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呕血的天王,旧时代的互相撕咬
雨,冰冷刺骨的冻雨。
河南境内。
南阳城外的一座破败山神庙。
狂风卷著雨水,顺着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
砸在神台上那尊早已掉漆的泥菩萨脸上。
庙里没有生火,木柴早就被逃难的乱兵抢光了。
洪秀全裹着一件沾满泥浆的明黄色丝绸大氅。
他缩在泥菩萨的脚下。
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他的脸色不再是天王那种养尊处优的红润。
而是透著一股死人般的灰败。
双眼深陷,眼窝周围是一圈浓重的乌青。
半个月前,他在安徽和杨秀清彻底决裂。
他本想带着忠于自己的残部,向西逃进四川。
蜀道艰难,只要进了四川盆地,大汉的火炮就推不进去,他还能关起门来当他的土皇帝。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大汉第二师陈大虎的先锋军,竟然坐着不用风帆的蒸汽明轮船,逆着长江天险狂飙突进。
等洪秀全的先头部队刚刚摸到四川的边缘。
陈大虎的战旗,已经插满了重庆的城头。
大汉的机枪阵地,直接把入川的栈道封得死死的。
进不去四川。
洪秀全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掉头往北,逃进了河南。
砰。
破庙残破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北王韦昌辉像个水鬼一样冲了进来。
浑身的盔甲全湿透了,手里死死捏著一张被雨水打湿的麻纸。
韦昌辉的牙齿疯狂打颤。
扑通一声跪在洪秀全的面前。
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天天王!江南传来的确切消息!”
韦昌辉咽了一口带泥水的唾沫,声音凄厉得像夜猫子。
“黄文黄文在天京登基了!废了满清国号!建国大汉!他他当皇帝了!”
轰。
这句话。像一记万钧重锤,狠狠砸在洪秀全的天灵盖上。
洪秀全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声。
他猛地从泥地上站起来。双眼圆瞪。
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谁当皇帝了!”
“是黄文!您的那个远房表弟啊!”韦昌辉吓得大哭起来;
“他不仅当了皇帝,他的铁甲船还炸平了天津!满清的皇帝都被活活吓死了!”
黄文,远房表弟。
那个曾经侮辱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的臭小子。
那个根本不信拜上帝教、对他这个“天王”嗤之以鼻的凡夫俗子。
洪秀全的胸膛剧烈起伏。
像拉风箱一样喘著粗气。
他自称是上帝的次子,是耶稣的弟弟。
他装神弄鬼,用尽了所有的把戏,骗了上百万人替他卖命,才勉强建了个草台班子。
可他的远房表弟呢?
没有天父下凡。
没有装神弄鬼。
黄文只是造出了那些冒着黑烟的钢铁怪物,造出了不需要点火绳的快枪。
短短几个月,就推平了江南,砸碎了北京,踩着满清皇帝的尸体坐上了龙椅!
极度的嫉妒,极度的羞辱,以及面对那种绝对力量的无尽恐惧。
这三种情绪像三把尖刀,在洪秀全的心脏里疯狂搅动。
他创建的那个虚假的神权世界,在工业机器的碾压下,被击得粉碎,甚至显得像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洪秀全的脸色由灰白变成紫红,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噗——!”
洪秀全猛地仰起头。
一口发黑的浓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在山神庙破败的墙壁上。
他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天王!天王晕倒了!”韦昌辉吓得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
破庙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紧接着。
几十名头裹红巾、满脸横肉的广西老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洋枪,直接踢碎了破庙的门槛。
东王杨秀清。
踩着一地烂泥,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山文甲上全是被弹片崩出的凹坑。
左臂上裹着厚厚的绷带。
但他的眼神,依然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杨秀清的身边。
跟着同样浑身是伤的翼王石达开。
太平天国的几个最高掌权者。
在这个四面楚歌的破庙里。
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再次聚首了。
“别号丧了,他死不了。”
杨秀清冷冷地看了一眼躺在泥水里吐血的洪秀全,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韦昌辉。
“东王你你怎么也来河南了?”韦昌辉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杨秀清走到神台前。拿起一个破碗,接了一碗漏下来的雨水,仰头灌了下去。
“老子本想过黄河,去山西。”
杨秀清猛地摔碎了破碗,瓷片飞溅。
“大汉的军队像疯狗一样咬在老子屁股后面!黄河渡口全被大汉的重炮封死了!几百艘渡船,刚下水就被开花弹炸成了木屑!老子过不去!”
杨秀清转过头,死死盯着刚刚苏醒过来、还在往外呕血的洪秀全。
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天王,你的好表弟当皇帝了,他这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啊。”
洪秀全靠在泥菩萨上。
剧烈地咳嗽著,嘴里全是血沫子。
他看着杨秀清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东王,现在也像一条丧家之犬。
“东面是追兵。”杨秀清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南边是大汉的防线,北边是黄河。”
“三面全被铁桶一样堵死了,大汉军不跟我们打阵地战,只是用大炮在后面轰,他们这是在赶羊。”
一直沉默的石达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位太平军中最有战略眼光的将领,早就看透了黄文的毒计。
“黄文不急着歼灭我们。”石达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是把我们当成清道夫,逼着我们去消耗满清的残余势力,等我们打光了,他再跟在后面,兵不血刃地接管地盘。”
“这是阳谋,这是绝对的实力碾压。”石达开痛苦地攥紧了拳头;
“我们的冷兵器,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们的大炮在平原上决战。”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四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王”,在这个漏雨的破庙里,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我们只有一条路。”
杨秀清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刀锋直指西方。
“向西!猛攻潼关!”
“潼关后面是陕西!是八百里秦川!只要打进去,靠着秦岭天险,大汉的火炮就推不进来!”
韦昌辉猛地抬起头;“可是潼关里是曾守拙!他带着几十万湘军残部和满清难民,把潼关修成了铁桶!我们拿什么打?”
“拿人命填!”
杨秀清的眼神中,爆发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彻底撕下了农民起义的伪善面具,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嗜血军阀。
“我们在河南境内,已经裹挟了八十万百姓!”
杨秀清一把揪住韦昌辉的衣领,面目狰狞。
“把所有的粮食集中起来!只给拿刀的广西老兵吃!”
“剩下那八十万河南难民。不论老幼,不论男女!全部扒光衣服!在他们身后架起大刀队!”
杨秀清的声音,在破庙里犹如恶鬼的咆哮。
“驱赶他们!让他们用肉体去填平潼关的壕沟!让他们去消耗曾守拙的子弹和炮弹!死十万不够,就死三十万!只要能砸开潼关的大门,就算这八十万难民全死光了,老子也在所不惜!”
洪秀全没有说话。
他默许了。
为了活命,为了他那可笑的“天王”美梦,他已经不在乎死多少无辜的人了。
他的信仰早就崩塌,现在只剩下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石达开浑身发抖。
他死死咬著牙,眼泪混著雨水流下,但他没有拔剑阻止。
在绝对的绝境面前。人性彻底泯灭。
旧时代的流寇,展现出了封建糟粕中最残忍、最血腥的一面。
三天后,陕西与河南交界。潼关。
凄风苦雨。
这座天下第一险关的前方。
变成了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
八十万被太平军裹挟的河南难民。
像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海洋,向着潼关坚固的城墙蠕动。
他们衣不蔽体,面如枯藁。
没有武器。没有甲胄。甚至没有力气。
在他们的身后是五万名拿着大刀和火枪的太平军督战队。
“冲!不往前走,现在就砍了你们!”
太平军挥舞著带血的马刀。
疯狂地砍杀着那些走不动的难民。
人头滚落,鲜血将泥泞的官道染成了暗红色。
难民们绝望地哭喊著。
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牲口,被迫向着潼关的城墙发起了死亡冲锋。
潼关城头上。
曾守拙穿着破旧的湘军号衣。
脸色铁青地看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难民潮。
他逃到了陕西。
收拢了残兵,本想据守关中,再图复兴大清。
但他没想到。
太平军为了活命,竟然用出了这种绝户计。
“大人!开炮吧!他们开始填壕沟了!”身旁的湘军将领急得大喊。
曾守拙的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城砖,指甲劈裂出血。
城下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啊。
但如果不开炮,让这群饿疯了的人冲进潼关,关中平原就会彻底沦为焦土。
“开炮。”
曾守拙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流下。
轰!轰!轰!
潼关城头上的几十门旧式土炮和抬枪,同时喷吐出火舌。
密集的铁砂和实心弹,狠狠砸进难民潮中。
血肉横飞。惨叫声撕裂了云霄。
几十个难民瞬间被铁砂打成了筛子。
残缺的尸体像破布袋一样滚进护城河里。
但后面的难民没有退路。
太平军在后面疯狂挥刀。
逼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填。
人命在这里,连草芥都不如。
纯粹变成了消耗火药的数字。
旧时代的残渣们。
在这片关陇大地上。
开始了最恶毒、最绝望的互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