前,点着三炷劣质的线香。
烟雾呛人。
广东天地会红旗香主,陈大麻子。
今年四十岁,满脸坑洼的麻子。
死死捏著一张带血的密信。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密信是潜伏在三水县的天地会兄弟拼死送出来的。
船舱里坐着十几个天地会的堂主和红花会的香主。
这些亡命徒此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大哥消息确凿吗?”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堂主咽了一口唾沫。
陈大麻子抬起头。
“确凿。”
“满洲八旗五百骑兵,绿营三千人。”
“在一个时辰内,被军政府的排枪和大炮,全歼。”
“一个都没跑出来。”
船舱里瞬间响起整齐的倒吸冷气声。
“嘶——!”
刀疤堂主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天地会反清复明几十年。
他们最多就是拿着大刀长矛,在乡下杀几个落单的满清县令。
遇到上百人的绿营正规军,他们只能钻山沟逃命。
可是现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黄文。
竟然把满清的正规军当猪一样屠宰!
“他们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另一个香主艰难地开口。
“不知道。”
陈大麻子把密信凑到蜡烛上。
火焰迅速地吞噬了纸条。
“只知道他们手里全是先进的洋火铳。
打枪不用火绳。”
“他们的青铜大炮,比广州城头的红衣大炮还要粗!”
陈大麻子猛地站起身。
拔出腰间的九环大刀。
“当!”
大刀凶狠地砍在船舱的木柱子上,木屑横飞。
“兄弟们!叶名琛那条老狗现在吓破胆了!”
“黄大都督的密使,下午找过我了!”
陈大麻子的眼睛里爆射出贪婪、疯狂的凶光。
“大都督许诺!”
“只要我们在广州城内制造混乱!烧了叶名琛的粮草大营!”
“等军政府打进广州城,天地会的兄弟,全部编入正规军!”
“封官许愿!大碗吃肉!大秤分金!”
船舱里的十几个亡命徒瞬间呼吸急促。
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光芒。
大清国这艘破船马上就要沉了。
现在不跳过去跟着新主子吃肉,以后连汤都喝不上!
“干了!”
刀疤堂主猛地割破自己的手指。
鲜血刺眼地滴在酒碗里。
“反清复明是句屁话!跟着黄大都督搞钱才是真格的!”
十几个堂主纷纷割破手指。
血酒一饮而尽。
血腥味和劣质烈酒的辛辣味在船舱里浓烈地炸开。
一场恐怖的城内暴动,在黑夜中露出了獠牙。
与此同时。
两广总督府。
叶名琛瘫在太师椅上。
脸胖得像个发酵过度的白面馒头。
但这馒头此刻没有一丝血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
广州知府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官帽早就跑丢了。
脑后的猪尾巴狼狈地散落着。
知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地砖被磕得砰砰作响。
“城里城里疯了!”
绝望地嚎啕大哭。
“大街小巷全贴满了反贼的告示!”
“到处都在传八旗军全军覆没的消息!”
“老百姓疯抢米粮!暴民踩死了咱们几十个差役!”
“西关的商户已经开始暗地里给反贼筹集劳军的银子了!”
叶名琛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感觉心脏被人用力地捏住了一样。
极度的缺氧让他眼前发黑。
“愚民!一群不知死活的愚民!”
叶名琛像疯狗一样咆哮。
“穆克登呢!穆克登那个废物死了没有?!”
知府浑身剧烈颤抖。
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粘稠鲜血的碎布。
碎布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出正黄旗的图案。
“穆将军阵亡了。”
“反贼的开花弹直接炸碎了将军的半边身子。”
叶名琛两眼一翻,肥胖的身体直接重重地栽倒在地。
“总督大人晕倒了!快传太医!”
大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大清国在两广的最高统治中枢,在黄文的一场心理战下,彻底陷入了荒诞的瘫痪。
而在总督府外。
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天地会的暴徒已经凶狠地杀进了满清的城北绿营驻地。
喊杀声。
火炮的轰鸣声。
女人的惨叫声。
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这就是真正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