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风,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在人的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洪范骑在一匹高大的蒙古马上,冷眼望着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沙俄木制堡垒。
厚重的熊皮大氅裹着他魁梧的身躯,堪堪遮住了里面那件代表大清正三品武官的仙鹤补服。
这件补服,是半个月前在库伦(乌兰巴托)的临时行宫里,六阿哥亲手赏的。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连朝会都挤不进去的京营千总。
洪范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没靠祖上的荫庇,全靠这乱世里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够狠,脑子够清醒。
当初大汉帝国的铁甲车轰碎北京城门时,满洲宗室早吓破了胆。
是几家手握重兵的蒙古王公趁乱冲进城,把六阿哥生拉硬拽地“请”出了九门。
为了在路上有个挡箭牌和做苦力的耗材,这帮蒙古贵族顺手在关内外裹挟了近百万的汉人,一路风声鹤唳地逃到了库伦。
在那些蒙古王公眼里,大清完了,六阿哥就是个奇货可居的现成傀儡。
他们把六阿哥架在主位上,背地里却作威作福,连给六阿哥送饭的太监都敢随便鞭打。
但他们太小看这位在深宫里熬出来的六阿哥了。
六阿哥深知,自己要是连个屁都不放,早晚得死在这帮蒙古人手里。
为了破局,他玩了一手相当漂亮也相当无赖的帝王平衡术。
他直接越过蒙古王公,把目光投向了那百万被当成牲口使唤的汉人难民。
一道荒诞却致命的圣旨下达:百万汉人难民全部抬旗,编入大清上三旗!
六阿哥打开了库伦的武库,把所有能找到的火绳枪,大刀长矛全发给了汉人。
而洪范,这个在难民堆里因为敢打敢拼混成头目的落魄军官,就是在那个时候落入了六阿哥的视线。
洪范的投名状很简单。
当两个喝醉酒的蒙古台吉在行宫外大放厥词时,洪范带着十几个汉人兄弟,直接拔刀把那俩台吉的脑袋剁了下来,像扔带血的皮球一样扔到了六阿哥的脚边。
从那天起,乌真超哈火器营正式成立。
洪范成了六阿哥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用来死死抵住那些蒙古王公的后腰。
满蒙亲贵捏著大义名分,蒙古骑兵充当侧翼盯梢,洪范的八十万汉人火枪队则是负责拼命的重拳。
这个充满算计彼此防备却又不得不抱团取暖的权力三角,支撑著这支两百多万人的庞大流亡政权,一头扎进了冰天雪地的北迁之路。
“都统大人,前面就是恰克图,老毛子的边防军把山口堵死了。”
一个半边脸被冻烂了的汉人参将策马靠近,声音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
恰克图,中俄边境的咽喉,也是这二百多万张嘴进入西伯利亚的必经之路。
洪范举起从沙俄人手里缴获的黄铜望远镜,眯起眼睛观察。
沙俄的守军并不多,充其量不到两千名哥萨克骑兵和几百个步兵。
他们缩在厚实的木头堡垒后面,抱着老式的滑膛枪,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在那些喝着伏特加的哥萨克眼里,对面这群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队伍,根本不是什么军队,而是一场正在移动的特大饥荒。
“大帅,怎么打?”参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洪范放下望远镜。
“告诉底下的弟兄,咱们在关内,被南方大汉军队当野狗一样撵,大汉的兵是怎么打仗的,都给老子想清楚了!”
洪范的声音像碎冰一样砸在周围人的耳朵里;
“人家不用武术,不用骑射,就是用密集的火网和铁一样的纪律,把那帮满蒙大爷打成了筛子!”
“今天,咱们也让这帮老毛子开开眼,尝尝咱们汉八旗火枪阵的滋味!”
洪范猛地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恰克图堡垒:
“把红衣大炮全推上去!火枪营结空心方阵!给老子平推!”
随着洪范的一声嘶吼,这座庞大而破烂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一百多门从山西河北拼死抢出来的最早年份到明朝的老式红衣大炮,被几千个汉人炮手光着膀子喊着号子,硬生生推到了阵前。
炮管虽然生锈,但当一百多根黑洞洞的炮口同时扬起时,那股不要命的压迫感依然让人胆寒。
“轰!轰!轰——!”
实心的生铁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像冰雹一样狠狠砸在俄军的木制堡垒上。
木屑与残肢齐飞,粗大的原木被砸得粉碎,凄厉的俄语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雪原的宁静。
炮火的硝烟还未散去,三万名汉人火枪手已经迈著沉重却整齐的步伐,像一堵灰黑色的城墙般压了上去。
他们手里只有老式的火绳枪和拼凑的燧发枪,没有华丽的军服,只有破烂的棉袄。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著饿狼般的光芒。
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饿死、冻死,只能往前蹚!
堡垒里的哥萨克骑兵红了眼,挥舞著马刀冲了出来,试图用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冲锋撕碎这群难民。
迎接他们的,是汉军火枪阵那绵密得让人绝望的排枪。
“第一排,放!”
“第二排,上前!放!”
震耳欲聋的枪声连成一片,浓烈的白色硝烟彻底笼罩了战场。
哥萨克骑兵撞上了一堵由铅弹组成的死亡之墙。
战马嘶鸣著跪倒,骑兵的胸腔爆开血花。
所谓的欧洲悍勇,在这群为了活命而发疯的东方流民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沙俄老爷们死都想不明白,一群快饿死的人,怎么能打出这么有纪律的三段击。
战斗连一个时辰都没打满。
恰克图的堡垒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千名沙俄守军扔下了一地尸体,剩下的丢盔弃甲,崩溃溃逃。
洪范骑着马,慢悠悠地踏过布满尸体和鲜血的雪地。
看着几百个被俘虏的老毛子蹲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把活着的都用麻绳串起来,身上的大衣扒了给弟兄们穿上。”
洪范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
“大清的马不够用了,让他们去拉大车。”
北清大军踏着沙俄边防军的尸体,正式越过了恰克图。
这支两百多万人的队伍,就像一个在西伯利亚雪原上越滚越大的血肉雪球。
西伯利亚荒无人烟,但沿途的河流两岸,依然散落着许多通古斯部落、鞑靼人,以及大量被沙皇流放的俄国农奴。
洪范和六阿哥的策略简单而粗暴:给口热饭,发杆破枪,跟着走就是主子;敢说半个不字,大炮开路,全族屠尽。
在这场毫无底线的生存狂飙中,一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结构,在西伯利亚的冷风中迅速成型。
最顶层,是那群名义上的主子—满洲皇室和满蒙王公。
他们坐在避风的马车里,吃著抢来的最后一点细粮,互相吹捧著大清的余威。
第二层,是洪范统领的近百万汉人八旗,他们是这台绞肉机的绝对齿轮,端着火枪,干著杀人越货的脏活,也占据着除了皇室之外最好的资源。
第三层,是一百七十万蒙古部众,他们骑着矮脚马,充当着斥候、侧翼,以及对底层的监工。
最底层,则是那些沿途裹挟来的通古斯猎户、鞑靼部落和沙俄逃奴。
这些可怜虫被剥夺了所有的尊严,他们被当作排雷的炮灰填沟的苦力,拉着沉重的辎重在风雪中爬行,每天为了争夺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大打出手。
曾经在沙皇治下当牛做马的俄国人,此刻成了满清难民脚底下的烂泥。
风雪越来越紧,气温已经逼近了滴水成冰的绝境。
队伍的最中央,六阿哥的宽大马车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脂粉气。
六阿哥脸色有着异样的潮红,他斜靠在铺着紫貂皮的软塌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怀里,搂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她叫兰儿,后世称她为慈禧。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咸丰后宫里一个战战兢兢连皇上面都见不著几次的卑微贵人。
北京城破的那个夜晚,她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寻死觅活,而是带着几件细软,一头扎进了逃亡的人流。
她凭著那张俏丽的脸蛋和毒辣的眼光,死死扒住了六阿哥这根救命稻草。
六阿哥是个气血方刚的男人,在这场压抑到让人发疯的逃亡路上,他需要一具温软的身体来宣泄恐惧。
而慈禧,不仅能在床榻上曲意逢迎,更能用她那远超常人的心机,帮六阿哥在那些倚老卖老的宗室遗老面前周旋。
六阿哥摸著慈禧绸缎般的头发,以为自己养了一只聪明的金丝雀。
但慈禧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挑开马车厚重的窗帘,死死盯着外面风雪中,那个骑在战马上、犹如魔神般发号施令的洪范。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
她心里比谁都清醒,大清的龙椅早就碎成了渣。
那群坐在马车里拽文的满蒙亲贵,在外面那八十万拿着枪的汉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真正的权力,只在枪管子里。
大军在风雪中生生蹚了几个月,留下了一路的尸骨,终于抵达了西伯利亚的腹地——新西伯利亚。
就在洪范刚刚下令安营扎寨,所有人都以为能喘口气的当口。
中军大帐里,突然传出“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闷响。
紧接着,随驾的太医院正连滚带爬地掀开厚重的门帘,一头栽倒在营地冰冷的雪地里,连头顶的顶戴滚落了都没发觉。
老太医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双手在半空中绝望地挥舞著,声音在寒风中抖成了一团破布:
“不好了出大事了!”
“皇上他皇上感染了风寒,刚刚咳了一大盆血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风雪呼啸。
拥有近3百万人口的北清难民营,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维系这个脆弱金字塔的最顶端,咔嚓一声,眼看就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