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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堑壕幽灵与工业绞肉机

    岭南的冻雨,下得像剔骨刀。

    大庚岭半山腰。

    蜿蜒十几里的烂泥地里,蛰伏著五万个武装到牙齿的幽灵。

    风雨中,只有单调、冰冷、令人窒息的金属机械声。

    普鲁士退役少校卡尔,踩着及膝的泥水,在深达两米的交通壕里艰难巡视。

    嘴里的核桃木烟斗早就被冰雨浇灭。

    两个月前,当黄文把这套“堑壕防御体系”的图纸拍在桌上时,卡尔在心里把这位大都督嘲笑成了一个不懂军事的乡巴佬。

    在欧洲正规军的傲慢里,军人就该穿得鲜亮,排成整齐的线列,伴着鼓点像绅士一样站直了对射。

    挖泥坑?那是老鼠的做派!

    但现在,卡尔看着战壕里的一切,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冻雨,是因为刻骨铭心的恐惧。

    对那种跨越时代、洞穿百年战争形态的战略眼光的绝对恐惧!

    战壕前沿的沙袋上,架著清一色的工业怪兽。

    1851型夏普斯后膛步枪(汉式一型)。

    没有用欧洲人还在摸索的早期落后型号。

    大都督府的兵工厂彻底吃透了美国人的成熟专利,日夜开工,大规模列装全军。

    这把枪,彻底终结了火绳枪和前膛枪必须“站立装弹”的致命死穴。

    士兵死死趴在泥坑里,绝不露头。

    手握扳机护圈杠杆,往下一掰。

    清脆的“咔哒”声中,枪机下落,后膛瞬间打开。

    塞入裹着底火和锥形铅弹的纸壳定装弹,拉回杠杆,锋利的边缘切开纸壳,闭锁完成。

    不用站起身当活靶子。

    不用通条死死捅枪管。

    趴在安全的掩体后面,一分钟就能极其稳定地倾泻出八到十发子弹。

    五万人,一分钟。

    那就是近五十万发子弹的金属风暴。

    卡尔的目光投向战壕后方的反斜面高地。

    伪装网下,昂着一百二十门黄铜铸造的重型巨兽。

    12磅拿破仑青铜滑膛炮。

    而在最前沿的十几个隐蔽暗堡里,盖著防水油布的,是那个名叫梁非凡的天才疯子,亲手搓出来的死神。

    六管手摇机枪。

    大清国根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现代工业屠宰场。

    “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猛地撕裂了北方的浓雾。

    梅关古道上,大清国的号称三十万平叛大军,终于像一堆发臭的烂肉,蠕动到了死亡的边缘。

    大雾被山风吹散。

    江西绿营总兵李大麻子,掀开八抬大轿的防雨油布。

    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朝对面的山坡看去。

    视野里,没有整齐的军阵,没有迎风飘扬的战旗。

    只有一堆堆翻出来的烂泥黄土。

    “连个列阵的胆子都没有!全他娘的趴在泥坑里当缩头乌龟!”

    李大麻子猖狂地大笑出声,满嘴黄牙喷出刺鼻的大烟臭气。

    在两百年前的冷兵器思维里,不站队,就是怕了。

    “土匪就是土匪!给我冲!第一个踏过山头的人,赏银一千两!活捉黄文者,官升三级!”

    督战队的鬼头刀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三万多名被铁链锁了一路、骨瘦如柴的江西壮丁,被逼着走在最前面当肉盾。

    后面是端着生锈大刀、举著破烂火绳枪的绿营兵。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

    没有炮火准备。

    就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乱哄哄地、满山遍野地扑了上来。

    八百米。

    五百米。

    对面的黄土坡,死一样寂静。

    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绿营兵们兴奋得双眼发红,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广州城的金山银海。

    距离,缩短到三百米。

    保民军前线隐蔽指挥所里,师长冷冷地吐出含在嘴里的半截雪茄。

    皮手套包裹的右手,猛地重重斩落!

    “开炮。”

    地动山摇!

    一百二十门拿破仑炮,同时发出震碎苍穹的怒吼!

    大地上仿佛平白炸开了上百朵刺眼的橘红色雷暴。

    炮膛里打出的根本不是实心铁弹,而是专门为了撕裂人海而生的葡萄弹和榴霰弹!

    成千上万颗拇指大小的铅丸、铁砂,像一张巨大的金属毁灭巨网,以排山倒海之势,迎面撞上了冲锋的清军人海。

    “噗噗噗噗——!”

    血肉被瞬间撕裂的声音,密集成了一场让人头皮发麻的暴雨。

    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清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残缺的躯体被巨大的动能拦腰截断,猩红的血肉碎块和内脏,把梅关古道的千年青石板彻底糊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清军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出了无数个巨大的血窟窿。

    但后面的人根本收不住脚,依然被督战队逼着往前狂涌。

    距离,一百五十米。

    战壕里,五万把1851型夏普斯步枪,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自由射击!开火!”

    金属风暴,彻底降临。

    不需要排队齐射,全是各自为战的精准狙杀!

    沉闷而密集的后膛枪声,连成了一片撕裂耳膜的死亡长音。

    锥形的米尼铅弹带着恐怖的动能,像撕纸一样贯穿了清军的破烂棉衣。

    在人体内剧烈翻滚、瞬间绞碎心肝脾肺,然后带着一大蓬高温血雾从背后穿出,接着砸进第二名清军的胸膛。

    前面的绿营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气墙。

    成排成排地倒下,像被巨型收割机绞碎的秸秆。

    他们惊恐欲绝地发现,自己根本连敌人的脸都看不见!

    自己手里的火绳枪在冻雨里连个闷屁都放不出来,就算能打响,对面的敌人全趴在防炮洞里!

    更要命的是,为什么对面的枪声连绵不绝?!

    他们不用站起来倒火药吗?!他们不用拿棍子捅枪管吗?!

    这完全违背了大清国所有的战争常识!

    距离,八十米。

    最疯狂、最残忍的屠杀,在此刻真正拉开帷幕。

    前沿的十几个暗堡里,防雨油布被猛地掀飞。

    十二挺黄澄澄的六管手摇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最密集的人群。

    射手双眼通红,右臂肌肉高高隆起,死死握住沉重的铁摇把。

    猛地发力!疯狂摇转!

    “嘎嘎嘎嘎嘎——!!!”

    刺耳的齿轮摩擦声中,枪口猛地喷射出半米多长的橘红色火舌!

    六根枪管飞速旋转。

    黄铜漏斗里的定装弹如暴雨般倾泻入膛。

    这不是在开火。

    这是用一把巨大的钢铁电锯,生生锯开血肉之躯!

    密集的弹幕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火鞭,横扫而过。

    冲在前面的清军督战队,直接被这股恐怖的金属洪流打成了稀烂的马蜂窝。

    血雾在半空中弥漫成一团粘稠的红云。

    人体在多管机枪的持续撕咬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当场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彻底崩溃。

    大清国的军队,总兵,两百年来哪里见过这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恐怖火力。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这是单方面降下天罚。

    绿营兵手里的鬼头刀掉在了烂泥里。

    他们转过身,发出凄厉到极点的非人惨叫,像疯狗一样往回夺路狂逃。

    连平时最凶狠的督战队,此刻也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踩人,人踏着残缺的尸体。

    为了逃命,他们甚至拔出刀砍向挡路的自己人。

    “砰!”

    李大麻子的八抬大轿,在混乱中被溃败的兵潮直接撞翻。

    这位不可一世的绿营总兵,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名贵的雪狐皮垫子上滚落进烂泥里。

    官帽飞了,满脸是泥和血。

    他抬起头,绝望地看了一眼那片不断喷吐火舌的山坡。

    股间一热,黄色的尿液瞬间浸透了江南进贡的丝绸裤裆。

    大清的军威,大清的胆气,被一轮火力覆盖,彻底阉割。

    泥潭里的卡尔少校,双手死死抠著战壕边缘。

    那双原本充满日耳曼骄傲的蓝眼睛里,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清军残尸,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震撼与战栗。

    在欧洲,拿破仑时代的三段击已经是战术的巅峰。

    但坐镇广州的那位暴君,却用夏普斯后膛枪、拿破仑炮和手搓的多管机枪。

    加上这套足以改变未来百年战争史的堑壕体系

    把大清国的四万天兵,像屠宰场里的猪猡一样,在一顿饭的功夫里,屠杀得干干净净。

    农业时代的腐朽封建大厦,在这台狂暴无匹的工业绞肉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