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城外的乱葬岗,野狗叼走了一块带着血的碎布。
那是孙老汉独生子的衣角。
在满清那会儿,老百姓管这叫“民告官,滚钉板”,去衙门递状子,不管有理没理,先扒了裤子打五十大板。
孙老汉是个本分的泥腿子,大清朝的时候,他连衙门八字开的门槛都不敢看一眼。
但现在是1854年,大汉帝国的天下了。
大汉皇帝黄文在各地推行新政,讲究权力分散。
衙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警察局、地方法院和民选议会。
报纸上天天宣传“依法治国”、“耕者有其田”。
孙老汉信了。
当保定市长刘恩第打着“修筑帝国铁路”的旗号,用每亩两块汉元的白菜价强征他家祖传的十亩水田时,孙老汉的儿子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当场被拆迁队的流氓活活打死。
孙老汉擦干血泪,去警察局报案。
警察局长连门都没让他进,因为局长正是当年跟在刘恩第屁股后面的捕头。
孙老汉又去地方法院击鼓鸣冤。法官穿着黑袍,敲着法槌,满嘴的英美法系和证据确凿,最后以“抗拒帝国基建、寻衅滋事”为由,把孙老汉打了一顿轰了出来。
那个法官,是刘恩第以前的师爷。
孙老汉终于明白了一个让人绝望的道理:大汉的制度是新的,但保定府的官,全是前清那帮换了层皮的老畜生!
他们把持了议会,控制了警察局和法院。
这所谓的权力分散,成了这帮地头蛇互相打掩护分赃的流水线!
走投无路的孙老汉,背着几张发面饼,硬生生磨破了两双草鞋,一路讨饭走到了天津卫。
他把一封写满血字的状纸,死死贴在了帝国巡视组的大门上。
1854年的倒春寒,风里夹着碎冰渣子,没能冻住天津卫码头上的热血,却让保定市长刘恩第的右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三天。
刘恩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前清留用的老官僚里,他转型最快。
大汉建国,地方上缺懂政务的熟手,他果断剪了辫子,脱了顶戴花翎,换上笔挺的黑色西装。
靠着金钱开路和宗族恐吓,他成功操控了当地的选举,从满清的“保定知府”,摇身一变成了大汉帝国的“保定市长”。
此刻,他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书房那把老紫檀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润得发红的极品狮子头核桃。
“市长,外面街上风声不对。”管家凑到跟前,声音抖得像筛糠;
“听说孙家那老不死的泥腿子,真跑到天津卫把状子递上去了,咱们地窖里那些”
“慌什么?烂泥糊不上墙的东西。”
刘恩第端起汝窑盖碗,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抿了一口极品雨前龙井。
“大汉现在的规矩,不是以前那种青天大老爷一拍惊堂木就能定罪的时代了,现在讲究英美法系,讲究三权分立。”
刘恩第得意地笑了;“警察局和法院那边,老夫早就打点得滴水不漏,老夫现在是民选市长,强拆死人的事是工程队干的,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核桃在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刘恩第的眼神透著看透一切的油滑。
“为了适应新朝代,老夫花重金请了香港的洋律棍,老夫收的钱,全是没记号的散碎银两和古董,全挂在你那个傻子小舅子名下,廉政公署那帮刚从政务大学毕业的愣头青,想在法庭上钉死我?做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名贵的腊梅。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顺藤摸瓜查到了老夫头上,那又如何?官场私底下早就摸出了门道,只要查实的数目不超过‘三百万汉元’这条红线,手里没有受贿的铁证,法官顶多给老夫定一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刘恩第笑出了声:“这个罪名好啊!最多就是免了老夫的职,没收点浮财,罢官回乡,老夫照样是家财万贯的富贵闲人。这大汉的朝廷,终究还是太嫩,不懂咱们这官场‘刑不上大夫’的变通之法。”
他自以为摸透了帝国的底线,把这套现代法律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而暴烈的巨响。
五进大宅那扇包著铜钉厚达三寸的朱漆大门,被一股摧枯拉朽的纯粹暴力,连门框带门槛一起踹飞进了院子!
沉重的木门砸在院中央的太湖石假山上,碎石与木屑四下崩飞。
刘恩第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狮子头核桃“啪嗒”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进了烂泥里。
院子里,瞬间涌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深黑色。
没有地方法院的法警,也没有拿着传票的廉政公署调查员。
整整两百名穿着深黑色呢子制服端著上了刺刀的后膛步枪的大汉帝国兵卒,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狼,杀气腾腾地将刘家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两挺锃亮的手摇式加特林机枪,被粗暴地架在院子正中央。
黑洞洞的枪管,没有任何感情地对准了正房的台阶。
“你们你们是哪个衙门的!造反吗!”
刘恩第强撑著发软的双腿,扶著门框嘶吼,歇斯底里地搬出他的护身符:
“我是保定市长!大汉律法规定,搜查官员宅邸必须有地方法院签发的搜查令!你们这是违背程序正义!我要见我的律师!”
“程序?老子今天就是来给你走程序的。”
一个穿着笔挺高筒军靴肩膀上挂著两杠两星的军官大步跨进院子。
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随手拍了拍浮尘,露出一张带着刀疤充满著浓烈嘲弄意味的脸。
“刘市长,看清楚老子身上的徽章,别拿廉政公署和地方法院那套文绉绉的狗屁规矩来压我,那都是你们自己人过家家用的,老子是皇家税务总局,武装稽查一队。”
队长走到台阶下,冷笑一声,从皮手套里掏出一张盖著血红大印的通告,直接拍在刘恩第那张煞白的胖脸上。
“英美法系里有一条,叫‘举证责任倒置’,老子不管你是不是市长,也不管你强拆逼死了多少人,老子只管算账!”
队长伸手点了点刘恩第的胸口,一字一顿:
“只要你今天拿不出完税证明,证明不了这满院子的泼天富贵是干净的,你就是逃税!”
一挥手,几十个手里拎着算盘和西洋账本的核算员,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一脚踹开了刘恩第家地窖卧房和暗房的门。
不到半个时辰。
“报告队长!”一名核算员大步跑回院子,声音洪亮;
“地窖查获现钞二百九十万汉元!宋代古籍字画三十二箱!全套金丝楠木家具!预估总价值,二百九十九万五千汉元!”
瘫坐在门槛上的刘恩第,听到这个数字,原本死灰色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一阵狂喜。
二百九十九万五千!
差五千!死死卡在三百万汉元的红线下面!他雇用的香港会计简直是天才,把账面做得滴水不漏!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刘恩第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从地上爬起来,指著队长疯狂地大喊大笑;
“没到三百万!你们没有受贿的铁证,这顶多算财产来源不明!你们只能罢我的官!你们不能要我的命!这是朝廷的规矩!”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嚣张。
“规矩?”
税务队长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他缓缓走上台阶,一把揪住刘恩第中山装的领口,将这个两百多斤的老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刘恩第,你是不是在满清的茅坑里泡太久,脑子进屎了?”
队长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冰冷的钢铁枪管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刘恩第脸上的肥肉,发出啪啪的轻响。
“大汉确实用英美法系。但那是用来保护像孙老汉那样遵纪守法的老百姓的,对付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满脑子钻权力分散空子的旧官僚,皇帝陛下专门在税法的最后面,附赠了一本《大明律》。”
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一声撕裂苍穹的炸雷,震得刘家上下所有人耳膜生疼。
“在大汉的税法里,压根就没有三百万的免死金牌!别说三百万,你就是瞒报了一块汉元,偷了一分钱的税,那也是对帝国财政的抢劫!是零容忍!死罪!”
刘恩第脸上的狂笑彻底冻僵了。
他赖以生存的官场潜规则,他花重金研究出来的免死红线,在大汉帝国纯粹的国家暴力和零容忍的铁血意志面前,就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被碾得粉碎。
“来人!宣读税务总局最高裁决书!”队长冷酷地将他扔在地上,后退一步。
核算员翻开账本,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宛如地狱的判官:
“保定市长刘恩第,偷漏巨额财产税款,数额特别巨大,罪无可恕,按大汉特别税法结合《大明律》——剥皮充草!即刻押赴保定议会广场,当众执行!”
“不不要我是民选市长我要见法官!”
刘恩第吓得屎尿齐流,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水。
他拼命在青砖上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但大汉帝国的报复,绝不仅仅是剥夺他的生命。
帝国要的,是彻底抹除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基因,斩断这条贪腐的毒根。
“刘氏家族,按帝国特别流放法,亲属依受益程度,分别执行极地流放,永世不得相见!”
核算员看都不看地上的烂泥,继续宣读那份足以让天下所有旧官僚胆寒的“流放矩阵”:
“正妻王氏,享受贪腐利益最多,流放沙俄西伯利亚赤塔矿区,去给大汉陆军挖煤!”
“长子刘世昌,用赃款操纵选举,流放阿拉斯加锡特卡伐木场,去给远东舰队造船!”
“次子刘世繁,流放库页岛北部冻土区,去给当地汉人倒夜香!”
“小妾及庶出子女,打散编入北海府(北海道)开荒营,分别安置在不同岛屿,终身剥夺通信权!”
这不仅仅是杀人,这是物理层面的斩草除根!
刘恩第瘫在地上,绝望地听着自己的家人被一个个分发到大汉帝国刚刚打下来的极地冰原。
那些地方相隔万里,没有邮差,没有生路。
他苦心孤诣经营了一辈子的血脉,在这一刻,被大汉帝国这张冰冷而残暴的税务大网,撕得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拖走!把地洗干净!”队长厌恶地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刘恩第倒拖出了朱漆大门。
门外。
保定府的老百姓早就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孙老汉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还捏著那封被眼泪泡得发皱的状纸。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用警察和法官当家丁的刘市长,被人像拖畜生一样拖出来,即将面临剥皮充草的下场时。
几万人的长街,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了一阵足以震塌半个保定城的疯狂欢呼声。
无数衣衫褴褛的老农、被夺走田地的汉子被逼死亲人的妇女,不约而同地跪在泥泞的街道上。
他们越过那两挺加特林机枪,朝着南方天京的方向,磕头如捣蒜,哭得泣不成声。
这才是能要贪官命的法!
而这样的事绝不特例,“裸官”与跨国洗钱更是毫无疑问的被大汉帝国盯上了。