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米饭填饱了肚子。
五十万人瘫坐在泥水里。这群人享受着久违的温饱。
但这片刻的安宁,仅仅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咔哒!咔哒!”
冰冷的刺刀猛地装上改装的枪管。
一万名穿着军大衣的大汉精锐,端著步枪,面无表情地踏进了战俘营。
沉重的军靴踩在水坑里。泥水四溅。
黄文站在高台上。
一顿饱饭和短暂的团聚,只能收买人心的表皮。
想要彻底驾驭这五十万头刚刚吃饱的野兽,必须给他们套上最沉重、最温情的生铁枷锁。
“开始甄别!”
冷酷的军令像刀子一样切开旷野。
“十八岁到三十岁的精壮男人,全部站到左边!”
军阵像一柄巨大的梳子,强行切入人群。
刘醒刚把最后一口肉汤喂给妻子冬梅。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当家的!”冬梅吓得大哭。
死死抓住刘醒的衣角。
这场景太像当年长毛强行“男女分营”的时候了。
冬梅以为又要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别怕!”刘醒用力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转过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咬著牙走进了左边的方阵。
他是个老实人,但他懂规矩。
吃了人家的饭,就得替人家卖命。
不到半个时辰。
十万名身强力壮的汉子,被彻底剥离出来。这十万人密密麻麻地站在旷野左侧。
右边,则是剩下的四十万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
泾渭分明。
黄文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两块巨大的人潮。
没有拔刀。
反而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神色。
拿起了那个大铁皮喇叭。
“弟兄们!”黄文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从今天起,你们左边这十万人,就是大汉军政府的正规军!”
“老子给你们发枪!给你们发粮!你们替老子去打天下!”
十万新兵噤若寒蝉。
刘醒站在前排,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转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家眷方阵。冬
梅正抱着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黄文的目光,顺着十万新兵的视线,温柔地扫向那四十万人。
“你们肯定在想,你们去打仗了,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怎么办?”
黄文的声音猛地拔高,透著一股大义凛然的悲愤。
“满清的官兵不要他们!长毛的军队会饿死他们!”
“这个世道吃人啊!”
“你们在前线流血拼命,老子绝不让你们的家里人在这乱世里冻死、饿死!”
人群猛地一震。
无数太平军的眼眶瞬间红了。
刘醒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大帅,竟然懂他们的心思!
“老子宣布!”
黄文大手一挥,指向金陵城外那片广阔的废墟。
“现在成立‘大汉建设兵团’!”
“你们的家属,全部编入兵团!老子给他们地种!老子给他们砖瓦盖房子!老子让他们进工厂干活!”
“只要他们肯干活,大汉军政府保证他们顿顿有干饭吃!绝对饿不死一个人!”
轰!
旷野上爆发出一阵感激涕零的欢呼声。
右边的家属方阵里,无数老人和妇女跪在烂泥里,冲著黄文疯狂磕头。
“活菩萨啊!”
“大帅仁慈啊!”
但就在这铺天盖地的感恩声中。
黄文的话锋突然一转。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黄文的声音变得像冬日的江水一样冷冽。
“大汉的粮食,不养叛徒!咱们大汉的家园,不留奸细!”
“从今天起,家属屯田,实行保甲制度!”
“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大家互帮互助,也互相监督!”
“前线当兵的汉子听好了!”
“你们的家属,在老子的地盘上吃香喝辣,受大汉军队的保护,如果你们在战场上敢当逃兵,敢投降清妖!”
“那就是你们不仁不义!就是你们自己亲手砸了家人的饭碗!”
黄文的眼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十万新兵的脸上。
“一人当逃兵,停止全家口粮!赶出住所!”
“一户敢通敌,十户连坐!军法从事!”
“你们用手里的枪,保家人的命!谁敢跑,谁就是害死自己全家的畜生!”
死寂。
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十万新兵,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刘醒浑身的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终于听懂了。
他在太平军底层摸爬滚打,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这哪里是什么庇护!这哪里是什么恩赐!
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大帅,是用这四十万老弱病残建了一座巨大的露天牢房!
这四十万家眷,就是这十万新兵最致命的软肋!就是最好的人质!
前线的士兵敢不拼命吗?不敢!退一步,老婆孩子就会被赶出庇护所,就会被连坐饿死!
后方的家眷敢偷懒闹事吗?不敢!闹出了乱子,前线的顶梁柱就会被军法处置!
绝!太绝了!
连长毛的“男女分营”都不如这一招狠毒!
洪秀全是靠邪教洗脑。这个黄帅,是直接用全家老小的命,打造了一条根本无法挣脱的血肉锁链!
黄文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敬畏和惊恐的眼睛,知道火候已经够了。
打个巴掌,就必须给一颗最甜的甜枣。
“三年!”
黄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中国农民疯狂的终极筹码。
“只要你们在前线给老子卖命三年!”
“三年之后,大汉军政府分发土地!把你们家属现在开荒的地,全部无偿分给你们!”
“老子给你们发地契!盖大印!子子孙孙,永远传下去!”
土地!
这两个字,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劈中了刘醒的天灵盖。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拥有两亩属于自己的水田吗?
明知道老婆成了人质。
明知道这是一条拿命换前程的死路。
刘醒还是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左右不过是烂命一条。
熬过三年,就能带着冬梅真正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刘醒的眼睛彻底红了。
猛地举起右拳,嘶哑的嗓子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敌!分地!”
“杀敌!分地!!”
十万名新兵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四十万家眷也跟着疯狂地呼喊起来。
震天动地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金陵城的城墙。
黄文站在高台上。
闭上眼睛,享受着脚下大地的震颤。
这五十万人的血肉和灵魂,
在这一刻,被他彻底嚼碎,吞进了大汉军政府的庞大胃袋。
城门楼子后面的暗室里。
黄文刚走下高台,解开领口的铜扣,灌了一大口凉茶。
马三满脸谄媚地凑了过来。
马三竖起大拇指,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东家!高!实在是高啊!”
马三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
“不费一兵一卒,把四十万人扣下来当人质!这帮穷当兵的,现在就是您手里的提线木偶!谁敢呲牙,咱们就弄死他全家!”
“砰!”
黄文一脚狠狠踹在马三的膝盖骨上。
马三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青砖地上。
黄文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戾气,他一把揪住马三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老子警告你,你他妈现在是一个师长,收起你那套土匪的黑话!”
黄文的声音冷得掉渣。
“什么他娘的人质?!老子是在乱世里给老百姓一口饭吃!老子是拯救万民的大汉统帅!”
“这种话,以后再让我听见半个字,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马三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扇自己的巴掌。
“属下嘴贱!属下嘴贱!大帅是活菩萨!是大救星!”
黄文冷哼一声。
“不过。”黄文的语气瞬间变得像毒蛇般阴冷。
“保甲连坐的规矩,必须给老子执行到底。”
“让军法处的人,全都换上便衣,混进建设兵团里。”
“哪一家敢出城逃跑,哪一甲敢私藏兵器。不用汇报。”
“直接连夜挖坑,全家活埋。”
“听懂了吗?”
马三浑身打了个冷战,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属下明白!绝对办得漂漂亮亮!”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长江水路图。
十万精壮已经挑出来了。
这把刀,该见血了。
第二天清晨。
大汉军政府的扩军令正式下达。
十万名新兵,被强行打散了所有原来的太平军编制。
他们被重新编为三清队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整整六个满编野战军团!
没有时间给他们慢慢练队列。
刘醒被编入了第六军团。
和十万名刚刚剃掉长毛的新兵一样,手里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火绳枪,或者一根粗糙的红缨长矛。
“全军拔营!”
“目标,长江两岸!”
黄文骑在战马上,下达了急行军的死命令。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
江风刺骨。
黄文没有让他们在温暖的营房里背军规。
采用了最残酷的“以工代练”。
长江防线,太脆弱了。
大汉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把这条黄金水道变成一条死亡封锁线。
这是一种压榨体力的极限工程。
刘醒白天光着膀子。
挥舞著铁锹,疯狂地在江边的冻土上挖掘战壕。
他从山上背下沉重的花岗岩。
把石头和糯米汁混合在一起,用木槌死死砸实地基。
坚固的堡垒在江边一座座拔地而起。
新兵们的肩膀磨出了鲜血。
双手全是血泡。
大汉的督战队拿着带刺的马鞭,在泥水里来回巡视。
谁敢停下,马鞭就直接抽在脊背上,皮开肉绽。
白天修炮台,晚上练队列。
“咚!咚!咚!”
冰冷的鼓声在月光下回荡。
刘醒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机械地跟着鼓点迈步。
繁重的劳动彻底榨干了他们多余的精力。
严格的军法和留作“庇护”的老婆,磨平了他们骨子里的反叛。
十万名散漫的俘虏,被这座巨大的血肉磨盘,硬生生碾压成了一支服从命令的铁军。
几百门生铁大炮,被推进了新建的江防炮台。
十二门紧急运来的克虏伯后膛重炮,架设在视野最开阔的江崖上。
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长江的江心航道。
大汉军政府的大汉黑龙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一条钢铁防线,终于落成。
就在这时。
江面上突然起了浓重的大雾。能见度不足百步。
一名暗哨骑着快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黄文的江边指挥部。
“大帅!江面上有动静!”
暗哨浑身湿透,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
“洋人洋人的舰队来了!”
“大英帝国与高卢鸡的联合远东舰队!8艘挂著米字旗的蒸汽铁甲舰,已经冲破了江阴防线,进入了我们的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