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萨克拉门托河谷。
美国人把这里叫“黄金州”,是上帝赐予的应许之地。
但在成千上万名大清华工的眼里,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阿鼻地狱。
初春的河水刚刚化冻,水温冷得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
陈阿水弓著腰,站在没过大腿的冰水里。
他那双长期泡在水里布满烂疮和冻裂口子的手,正端著一个沉重的木制淘金盘,机械而麻木地在水里摇晃着。
他是广东台山人。
道光三十年(1850年),他挑着两筐青菜去码头叫卖。
连洋人的面都没见着,后脑勺就挨了一记闷棍。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和几百个同样被打晕的穷苦汉子一起,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塞在了一艘散发著恶臭的美国运奴船底舱。
那条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三个月。
三分之一的人死在了底舱里,尸体直接被洋人水手当成垃圾扔进了太平洋。
活下来的,就成了这片美洲大陆上最廉价的牲口—“猪仔”。
“咳咳阿水哥,俺这腿,一点知觉都没了。”
旁边,一个瘦弱得像根竹竿的年轻人剧烈地咳嗽著。
他叫林耀宗,福建泉州人。
和阿水这种被绑来的不同,林耀宗读过几年私塾,算是半个读书人。
咸丰元年(1851年),满清官府逼捐,他家破人亡。一个洋行买办拿着一张写满英文的契约,骗他说来美利坚做账房先生,管吃管住。
结果,他被卖到了这内华达山脉的深处,成了天天泡在冰水里筛沙子的苦力。
“别停下,耀宗,别停。”陈阿水咬著牙,眼底透著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洋鬼子的监工就在岸上,停下,是要挨鞭子的。
自由美利坚,只对那些手里拿着左轮手枪的白人自由。
华人的命,在这里比漫山遍野的荒草还要贱。
岸上三个穿着翻毛皮夹克腰里别著柯尔特左轮手枪的白人监工,正骑在马上,一边灌著威士忌,一边朝水里撒尿。
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爱尔兰白人,突然跳下马,拔出腰间的皮鞭,冲著河里就是狠狠一记空抽。
“黄皮猴子!交税!这个月的‘外国矿工税’!”
那是加州政府专门针对华人出台的明抢法案。
每个月,每个华工必须缴纳四美元的税金。
交不起?那就用命抵。
陈阿水浑身一哆嗦,赶紧从贴身的破棉袄缝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收据。
“长官,俺们交过了!前天刚交给治安官老爷”
“啪!”
麻子脸白人一鞭子抽在陈阿水的脸上,瞬间抽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
他一把抢过那张收据,看都没看,直接撕得粉碎,洋洋洒洒地扔进了河水里。
“我说你没交,你就是没交!”
白人监工嚣张地大笑起来,一脚踹翻了陈阿水手里的淘金盘。
那里面是阿水泡在冰水里整整三天,才筛出来的几十粒金沙。
金沙瞬间融进了奔腾的河水里。
“俺的命根子啊!”
阿水凄厉地嚎叫一声,扑进冰水里想要去捞,却被白人监工一脚踩在脊背上,死死压在水底。
“你们这群东方猪!带着金子滚回你们的猪圈去!美利坚是白人的!”
另一个白人狂笑着抽出猎刀,一把揪住林耀宗脑后的辫子,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那根又脏又臭的辫子被齐根割断。
白人像炫耀战利品一样,把辫子挂在自己的马鞍上,引发了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在清朝,剪了辫子是要杀头的。
白人根本不懂这个,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种羞辱非常有意思。
林耀宗捂著后脑勺,跪在冰水里,眼神空洞。
他没有反抗,反抗的下场就是被直接开枪打死,然后随便找个废矿坑一埋。
在这个地方,杀一个华人,甚至都不需要向警察局报备。
深夜,散发著恶臭的华工营地。
几十个像破麻袋一样的汉子,挤在一顶四面漏风的帆布帐篷里。
中间的铁锅里,煮著一点少得可怜的糙米和发臭的咸鱼。
陈阿水的一条腿已经溃烂了。
他靠在木头柱子上,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块破布死死捂著脸上的鞭伤。
林耀宗端著一碗米汤递过去,眼睛通红。
“阿水哥,喝口热的吧。”
阿水推开碗,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突然滚出两行浑浊的老泪。
“耀宗俺想家了,俺想回唐山。”
“回不去了。”林耀宗惨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
“这上面写了,咱们欠他们四十美金的船票钱,可这洋人的利息是利滚利啊!咱们干了三年,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倒欠他们四百美金!只要这纸契约在,咱们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这美利坚矿山上的奴隶。”
绝望,一种深不见底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绝望,在整个帐篷里蔓延。
满清的官府不管他们。
在朝廷眼里,出海的都是“天朝弃民”,死了活该。
而在美国白人眼里,他们只是会说话的挖矿机器。
“其实唐山那边,变天了。”
角落里,一个刚从旧金山港口做苦力被赶过来的新华工,突然压低了声音,沙哑著嗓子开了口。
帐篷里瞬间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俺在码头卸货的时候,听跑船的洋人水手说的。”那新来的华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前年,就是咸丰二年(1852年),咱们南方,出了个大汉帝国,广州城被拿下来了,八旗兵被杀得片甲不留!”
“大汉?”林耀宗猛地坐直了身子,空洞的眼神里突然燃起了一簇火苗。
“对!大汉!”新华工激动得浑身发抖;
“听说那皇帝是咱们广东人!不用留辫子了,见官也不用磕头了!洋人的报纸上都写了,大汉的铁甲船,比洋人的还要大,火炮比洋人的还要猛!”
帐篷里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不用留辫子。
汉人自己的朝廷。
比洋人还要凶猛的铁甲船。
这些辞汇,对于这些在异国他乡被当成狗一样欺压。
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华工来说,简直就像是无尽黑夜里劈开的一道闪电。
“汉人的朝廷”陈阿水死死抓着胸口的破衣襟,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老天爷啊咱们汉人终于有自己的朝廷了可俺回不去了啊俺这腿废了,俺死也要死在洋人的烂泥沟里了”
哭声在帐篷里传染。
几十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捂著脸,在加利福尼亚夜里,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知道祖国站起来了。
但那个强大的祖国太遥远了,隔着浩瀚的太平洋。
他们身上背着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门外站着拿着快枪的白人监工。
他们就像是一群被遗忘在孤岛上的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灯亮了,却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极致的绝望与哀恸中时。
“轰——!!!”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摧枯拉朽般工业暴力美学的巨响,突然从西方极遥远的天际线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挂在帐篷顶上的煤油灯剧烈地晃动起来。
“地震了?”林耀宗惊恐地抬起头。
“不对!”那个曾在旧金山码头做过苦力的新华工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死死盯着西边,那是旧金山港口的方向。
“那不是地震”他浑身剧烈地哆嗦著,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
“那是那是大口径舰炮的声音!这是有人在拿开花大炮,轰旧金山的港口!”
与此同时,营地外的白人监工们也乱成了一团。
他们惊恐地望向西方,那沉闷的炮声,犹如深海巨兽的咆哮,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在1854年的美洲西海岸,没有任何一个美洲国家拥有这种级别的海上火力。
林耀宗扶著瘸腿的陈阿水,跌跌撞撞地走出帐篷。
北风呼啸。
隔着几百公里的山脉和荒野,他们当然看不见旧金山海湾的战舰。
但他们仿佛听懂了那震天动地的炮声里,夹杂着的某种熟悉而霸道的狂啸。
那个让他们魂牵梦绕、以为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强大母国。
那个刚刚在废墟上创建起来正四处张开獠牙的大汉帝国。
带着满腔的护犊之情,带着不讲理的钢铁与火药,跨过了太平洋。
来给他们撑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