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大街上的火,终于被晨露压了下去。
初升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厚的硝烟,刺眼地照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血水混著昨夜的雨水,在下水道里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溪流。
城破了。
对于大清国的老百姓来说,不管是官兵进城,还是长毛贼过境,第一件事永远是“刮地皮”。
兵灾,有时候比屠杀更让人绝望。
一条偏僻的窄巷里,一家绸缎庄的木门被枪托粗暴地砸了个稀烂。
三个侥幸逃脱的绿营溃兵冲了进去。
他们自知活不成了,眼珠子里全是被逼到绝境的贪婪和疯狂。
“抢!柜台里的散碎银子全掏出来!”
溃兵头目一脚踹翻了掌柜,满是黑泥的手死死抓起几匹名贵的苏绣,胡乱往怀里塞。
掌柜一家五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老板娘死死捂著十二岁小女儿的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这群禽兽。
溃兵头目的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母女,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淫邪的光,扔下绸缎,狞笑着扑了过去。
就在他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老板娘衣襟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枪响,骤然撕裂了小巷的死寂。
那个溃兵头目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后脑勺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红白血雾。
尸体直挺挺地砸在散落的丝绸上,脑浆混著鲜血,迅速染红了昂贵的布料。
剩下的两个溃兵吓得魂飞魄散,僵硬地转过头。
巷子口,背光站着一排身穿绿色军大衣的士兵。
击发枪的枪口,还在向外飘散著淡淡的青烟。
带队的保民军排长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地上散落的金银一眼,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大都督有铁律:保民军入城,秋毫无犯,敢有趁乱劫掠商民、奸淫妇女者,不管是谁,就地正法!”
排长举起手中的军刀,狠狠劈下。
“开火!”
“砰砰!”
两颗无情的铅弹呼啸而出,剩下的两个满清溃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多出了核桃大小的血洞,软绵绵地滑倒在门槛上。
掌柜一家彻底呆住了。
他们以为赶走了豺狼,又来了恶虎。
但那个绿衣排长只是走上前,用带血的军靴踢开溃兵的尸体,将地上的一袋碎银子捡起来,放在了残破的柜台上。
“掌柜的,受惊了,军政府保境安民,这广州城的治安,以后我们管了。”
说完,排长没有一丝停留,带着士兵转身大步离去,继续巡街。
绸缎庄的老板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钻心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看着柜台上的银子,再看看巷口消失的绿色背影,突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清国两百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不要钱、不抢劫,甚至连口水都不喝的兵!
这令人震撼的一幕,不仅仅发生在这条小巷。
整个广州外城,一万多名保民军士兵就像一台台冰冷的、有着绝对纪律的机器
他们没有闯进任何一间民宅,没有拿商铺里的一块点心。
疲惫至极的士兵们,和衣倒在沾满血污和泥水的青石板街道上,抱着怀里的步枪,席地而睡。
饿了,就从背囊里掏出硬邦邦的干粮,就著水壶里的凉水死死往下咽。
一个胆大的挑夫,颤巍巍地挑着两桶刚烧开的热茶走上街头,倒了一碗,递给一个正在啃干粮的年轻士兵。
“老总,喝口热的吧”
士兵立刻站起身,双手接过茶碗,一饮而尽。
随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崭新的铜钱,硬塞进了挑夫的手里。
“大爷,我们大都督说了,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必须公平。”
挑夫看着手里的铜钱,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突然转过身,对着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
“乡亲们!出来吧!是仁义之师啊!他们给钱!他们不抢咱们啊!”
一扇扇木门被悄悄推开。
无数老百姓涌上街头。
看着这些睡在泥水里、买茶水给钱的年轻士兵,眼眶湿润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年轻人突然振臂高呼;
“黄将军万岁!”
这声音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点燃了整条街道,整座外城。
“黄将军万岁!”
“保民军万岁!”
老百姓端出家里仅剩的热粥,拿着煮熟的鸡蛋,塞进士兵们的手里。
欢呼声如同排山倒海的海啸,震碎了初晨的薄雾。民心,在这一刻,被这支钢铁之军彻底收割。
外城的欢呼声,隐隐传进了十三行商会的议事大厅。
大厅里,广州城最顶尖的几十位豪商、士绅,此刻正像一群待宰的鹌鹑,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他们掌控著两广的经济命脉,但在这个枪杆子说话的乱世,财富就是催命符。
早就准备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甚至做好了倾家荡产买命的准备。
“砰”的一声,大厅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黄文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身上的军大衣还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草民拜见大都督!”
几十个富可敌国的豪商,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黄文走到主位的红木大椅上坐下,深邃的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掌控著金钱帝国的大佬。
“都起来吧。”黄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豪商们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黄文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你们怕我像叶名琛那个蠢货一样,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捐。你们怕我把你们的家产抄没充公。”
十三行的总商头吓得腿一软,又要下跪;
“大都督明鉴!草民等愿意捐出八成不,全部家产充作军资,只求大都督保全我等身家性命!”
“我不要你们的家产。”
黄文打断了他的话,猛地站起身,眼神犹如鹰隼般锐利;
“军政府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活水,不是杀鸡取卵!”
他拔出腰间的指挥刀,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从今天起,广州城内,废除大清国设立的一切苛捐杂税!尤其是厘金,立刻取消!”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死寂。所有的商人都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厘金,那是大清国吸干商人鲜血的最毒的一根管子啊!一批货运出去,沿途要被扒掉七八层皮,黄文竟然说废就废了?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按照军政府的规矩做生意,商业税,我只收满清的一半!”
黄文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军政府的枪炮,就是你们商铺最坚固的盾牌!不管是土匪还是溃兵,谁敢动你们的货物一根毫毛,我保民军就诛他九族!我要把广州,变成全天下做生意最安全的地方!”
总商头彻底呆住了,他的眼底瞬间涌出狂热的泪水。
减税、免厘金、军队提供绝对的武力保护!这哪里是军阀,这简直是商人们梦寐以求的活菩萨!
“大都督仁德!大都督真乃我等再生父母!”
几十个豪商再也绷不住了,齐齐跪地,嚎啕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到极点的狂喜。
有了这群地头蛇的财力和人脉支持,黄文在广州的统治,瞬间稳如泰山。
午后,阳光彻底驱散了广州城上空的阴霾。
满城城墙的巨大缺口处,那场压抑了两百年的血腥屠杀,终于走向了尾声。
十几万参与复仇的老百姓,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从满城那犹如炼狱般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身上全是干涸的黑血。
手里的菜刀砍卷了刃,木棍打折了。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中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麻木和怯懦。
那是一种将仇恨彻底宣泄后,重获新生的光芒。
当这十几万人走出满城,来到宽阔的外城广场时,他们愣住了。
广场的前方,一万名保民军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
而在方阵的最前方,黄文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
绿色的军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冷峻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劈。
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那个最先冲进满城、用杀猪刀搅碎满洲佐领肠子的白发老头,突然松开了手。
“当啷”一声,带血的刀掉在青石板上。
老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仰望着马背上的黄文,浑浊的老泪决堤般涌出,撕心裂肺地嘶吼道:
“青天啊——!”
这一声呼喊,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瞬间击中了在场十几万人的灵魂。
那个用扁担砸碎八旗骑兵脑袋的苦力跪下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农妇跪下了。
一片、一排、一整个广场。
十几万老百姓,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伏在黄文的战马前。
没有人逼迫他们,这是被拯救出两百年地狱后,最极致的膜拜。
“大都督万岁!”
“大将军万岁!”
“黄将军是咱们的再生父母啊!”
“岭南的太阳!太阳出来了!”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直冲云霄,让整座广州城都在这信仰般的狂热中微微颤抖。
黄文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片对他顶礼膜拜的黑色人海。
心如磐石般坚硬,却也清楚地知道,民心这把最锋利的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缓缓举起右手。
十几万人的广场,瞬间寂静无声。
所有人连呼吸都放慢了,死死地盯着他们的太阳。
黄文拔出战刀,直指广州府库的方向。
“传我军令!”
这声怒吼,通过几百个大喇叭,传遍了广州的每一个角落。
“打开大清国的常平仓!砸开满洲八旗的私有粮库!”
“所有囤积的白米、白面,全给老子搬出来!”
“开仓放粮!城内受苦的百姓,按户头来领,每户一百斤!”
轰!人群瞬间疯了。一百斤白米!
在满清治下,他们连发霉的粗糠都吃不饱,黄文一出手,就是救命的活路!
但黄文的刀并没有收回,而是转向了燃烧的满城。
“满洲鞑子强占你们的良田,霸占你们的祖屋!今天,军政府连本带利给你们要回来!”
一辆辆满载着牛皮纸的板车被推了出来,那是从将军府里搜出来的、沾满汉人血泪的田契和房契。
“给我烧!”
几把火把扔了上去,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两百年的经济枷锁,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军政府即日重新丈量土地!田,分给种地的人!房,还给原本的主人!”
老百姓的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分田地!还房子!这简直是把老百姓从地狱直接拉上了天堂!
最后,几口装满大清国历年税收账本的大箱子被抬了上来。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丁银、火耗、杂派等几百种逼死人的苛捐杂税。
“把满清的这堆狗屁账本,也给老子烧成灰!”
冲天的火光再次亮起,映红了黄文冷酷的脸。
“从今天起,废除大清国在广东的一切苛杂!老百姓只交一种最基础的田税!”
“军政府治下,永不加赋!”
开仓放粮、打土豪分田地、废除苛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