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十里铁桶阵,射程之外的死神
江北 扬州城外十里。
丘陵起伏,地势险要。
“啪——!”
一记狠辣的牛皮鞭,狠狠抽在泥水里。
爆出刺耳的脆响。
一万名穿着崭新青色号衣的淮军壮丁,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们站在齐脚踝深的烂泥里。
手里死死攥著大英帝国原装进口的恩菲尔德前装线膛步枪。
其实都是广州造的。
“蠢猪!一群黄皮蠢猪!”
英国退役少校约翰,穿着笔挺的红色呢子军服。
满脸通红,嘴里喷著刺鼻的威士忌酒气。
挥舞著带血的皮鞭,在方阵前疯狂咆哮。
约翰是李秉权砸了十万两白银,从上海租界请来的首席战术教官。
他不仅带来了枪,还带来了大英帝国横扫全球的排队枪毙战术。
“第一排!准备!”
约翰猛地拔出指挥刀,直指前方。
“咬开纸包药!”
前排的三百名壮丁手忙脚乱。
他们从腰间的牛皮盒里掏出油纸包。
一口咬掉浸透了劣质油脂的尾部。
刺鼻的黑火药味瞬间冲进喉咙。
几个壮丁没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约翰大步冲过去。
军靴狠狠踹在一个壮丁的胸口。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壮丁狂喷鲜血,栽倒在烂泥里。
“不许停!把火药倒进枪管!”
约翰的怒吼声压过了风声。
壮丁们脸色惨白。
他们赶紧把枪托砸在地上。
枪口朝上。
黑火药顺着枪管倒进去。
接着塞进那颗沉重的圆锥形铅弹。
“拔通条!压实!”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瞬间响成一片。
几百根长长的铁通条被拔出来。
顺着枪管死死往下捅。
这套动作极其繁琐。
最快的老兵,也需要足足半分钟才能完成一次装填。
很多人紧张得手直发抖。
通条死死卡在枪管里,拔都拔不出来。
“开火!”
约翰猛地挥下指挥刀。
“砰砰砰砰砰——!”
杂乱无章的枪声在校场上炸响。
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腾空而起。
百米外的几十个木头人靶,被打得木屑横飞。
威力确实惊人。
校场后方。
一座由巨木和沙袋垒成的坚固高台上。
李秉权披着黑狐大氅。
背着双手,目光十分冷酷。
“李大人,您的军队正在脱胎换骨。”
约翰收起指挥刀,大步走上高台。
脸上带着傲慢的自信。
“只要有我在,这支军队就能击败远东的一切敌人。”
李秉权转过头,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约翰教官,那个叫黄文的反贼,手里有一支全由铁甲船组成的舰队。”
李秉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约翰发出一声十分不屑的狂笑。
“李大人,您太谨慎了。”
约翰走到高台边缘,指著十里外那条白茫茫的长江。
“我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的营地,建在距离江岸整整十里的丘陵反斜面!”
“世界上最先进的舰炮,射程也绝对打不到这里!”
约翰的蓝眼睛里闪烁著属于大英帝国的傲慢。
“黄文的铁船,只能在江里耀武扬威。”
“只要他的士兵敢登岸。”
“敢踏入这片平原。”
约翰猛地握紧拳头。
“我的三万杆恩菲尔德,三十门拿破仑野战炮。”
“会把他们全部撕成碎片!”
“这叫纵深防御,这是大英皇家陆军的最高战术!”
李秉权笑了。
他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兵法云,不可在滩头死磕。
他李秉权不傻。
把营地建在十里之外,挖了三道壕沟,布满了拒马。
这完全是一个铁桶阵。
黄文的舰炮成了摆设,只要敢上岸,就得拿人命来填!
李秉权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回帐!”
中军大帐内。
温暖如春。
几个肥头大耳的扬州盐商,正瑟瑟发抖地跪在青砖地上。
李秉权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端起茶盏,刮了刮浮沫。
整个大帐死一般寂静。
只有茶盖碰撞的清脆声。
这声音落在盐商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的梵音。
“李大人”
扬州首富王掌柜浑身是汗。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我们商会凑的第二批军饷整整一百万两汇丰本票。
李秉权的幕僚走上前。
一把夺过银票。
清点完毕,对着李秉权点了点头。
“王掌柜,你们好像很不情愿。”
李秉权靠在椅背上。
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
“听说你们私底下在商量,金陵的黄文不杀商人。”
“你们是不是想等他打过江,开门迎贼啊?”
王掌柜吓得魂飞魄散。
脑袋把青砖磕得砰砰直响。
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一地。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砰——!”
李秉权手里的汝窑茶碗,狠狠砸在王掌柜的脚下!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溅了他一脸。
王掌柜连惨叫都不敢发出。
“大清要是亡了,你们手里的盐引连擦屁股都不够资格!”
李秉权猛地站起身。
杀气在大帐内疯狂弥漫。
“黄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他把八旗子弟剥光了点天灯!”
“没有我李秉权的三万洋枪队挡在江北!”
“你们的家产,你们的妻女,早被长毛和反贼抢空了!”
李秉权一脚踩在王掌柜的肩膀上。
“我拿你们的钱,是在买你们的命!”
“滚!”
“下个月,再准备一百万两!”
“少一个铜板,老子先拿你们全家祭旗!”
盐商们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帐。
李秉权冷哼一声。
整理了一下长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目光死死盯在长江沿线。
“大人,长毛的五十万大军,已经过了芜湖。”
幕僚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急促。
“最迟后天,洪秀全的先锋就会兵临金陵城下!”
李秉权笑了。
笑得十分阴冷。
“好!来得太好了!”
李秉权猛地拔出腰间的西洋指挥刀。
刀尖狠狠点在地图上的金陵城。
“黄文确实火器犀利。”
“洪秀全就是一群不要命的疯狗。”
“疯狗咬猛虎,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戏!”
约翰教官也走了进来。
他看着地图,连连点头。
“李大人,您的战略非常完美。”
“我们守在射程之外的十里铁桶阵里。”
“看着他们两败俱伤。”
李秉权眼中燃起疯狂的野心。
“大清国的绿营烂透了。”
“现在,只有我李秉权,才是这天下最锋利的刀!”
“等黄文和洪秀全在金陵城下把血流干!”
“我再亲自率领三万洋枪队,强渡长江!”
“把他们全部踩在脚下!”
李秉权的呼吸极其粗重。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黄马褂,站在紫禁城里封侯拜相的画面。
他深信不疑。
十里之外的防线,大英帝国的步枪。
这绝对是当世无敌的组合。
夜幕降临。
长江江面刮起了极其猛烈的狂风。
浓重的江雾,像一堵灰白色的城墙,死死封锁了江面。
扬州城外十里。
淮军大营灯火通明,坚如磐石。
李秉权坐在大帐里。
手里把玩着一块纯金的怀表。
滴答 滴答。
一切都在他的完美算计之中。
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时代的代差,不是靠拉开十里距离就能抹平的。
凌晨三点。
人最困倦的时刻。
江滩上死一般寂静。
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因为约翰教官说过,只要不瞎,没人会在没有掩体的泥滩上登陆。
突然。
诡异的声音在江心炸响。
不是水流声。
而是沉闷的、狂暴的、宛如钢铁巨兽嘶吼的机械轰鸣声!
“轰隆轰隆”
连江滩上的烂泥都在剧烈震颤。
大雾被粗暴地撕碎!
四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喷吐著浓烈刺鼻的黑烟,直接冲出雾区!
没有风帆。没有木桨。
巨大的明轮疯狂拍打着江水。
大汉都护府的浅水蒸汽重炮舰!
距离江岸,不足五百步。
旗舰指挥塔上。
黄文披着黑色军大衣。
夜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冷酷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滩头。
死死盯向十里外的那片灯火。
“大帅,目标已锁定,距离十里。”
炮兵指挥官立正敬礼,声音透著嗜血的狂热。
黄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十里?
在十七世纪的拿破仑炮眼里,那是安全距离。
但在十九世纪的克虏伯后膛重炮眼里。
这他妈就是贴脸输出!
“李秉权,时代变了。”
黄文猛地拔出唐直刀,刀锋在探照灯下闪过刺眼的白芒。
狠狠劈下!
“炮兵阵地,最高仰角!”
“给我把那座山头,犁平!”
“开火!”
下一秒。
舰首甲板上。
几十门粗壮的克虏伯后膛线膛炮,发出了震碎苍穹的怒吼!
“轰——!!!”
江面被后座力硬生生压下去了半尺。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
几十发沉重的高爆榴弹,带着凄厉的死亡尖啸,撕裂空气。
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恐怖的抛物线。
跨越十里的夜空。
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淮军的铁桶阵!
淮军大营。
约翰教官正端著酒杯,准备品尝最后一口威士忌。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起头。
蓝眼睛里倒映出漫天坠落的流星。
“这这不可能!!!”
约翰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叫。
“轰隆!!!”
一枚高爆弹直接砸穿了炮兵阵地。
剧烈的殉爆瞬间掀翻了三十门拿破仑炮。
约翰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狂暴的金属风暴撕成了漫天血雨!
中军大帐。
李秉权手里的金怀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地在疯狂颤抖。
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帐篷。
满天都是残肢断臂。
满地都是淮军绝望的惨嚎。
十里之外!隔山打牛!
李秉权大脑一片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纵深防御,在绝对的射程碾压下,成了最大的笑话!
就在这时。
一名斥候满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到李秉权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大氅。
斥候的眼睛里全是被吓疯的恐惧。
“大人!江面上江面上根本不是主力!”
“大汉的近卫师团他们他们早就从后方的运河摸上来了!”
“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李秉权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大营后方的黑暗中。
传来了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拉栓声!
“咔哒!”
“咔哒!”
一万支夏普斯后膛枪,已经锁死了他们的后背。
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