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西北的狂风卷著干硬的沙砾,狠狠抽打着西安府古老而厚重的城墙。
大清国虽然亡了,但大清国权贵们的闹剧,才刚刚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拉开帷幕。
咸丰在紫禁城被大汉海军的舰炮活活吓死之后,庞大的满清皇权彻底碎成了三块。
皇五子奕??挟上百万汉人和残兵逃到了冰天雪地的奉天,在沈阳故宫里穿上了冻得发硬的龙袍。
僧格林沁这个王爷带6千多的满蒙残兵和3万多的绿营兵,投靠了皇五子奕??。
皇六子奕?则一路向北逃入外蒙古,天天吃著风沙,在一座破旧的喇嘛庙里勉强登基。
而皇七子奕??,他裹挟著近百万从北京、直隶和山西逃出来的汉人难民,一路死尸铺地,生生逃进了关中平原,在西安府的巡抚衙门里仓惶登基。
史称,西清。
西安府,临时行宫。
大殿里没有地龙,只生了几个冒着青烟的炭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木炭味。
曾守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干涸血污的旧式武官服,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中央。
他的脸色像生铁一样灰败,眼眶深陷,高高凸起的颧骨上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
在过去的数日里,他带着残缺不全的湘军,在潼关死死挡住了洪秀全和杨秀清那群疯狗般的冲击。
手底下的老兄弟死伤惨重,连护城河都被太平军驱赶的难民尸体填平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大清朝尽最后一点忠臣的本分。
但他等来的不是体恤,而是最无情的夺权。
新登基的西清皇帝,穿着一件尺寸明显不合身的赶制龙袍,坐在冰冷的龙椅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游移不定,宽大龙袍下的双腿甚至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被大汉军政府的火器彻底吓破了胆。
“曾爱卿,你在潼关打得不错,朕心甚慰。”
新帝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死死盯着曾守拙,咽了一口唾沫;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大敌当前,朝廷的兵马必须统一调度,把你的兵符交出来吧,以后关中的防务,由御前侍卫总管全权接管。”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曾守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极度的悲凉。
卸磨杀驴。
大清朝都已经被大汉军政府打得只剩下关中这一隅之地了,这个刚刚坐上龙椅的黄毛小子,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想办法退敌,而是要夺他这个唯一能打仗的将领的兵权!
“皇上!”
曾守拙的眼角剧烈抽搐,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
“臣的兵权可以交!但潼关防线绝不能撤啊!长毛的几十万乱军还在外面发疯,大汉的重炮就在百里外虎视眈眈!潼关一撤,八百里秦川就彻底完了!”
“朕就是要撤!”
新帝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头上的皇冠歪到了耳边。
他像一头受惊的兔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五官彻底扭曲。
“你懂什么!大汉的火器是妖法!连大沽口那种天下第一炮台,半个时辰就被铁甲船炸平了!紫禁城都守不住,你以为一个小小的潼关,能挡得住大汉的开花弹吗!”
新帝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狂流。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大汉蒸汽战舰那催命的汽笛声,那声音像梦魇一样每天晚上都在折磨他的神经。
“我们不守关中!这里是一片死地!”
新帝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通红;
“汉中的守将早就望风而降,四川的退路也被大汉的先锋军封死了!留在西安,就是等死!”
曾守拙的瞳孔猛地一缩,沙哑著嗓子问道:
“皇上那您想去哪?”
“向西!”
新帝猛地伸出手,指向西方,眼神里透著一种走投无路的极度疯狂。
“走河西走廊!出嘉峪关!退入西域!退入中亚!”
“当年辽国被金国灭了,耶律大石带着两百铁骑西逃,照样在西域创建了西辽,延祚百年!朕也要学耶律大石!只要逃得够远,只要逃进大漠戈壁,大汉的火炮就永远够不著朕!”
曾守拙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腥甜的老血直接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逃跑,无休止的逃跑。
放弃祖宗基业,放弃关中粮仓,去环境恶劣的大漠戈壁里当一群没有根的流寇!
站在曾守拙身后的几名湘军将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放屁!”
一名满脸刀疤的湘军悍将猛地站起身,右手死死按住腰间的刀柄,刀刃拔出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们兄弟在前面拿命填壕沟,你一句话就要夺权跑路?没有我们大帅,你连西安的城门都进不来!你想去大漠吃沙子你自己去,老子们就在关中和汉军死磕到底!”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十几个满清御前侍卫立刻拔出钢刀,将新帝死死护在身后,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新帝吓得脸色惨白,但他并没有退缩。
他敢在这个时候夺权,是因为他手里捏著一张最恶毒的底牌。
“放肆!”新帝躲在侍卫身后,厉声尖叫;
“曾守拙,你要造反吗!看看外面!”
新帝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大殿外的广场。
“朕从北京、河北和山西,一路裹挟了百万汉人百姓!他们现在全在西安城外!比你们湘军多了多少倍!”
曾守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滑落。
他知道,这就是新帝敢于夺权的底气,那百万被饥饿和恐惧折磨成野兽的难民,成了新帝手中最廉价的肉盾和筹码。
“曾爱卿,大清的八旗子弟,在江南和济宁死绝了。”
新帝从侍卫身后慢慢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阴险的冷笑。
“朕知道,西逃中亚大漠荒凉,没有人口,朕就建不起西清国,北京三分本已不多满人青壮,几乎9成是妇孺,朕现在决定重用汉人!”
新帝猛地转过身,面向大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满清帝国历史上最荒诞的一道圣旨。
“传朕的旨意!”
“将门外那百万汉人难民,以及整个关中平原的所有百姓,全部编入上三旗!”
“朕给他们抬旗!给他们满人的高贵身份!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大清的新八旗,是朕的子弟兵!”
曾守拙猛地睁开眼睛,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彻底抽干,手脚冰凉。
抬旗!大清建国两百年,汉人想抬旗入满洲,那是比登天还难的恩典。
现在,这个走投无路的皇帝,竟然把大清朝最高贵的政治身份,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批发给了百万饥寒交迫的汉民!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恩典,这是最恶毒的绑架!
新帝知道,他要去西域建国,必须要有干活的炮灰,要有供他驱使的奴隶。
他不给这些汉人难民一口饭吃,却给他们一个虚无缥缈的“主子”身份,用这种封建社会最顶级的洗脑手段,让这群难民死心塌地跟着他去沙漠里送死!
“皇上”曾守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您这是要毁了整个关陇大地啊!”
“朕管不了那么多了!”
新帝歇斯底里地咆哮著,五官彻底扭曲,像个发疯的恶鬼。
“下令!清空关中!”
“把西安府、咸阳、宝鸡的所有百姓,全部用绳子绑起来!不管是手艺人还是种地的,全给朕带走!”
新帝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残忍到了极点;
“带不走的粮食,全给朕烧掉!填不平的水井,全部投毒!带不走的住屋,全部点火!”
“朕要让整个关中平原,十室九空!朕连一粒麦子、一个活人,都不留给长毛!敢有不从者、逃跑者,杀无赦!”
大殿内,所有的湘军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杀过人,但他们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皇帝。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竟然要拉着几百万老百姓陪葬,要把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变成一片寸草不生的白地!
“大帅!不能交兵权啊!”刀疤将领眼眶通红,死死拉住曾守拙的袖子;
“大清已经疯了,我们不能跟着他疯啊!”
曾守拙跪在地上,看着新帝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了一辈子忠君爱国,但现在,他效忠的君主,要亲手屠杀他的同胞,毁掉他的家园。
“臣遵旨。”
曾守拙痛苦地闭上眼睛,从怀里掏出了那枚象征著兵权的铜制虎符,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他将虎符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青砖上。
他选择了愚忠,他这辈子,都被那三个字死死绑在了这艘沉船上。
新帝大喜过望,一把抓起虎符紧紧攥在手里,狂笑道:
“好!曾爱卿果然是大清的纯臣!朕命你统领残部负责殿后!立刻传令拔营,御林军在前面开路,新八旗在后面跟着,即刻向西突围!”
当天下午,西安府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狂风卷著刺鼻的浓烟,遮蔽了整个关中平原的太阳。
新帝的御林军和那些被“抬旗”洗脑的难民督战队,踢开了一扇扇百姓的家门。
伴随着“皇上恩典,给你们抬旗了”的荒诞口号,钢刀砍下了反抗者的头颅,鲜血溅在古老的城墙上。
男人被粗大的麻绳串成一排,女人被强行塞进拉辎重的马车里。
火把扔进了粮仓和民房,冲天的烈焰在关中平原上到处燃烧,一千年积累的财富和文明,在旧时代统治者的绝命大逃亡中化为灰烬。
超过8百万人的队伍,像一条流着血的绝望蜈蚣,在皮鞭和钢刀的驱赶下,浩浩荡荡地向着荒凉的西北大漠蠕动。
曾守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殿后。
他回头看着身后浓烟滚滚、化为焦土的西安府,老泪纵横,却只能像行尸走肉一般,跟着这支绝望的队伍向西走去。
三天后。潼关。
凄风苦雨中,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天下第一险关,终于被轰开了大门。
洪秀全和杨秀清,带着损失惨重的太平军,踩着十几万难民填平的护城河,像一群饿疯了的恶狼,疯狂地冲进了潼关。
“进关中!抢粮食!占西安!”
杨秀清浑身是血,骑在战马上疯狂地咆哮著。
他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只要进了这八百里秦川,他们就能获得喘息之机,就能重新招兵买马。
洪秀全坐在由士兵抬着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嘴角还残留着几天前呕出的血迹,但他的嘴角依然勾起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平军的残兵败将们欢呼雀跃,像潮水一样涌过潼关,扑向了他们梦想中的天堂。
然而。
当他们狂奔了整整一天,终于踏上关中平原的土地时,所有人的欢呼声,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在喉咙里。
没有炊烟,没有麦田,没有百姓。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被大火彻底烧焦的无边废墟。
官道两旁倒毙著被扒光衣服的尸体,水井里漂浮着死猪和毒药散发的白沫,所有的村庄和城镇只剩下冒着黑烟的残垣断壁。
十室九空,寸草不留。
杨秀清脸上的狂热彻底凝固了从马背上栽倒在满是黑灰的土地上。
洪秀全呆呆地看着这片仿佛被天火烧过的焦土,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们牺牲了无数条人命,千辛万苦打进来的避风港,竟然是一座被西清皇帝彻底搬空的死城!
没有粮食,没有人口,他们这几十万残兵在这片焦土上,连三天都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