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年3月8日 金陵城外的长江滩涂。
烂泥混合著未干的血水,没过了膝盖。
刘醒跪在密密麻麻的战俘方阵里,冻得发乌的嘴唇直哆嗦。
胃里像有一把生锈的铁锯在来回拉扯,饿得他直犯恶心。
他本是个老实巴交的湖南庄稼汉。
几年前,长毛打过长沙。一个头裹红巾的牌尾拿滴血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只问了一句话:
“拜不拜天父?不拜,就是清妖。”
就这一句话,他的两亩薄田没了,家也没了。
这支号称五十多万的大军,其实就是一个裹挟著无数百姓的移动国家。
洪秀全定下了残酷的铁律:男女分营。
刘醒被强行剃了头,赶进前军当炮灰。
老婆冬梅被编进了后方的女营,负责背沉重的石头和辎重。
六十岁的老娘在去武昌的路上,活活饿死在臭水沟里,连张破席子都没卷。
在这支队伍里,夫妻不能见面。
见面就是犯了天条,要点天灯。
刚被抓壮丁的时候,刘醒恨这帮长毛。
他夜里躲在散发著汗臭的通铺上偷偷哭,想老婆,想趁著夜色逃跑。
可当他亲眼看到,隔壁村的王麻子因为偷偷跑去江边的女营看老婆,被东王杨秀清的执法队活活烧死后,这个老实的庄稼汉彻底怕了。
那凄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足足回荡了三天三夜。
比怕死更折磨人的,是饿。
为了每天能多抢半块发馊的红薯,为了在这个吃人的军营里活下去,刘醒开始跟着那些老广西念生涩的经文。
他拼命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天父的儿女,男女分营是上天的考验。
这名湖南汉子跟着大军冲锋,踩着同乡的尸体砍清军的脑袋,嘴里狂热地喊著“杀清妖,上天堂”。
如果不这么骗自己,他早就疯了。
他把冬梅的脸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甚至觉得自身已经成了一个断绝凡俗的“圣兵”。
直到今天。
这支号称战无不胜的大军,在金陵城外,被一万名穿着军大衣的铁血恶鬼,用密集的枪炮轰成了碎渣。
高高在上的王爷们跑了。
剩下的几十万男营和女营,被大汉军政府的火枪手像赶羊一样,全部圈禁在这片荒芜的江滩上。
冷风刺骨。
几十万俘虏死一般寂静。
黄文站在用几百辆大车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黑色的大衣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男人拿起了巨大的铁皮喇叭。
“洪秀全告诉你们,天下人都是兄弟姐妹!”
黄文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旷野上。
“他让你们断情绝爱,男女分营!可你们得到了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没人敢说话。
黄文猛地砸碎了一个粗瓷茶碗。
脆响声在江滩上十分刺耳。
“你们得到了饥饿!得到了妻离子散!”
“这全是骗局!洪秀全在天王府里有几十个妃子!
杨秀清每天换著女人睡!
他们吃香喝辣,却要砍掉你们见老婆的脑袋!”
黄文指著台下这群瑟瑟发抖的俘虏,语气透着极致的残忍和嘲讽。
“你们的女人就关在你们身后的女营里!她们每天背死尸、拉纤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轰!
这几句话,就像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刘醒的脑袋上。
他心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不可能!天王怎么可能近女色?天父怎么会骗人?
刘醒的双手死死抠进烂泥里,呼吸粗重起来。
他在抗拒,那是支撑他这几年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黄文不需要他们信。
这头乱世枭雄只需要把血淋淋的现实撕开。
指挥刀猛地拔出,刀锋直指战俘营中间那道用铁丝和拒马构筑的隔离带。
“把拒马撤了!”
“把女营放过来!”
几百个大汉军政府的士兵上前,粗暴地拉开了那些象征著“天条”的沉重木栅栏。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从隔离带后方传来。
几万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影,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涌向了男人的营地。
刘醒猛地抬起头。
眼珠子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凸出。
那是些什么人啊。
女人们头发枯黄得像秋天的杂草,颧骨高高突起。
身上的衣服烂成了布条,脚上的草鞋全被鲜血染红。
肩膀上全是被扁担压出来的、化了脓的黑血痂。
这哪里是天国的姐妹,这是一群活脱脱的饿鬼!
几十万男俘虏看清了这些女人的惨状。
平原上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
刘醒在人群中疯狂地搜寻。
突然,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身上。
女人手里死死攥著半块发霉的树皮,眼神麻木空洞。
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半边头发全白了。
“冬冬梅?”
刘醒的声音抖得不像人声。
洗脑?天条?教义?
在看到妻子这副惨状的瞬间,那层用恐惧和饥饿编织起来的虚伪信仰,彻底粉碎成渣!
去他妈的天父!去他娘的天国!
那是给他生过娃、给他补过衣裳的结发妻子!
“冬梅!!!”
刘醒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从烂泥里窜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方阵。
高台上的机枪没有响。督
战的大汉士兵冷冷地放下了枪口。
刘醒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那个女人面前。
粗糙的双手一把抱住女人干瘪的双腿,眼泪混合著鼻涕和泥水,决堤般涌出。
“冬梅!我是刘醒啊!我以为你死在路上啦!”
女人呆滞的眼珠子缓缓转动。
她看到了刘醒眉角的那块胎记。
干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那块发霉的树皮掉在地上。
“当家的”
冬梅猛地扑在刘醒怀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哭声就像一根导火索。
战俘营彻底炸了。
无数的汉子红着眼冲了出去,死死抱住自己的妻子、老娘、姐妹。
五十万人的哭声,震散了长江上的阴云。
洪秀全用了几年时间,用杀戮和邪教规矩斩断的人伦亲情。
被黄文在这一刻,彻底接上了。
刘醒紧紧抱着冬梅,哭出了血泪。
他恨!
恨透了洪秀全那个吃人的天国!
恨自己这几年为了活命,竟然成了一个断情绝爱的畜生!
黄文站在高台上。
冷眼看着下方抱头痛哭的五十万人。
所有的傲慢和狂热,都已经被这相拥的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满清即将死!天国是个骗局!”
黄文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今天,我大汉让你们一家团聚!”
“开饭!”
江滩上早就架好的几百口大铁锅,同时掀开了锅盖。
白米饭的香气,混合著浓烈诱人的猪油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平原。
那是生存的味道。
刘醒松开冬梅,转过身。
通红的双眼看着高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没有犹豫,没有不甘。
刘醒拉着妻子,对着黄文,把头狠狠磕在烂泥里。
“砰!砰!砰!”
额头磕出了鲜血,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谢大帅活命之恩!!!”
五十万人的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平地拔起,震耳欲聋。
旧的信仰崩溃了。
但新的主宰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谁给饭吃,谁让家人团聚,谁就是这五十万人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