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狂啸的交易所与资本的深渊巨口
广州城中心。
一座刚刚落成的宏伟建筑上。
那是一座完全仿照伦敦金融街建造的红砖大楼。
巨大的罗马石柱撑起高耸的门廊。
大门上方，挂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沉重牌匾。
八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摄人心魄的光芒：
广州证券交易中心。
前一天的清晨，《大汉都护府新闻报》的加急号外，像雪片一样撒满了广州城的大街小巷。
报纸上，印着都护府最高行政长官签发的最新法令。
四家民营铁路公司，正式向全社会公开发行股票。
什么是股票？
大清国的老百姓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们连银票都怕遇到假钱，更别提这种西洋的金融辞汇。
但都护府的告示，用最粗鄙、最直白的大白话，把这个跨越时代的概念砸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铁路公司没钱了。现在把整条铁路切成一万份。
老百姓花钱买一份，拿一张凭证。老百姓就成了铁路的东家。
以后火车跑起来，赚了钱，年底拿着凭证来分红。
铁路不倒，分红不止。
子子孙孙，千秋万代。
消息一出，整个广州城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是大清国的衙门贴这种告示，老百姓早跑得没影了。
大清国的官府只会强行摊派苛捐杂税。
只会抢老百姓的活命钱。
今天让你捐款修河堤，明天官老爷就拿去逛了窑子。
但是大汉都护府不同。
都护府杀光了吸血的十三行，吊死了贪官污吏。
当兵的，在街上买个烧饼都老老实实付钱。
更可怕的是，都护府手里握著十三行抄出来的五千万两真金白银！
新发行的“汉元”纸币，拿到钱庄里，随时能换出响当当的现洋。
在民间，大都督的威望如日中天。
都护府的信用，比真金白银还要硬。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
城南卖云吞面的孙老伯，就已经死死守在了交易中心的大门外。
初春的晨风透著骨子里的阴冷。
孙老伯五十多岁了。
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
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但他的一双手，却死死地、犹如铁钳一般，捂在自己的怀里。
怀里抱着一个油乎乎的破布包。
布包里，是整整五十块崭新的汉元。
那是他起早贪黑、在大街上卖了半辈子云吞面，一碗一碗攒下来的血汗钱。
以前大清国在的时候。
孙老伯把钱装在瓦罐里，死死埋在床底下的烂泥里。
连睡觉都要睁著一只眼睛，生怕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和地痞抢走。
但今天，他把棺材本全都刨了出来。
前几天，孙老伯推著木车去北岭山区卖云吞。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开山炸石的工程兵。
他看到那些曾经是大清俘虏的兵痞，剪了辫子，穿着干净的军衣。
在山上不要命地干活。
他看到那些高鼻子蓝眼睛的洋人，在大都督的军官面前点头哈腰。
孙老伯大字不识一个。
他不懂什么是国家基石，不懂什么是资本运作。
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最要命的道理：
大都督连洋人都能使唤，大都督连几十万大军都能养活。
跟着大都督干，绝对有肉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交易中心门外的广场上，人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人海，把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旱烟味和一种让人发狂的贪婪气息。
不光是平民百姓。
那些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小商人、开当铺的掌柜、卖南北货的老板。
全都带着伙计，挑着沉甸甸的皮箱，红着眼睛挤在人群里。
“当！当！当！”
早上八点整。
交易中心楼顶的巨大铜钟被重重敲响。
两扇包著黄铜的厚重橡木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开了！门开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汹涌的人潮瞬间化作一头彻底失控的狂暴野兽。
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大门内挤去。
鞋子被踩掉了，衣服被撕裂了。
几个瘦弱的伙计直接被狂暴的人流掀翻在地，差点被活活踩死。
警察不得不朝天鸣枪，才勉强维持住大厅里的秩序。
交易大厅宽敞明亮，穹顶极高。
正前方的墙壁上，挂著四块巨大的黑板。
上面用刺眼的白粉笔，写着四个名字：粤东铁建、粤西铁建、粤北铁建、珠南铁建。
“掌柜的！我要买粤北铁建！五十块汉元！全压上！”
“粤东铁建给我来一百股！这是我的全部家当！”
“我没有现钱！我拿城西的两间铺子抵押！我要买珠南线的股票！”
疯狂。
最极致的资本狂欢。
大厅里全都是挥舞著汉元纸币、银票和现洋的手臂。
无数张涨得通红的脸庞满血丝的眼睛。
吼叫声、咒骂声、算盘的劈啪声，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恐怖声浪。
此时此刻。
交易大厅的二楼贵宾包厢里。
生丝大王、粤北铁建的老板陈启源，死死抓着包厢的红木栏杆。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一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位大清国最精明的传统商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几天他还跪在都护府的办公室里嚎啕大哭。
他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面对广东本土和英国洋行高昂的钢轨报价，陈家到了悬崖边缘。
可现在，他看着楼下那片疯狂的汪洋大海。
那些平时为了几文钱的菜价都要在街头泼妇骂街的平民百姓，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购买力。
无数藏在民间地窖里的散碎银两。
发霉的铜钱老百姓的棺材本。
全都被“股票”这个神奇的魔盒，源源不断地吸入腹中。
黑板上的股价数字，在计价员的粉笔下不断被擦掉、重写。
五十块汉元一股。
五十五块、六十五块、八十块！
股价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
孙老伯拼了老命，衣服都被撕成了条状。
终于把怀里那五十块汉元塞进了柜台。
换回了一张盖著交易所血红大印的硬纸板凭证。
那是粤北铁建的一股股票。
孙老伯双手捧著那张纸，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在胸口。
仅仅过了三天。
孙老伯再次路过交易中心。
大门口全是倒卖股票的黄牛。
有人一把拉住他，开出了一百二十块汉元的天价，要收购他手里那张凭证。
翻了一倍还多！
孙老伯咽了一口唾沫，死死捂住胸口。
他没有卖，打死也不卖。
知道这铁路一旦修通，以后自己的儿子、孙子，都能躺在家里拿分红。
这种财富暴增的神话，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以恐怖的速度传遍了两广。
更多的人彻底红了眼。
拿着钱疯狂涌入交易中心。
民间资本的汪洋大海，被彻底引爆。
短短七天时间。
广州证券交易中心创造了一个时代的奇迹。
陈启源的粤北铁建公司，在没有向大都护府借一分钱的情况下。
从民间疯狂募集了整整三百万汉元的现金！
四家铁路公司，总共筹集到了近一千两百万汉元的天价巨款！
绝境中的四方商会彻底活了过来。
崩断的资金链瞬间被焊死。
雪花般的电报顺着海底电缆，疯狂飞向英国伦敦和美国纽约。
大批的汉元化作天价的工业订单砸向广东民间的钢铁厂。
无数吨纯钢锻造的沉重铁轨被生产出来，民间企业在茁壮成长起来。
一列列喷吐着白色蒸汽的巨型火车头，被重型起重机吊下货船，被民间企业仿制出来。
都护府。最高指挥部。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那个主宰两广的男人，背着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交易中心的喧闹声。
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而自信的笑容。
这就是民间资本的力量。这就是现代金融对封建农业的降维打击。
大汉都护府一毛钱都没有出。
只用了一张薄薄的纸，只用了一个超越时代的制度。
就彻底榨干了民间的财富，调动了全社会的资源，来建设国家的钢铁基石。
视线穿过玻璃。越过千山万水。
一直投向湖南和福建的交界处。
在那里，大清国的另外两路平叛大军，还在泥泞的土路上艰难地爬行。
几万名绿营兵和湘勇，还在挨饿受冻。脚底的草鞋早就磨烂了，伤口里流着脓血。
带兵的将领还在中军帐里大发雷霆，为了缺斤少两的霉大米而愁白了头发。
这些大清国的奴才根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