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强,在广州城西开着一家小小的纸火铺。
在大清国活了三十年,我明白一个道理:这辈子哪怕去要饭,也千万别进衙门。
在老百姓眼里,衙门那两扇大门就是老虎的嘴。
只要你被卷进官司,不管你是原告还是被告,进了那道门,不死也得脱层皮。
尤其是那种“讼棍”。
那些讼棍是大清国最阴损的畜生。
他们躲在衙门外的茶馆里,笔尖一歪,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人说成死人。
只要你有钱,讼棍能让县太爷把你的仇人全家抓进大牢;
如果你没钱,那你就成了讼棍笔下的“乱民”、“悍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爹当年,就是因为被一个讼棍盯上,一封状纸告他“忤逆尊长”,生生在牢里被夹断了腿,最后倾家荡产才把命赎回来。
所以,我接到那张盖著红印的“法院传票”时,我瘫坐在地,觉得天都塌了。
事情起因很简单。
城西的恶霸吴财主看上了我这块铺子,想低价强买,我不肯卖。
吴财主冷笑一声,扭头就找了个以前名震广州的“大讼棍”冯歪嘴,去法院告我“合同欺诈”,说我收了他的定金却不交房。
吴财主那是谁?那是以前叶名琛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土豪。
我一个卖纸钱的,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揣著怀里仅剩的两个铜板,战战兢兢地走向了刚挂牌的“广州地方法院”。
法院门口,原本那两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还在。
但我发现,那道沉重的、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现在竟然大敞四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蓝色警服的法警。
他们腰里挂着警棍,脊梁骨挺得像标枪。
没有像以前的差役那样,伸手管我要“进门费”,只是冷冷地查验了我的传票,就让我进去了。
我刚走进法院大厅,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是阿强吗?我是岭南检察署指派给你的公诉法律援助员。”年轻人语气很和气。
我吓得赶紧要跪下,这是官啊!
年轻人一把托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大都督有令,军政府治下,不准下跪,法庭里只有法律,没有大爷。”
年轻人看着我手里的传票,冷静地说道;
“吴财主请了律师,也就是以前你们说的讼棍,但现在规矩变了,这叫‘律师制度’。
如果你请不起律师,政府会为你提供免费的法律支持。
我是检察署的,我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审判公平,如果对方涉嫌诬告,我们会提出公诉,把他抓起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公诉?律师?
年轻人指了指墙上贴著的巨大白纸。
那是大都督黄文亲自签署的《岭南民事诉讼暂行条例》。
“记住,大都督说了:法不阿贵。今天主审的法官虽然是以前府衙的陈推官,但他现在的每一个判决,都要受廉政公署和咨议局的监督,他不敢乱来。”
我怀里那两个铜板,硬是没送出去。
开庭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公堂。
没有杀威棒的敲地声,没有“威——武——”的惨叫。
我站着,吴财主也站着。
主审法官是老熟人陈大人。
以前是大清国的六品推官,整天坐在高堂上,看人都是用鼻孔。
但今天,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法官袍,坐在那张高高的审判席后面,表情非常僵硬。
陈大人的左下手,坐着十三个年纪性别不一的人,听说是军政府选出来的“陪审员”,都是随机选出来的。
台下,坐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我婆娘也来了,在后面哭得眼睛都红了。
“开庭!”
陈法官敲响了那个叫做“法槌”的小木锤。
吴财主请的那个冯歪嘴站了出来。
现在改头换面了,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西装,自称是“冯律师”。
但他那张嘴一动,还是那股讼棍的毒味。
“法官大人,阿强这个刁民,收了我当事人五百两银子的定金,却迟迟不肯过户铺子,这在军政府的法律里,是严重的商业欺诈!我请求法庭查封他的铺子,并把他投进大牢!”
冯歪嘴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书,那是他伪造的合同。
他甚至对着陈法官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那是以前他们分赃时的信号。
陈法官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闪躲,翻看着那份伪造的合同,手微微发抖。
我知道,吴财主肯定给陈法官送了钱,这种官官相护的戏码,广州城演了两百年了。
我绝望地看着陈法官,我觉得,大都督的这些新政,恐怕只是换了层皮。
“被告阿强,你有什么要辩解的?”陈法官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刚要说话,那个帮我的检察署年轻人站了出来。
“法官大人,根据军政府《独立司法条例》第三条:所有证据必须经由法庭质证。我们怀疑原告提供的这份合同是伪造的。根据我们检察署在十三行账房的调查,吴财主近期并没有五百两银子的现金流出。”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盖著税务署红印的单据。
“税务署的账目显示,吴财主这笔钱根本不存在,这是捏造证据,根据大明律不,根据军政府现行的《刑事治安法》,这是诬告罪!”
冯歪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没见过这种阵势。
以前在衙门,证据这东西,只要法官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谁敢去查税收大员的账?
陈法官猛地一惊,看着台下那几百双老百姓的眼睛。
那些眼睛像火一样盯着他。
陈法官更怕了,抬头看了一眼大厅走廊里。
那里站着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那些人胸口戴着一枚小小的盾牌徽章。
那是廉政公署的人。
廉政公署不受任何部门节制,他们就躲在暗处。
只要发现官员收钱办错案,不用审判,宪兵队直接抓人。
陈法官的额头冒出了大汗。
他知道,这五百两银子的黑钱,今天能要了他的命。
“这这个证据”陈法官颤抖著拿起惊堂木,想敷衍过去。
突然。
“法官大人!”
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廉政公署干员大步走了进来。
全场死一般寂静。
领头的干员直接走到了审判席旁边,拿出一张黄色的逮捕令。
“陈文才(陈法官的名),根据廉政公署接到的举报,你于昨夜收受吴财主贿赂白银一千两,我们在你家后花园的假山里,已经起获了这笔赃款。”
陈法官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手里的法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大都督有令:法不阿贵,更不能容忍执法者犯法,带走!”
两个干员根本不废话,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坐在审判席上的主审法官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轰!”
整个法庭爆炸了。
老百姓全站了起来,疯狂地鼓掌,欢呼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吴财主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歪嘴那根能把黑说成白的舌头,现在像打了结一样,只会发出“咯咯”的声音。
廉政公署的干员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吴财主和冯歪嘴。
“你们两个,涉嫌行贿罪、伪造证据罪、诬告罪,法警,全部带走!”
我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讼棍,像拖死狗一样被法警拖了出去。
我觉得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那个帮我的年轻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强,官司赢了,你的铺子保住了。”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正烈。
广州城的街头,以前那种死气沉沉、大家走路都低着头的模样没了。
我看着对面旧衙门的围墙,那里曾经是老百姓的禁地。
现在,围墙上贴著巨大的布告:
“岭南有青天,在这里,只有法律,没有爷。”
我摸了摸怀里的两个铜板,我决定去买点上好的猪头肉。
我要去我爹的坟前告诉他:
“大清国亡了。。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旧衙门,真的被大都督黄文给砸碎了!
岭南的太阳,这回是真的照到了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